朱九问道,“不能做么?”她知道凡间规矩多。只是她起初说做凤凰,他们虽迟疑,但也没反对。
原来不能随意做么?想及此,她手放下了,头也低垂了。
傅南枝见状,立即就扬声,“能做,没说不能做。”管他的,只要嫂嫂高兴。她当即坐到她嫂嫂旁边,拿起一张纸问,“这个要怎么糊,嫂嫂,我帮你。”
朱九于是教她。她糊一下,南枝糊一下。
“嫂嫂最近都在殿中做风筝?”
“嗯。”
“没出去走走?”
“没有。”
两人都只看着手中物。
“那个,宣城被围,宁州告急,二哥这几日想来很忙。嫂嫂知道么?”
朱九手一顿,然后又继续糊,“我不知道。”
“哎,以前只要起战事,二哥连饭都能忘记吃,觉也忘记睡。这几日想来也是如此。”
朱九没应,头低着,朱九看不见她脸,不知她在想什么。
“嫂嫂这几日有见着二哥么?”
朱九摇头。
“那就是了,定是忙得脚不沾地。没空过来。”特别强调后四字。
“宁州怎么了?”朱九一直不说话,众人还都提着心,但终于等到她开口问。
“还不是蠕蠕。之前都被二哥抄了老家了,还能死灰复燃,跑出来祸害人。”
朱九又不再说话了。
傅南枝看她侧脸,“嫂嫂,二哥忙起来就是见不着人。特别是现如今这四方不稳,大国环伺的局面,只要是有人来攻,都不是小事。”
她嫂嫂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指挥石岩道,“这个翅膀,石岩你要再做大些。”
“是,小人知道了。”
“颜彩红缨你先不用磨,我们糊好可能要一天,只能明日再上色。”红缨眼里满是活,竹片削好后,正要磨颜彩,却被王后叫住,她只好又放下。
“是,王后。”她应。
“后日嫂嫂就要跟着二哥出城巡河,也不知这凤凰风筝在此之前能不能做好。”
朱九看了看四周,只见众人衣服上脸上都不干净了,“能做好。我们人多嘛。”
“等哥哥嫂嫂回来,到时正好趁东风放风筝。”
“好。”
看来虽然闹别扭,巡河还是要一起去的。
“巡河,红缨也要跟去吧?”南枝问。
众人看向红缨,她正弯腰收捡地上的碎枝碎屑,只见她手里握着一把竹签子直起身,“属下会跟去。”
“那乐锦你们呢?”
乐锦落寞摇头,“王上只说让红缨跟着。”
“巡河辛苦,还要骑马。”红缨竟多说了话。
“也是。那就要劳烦红缨照顾嫂嫂了。”
“郡主言重,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嫂嫂可会骑马?”
朱九骑过鹤,马却从未骑过。
她摇头,“未曾骑过,但应该不难。”
“无妨,有二哥在。”
花想殿众人糊完风筝骨架,一堆人累得趴在殿前石阶上,排排躺着。朱九和南枝则坐在门槛上,各自靠着一个门框。
“难以想象这么大一个凤凰架子,我一个人都能举起来。”南枝道。
“这要多亏红缨削的竹片薄。”朱九道。
“红缨剑术高超,手法好。削竹片竟也这么厉害。”南枝感叹。
“红缨,王后郡主夸你削的竹片薄。”石岩高声,传给已经飞回屋顶去的红缨听。
众人笑。
“今日有这好事,该把庄儿叫来的。”南枝道。
“他要忙学业。”
“总有空暇,明日再带他来帮嫂嫂上色。”
“好。”
晚间朱九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乐锦。”
“王后。”
“你白日里和红缨说了什么让她愿意下来帮忙?”
正在挂王后衣物的乐锦手一顿,“奴婢就说,大家都在忙,她应不好意思一个人只是看着。”
“其实红缨心很好,是面冷心热。她今天可帮着忙了不少事。”
“是啊。”
“乐锦,红缨是善无人,为何会来到盛京?”
“善无是……”朱九见她一顿,正好奇,乐锦又道,“曾是那人的领地,红缨父亲因心向王室,为那人所害。红缨被家奴救下一路逃亡至盛京隐姓埋名,后来被穆相君暗中收拢,编入影卫。”
那人是谁,朱九能猜到。在宫中,禁提此名。
所以,在这宫中,就无一人身世是幸福的。
乐锦他们也大都早无父母,都是孤儿。说来魏王所行与有春楼的林知乐一般无二——收留可怜人入宫入卫。
战乱之苦,在他们,体会尤深。朱九只是眼见着就心惊,而他们,却是那些灾难的实际经受者。她想起随慕容清游历的那一年,所见所闻令她后来即使回了扶风谷,也无法忘怀。她还问过朱雀,“为何人间这么苦?”她在扶风谷逍遥了几千年,山中一派祥和,天界亦如此。可人界却总在水深火热。
朱雀告诉她,“人界也有和平的时候,人也有不苦的时候。天地万物有苦有乐才是常态。不过人都想追求永乐,但人难免私心,私心一起,就会伤害旁人,旁人又岂会由你伤害,便发生争斗,因而永乐很难实现,痛苦也总会回访人间。”
魏王尽其所能在给自己的国家恢复祥和,但若按朱雀的意思,这祥和也只是短暂的。这样一想,朱九不禁有些悲观,有些可怜魏王。他那样努力,到最后,这个国家可能还是会有苦难降临。
朱九的脚泡在热水里,乐锦蹲着在给她揉洗。
“王后在想什么呢?”她如今也算是胆子变大了。
朱九看她,“乐锦,你觉得来人世一遭苦么?”
乐锦抚着她脚踝的手一顿,“奴婢觉得,在遇见王上之前,是苦的。但现在不苦了。现在即使做什么也不苦了。”
“为什么?”
“因为有王上啊。”
朱九是感到震撼的。
乐锦低着头,手揉得轻缓,“王上就是希望。以前奴婢觉得苦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但现在只要有王上在,大魏就会越来越好,这是我们共同的想法。最苦的最难熬的都过来了,所以现在无论怎样都只觉得甜。”
朱九的眼眶湿热。
“就是天赐二年西燕五万兵马来犯,当时王上手上只三千兵,带我们北撤那会儿,奴婢都不觉得苦。虽然当时有些人不相信王上,还叛逃了,但我们都坚信王上能带着我们再回来。”
朱九的眼泪滑落,莲蓬从外面进来,想问怎么洗脚要洗这么长时间,不怕水冷了么?却看见王后哭了。
“王后。”莲蓬不算很小声地惊呼,阿水她们也跑了进来,乐锦立即直起身,双手还是湿的,手足无措,“王后……”
朱九自己低头抹了泪,但眸子里还是泪汪汪的,“我没事。”
她只是好久好久没听过这么感人的事了。
“我真没事,刚刚乐锦和我讲起以前的事,我只是被感动了。”她泪眼含笑。阿水早递给她一张巾帕。
莲蓬看向乐锦,“乐姐姐刚刚讲了些什么事?”
“我……”
“莲蓬是在怪乐锦么?”朱九笑问。
“奴婢没有……”
“乐锦,莲蓬刚刚是不是因为我对你说话的语气加重了一丝丝?”朱九开心地脚在阿水怀里动。
“是的呢,王后。这小妮子如今没大没小的。”乐锦也笑看向莲蓬。
莲蓬立即就软了声音,“乐姐姐,我没有。”
“你还狡辩,王后都听出来了。”乐锦笑。
几人你来我往,说得开心,阿水则已默默给朱九穿上了袜子,然后再去绞了帕子来,捧给朱九,“王后刚刚哭了,再净净脸才好。”
朱九接过道,“谢谢阿水。”
众人对她的谢辞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