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放在十几年以前,那个各种艺术形式都层出不穷、百花齐放的时代,什么片子都有人拍,性取向都是小事情,揭露社会百态和人性的片子一样能在电影院里排上片。
但是后来就渐渐的多了很多限制,就算是他不跟着年轻人的脚步,总还是要跟着圈里的大潮流,跟着规章制度走,也一样不得不看着很多好剧本没有拍出来的机会。
投资人也是要挣钱的,时间久了,对一些题材自然就讳莫如深,成了不约而同的禁区。
就拿这次的电影来说,同性恋的题材作为艺术形式,他是没有任何不满的,但拍这种东西在大环境下,在观众的心目中自然低了一等,不是主流。
他从出道起就是根正苗红的,作为具有代表性的青年男演员,这回要不是导演和制片人都是圈里颇有地位的,公司肯定不会让他冒这个险。
虽然是长年配角,至少也是拿了不少奖的,他靠着自己一步步的走到现在,拿实力说话,还没有沦落到为了火可以什么都不顾的地步,他完全可以不接这个剧本,风险实在是太大。
也没有必要靠这样铤而走险的方式来翻红,没缺钱到什么都演的时候,不过是心里的一口气咽不下去,不甘心,还想在自己演艺生涯即将定性的时候做点挣扎和努力。
他不愿在事业上给别人做一辈子配角。
而眼前,努力两个字看上去漂亮,这方式却并不漂亮,与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原则背道而驰。
要炒作是意料之中,但最近这些天,每当入睡之前,他看着头顶上有些发黄的天花板,总觉得自己在往泥潭里掉。
他原本以为可以放下对付明熙的意见,全心全意的放在拍戏上面,却没想到现在真的拍出来了,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付明熙,不是只有一半的男主角,而是他自己的心。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应当怎么跟自己和解。
他有私心,他想火。
没想到早就过了要靠不择手段才能站起来的年纪,却在奔三的时候面临了。
“噔......噔......噔......”
梁宵正躺着,往卧室门上看了一眼,就听见付明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梁哥,电话打完了吗?饭你还吃吗?”
他这会儿有些不想应付,付明熙昨晚上都把自个儿脱光了,来去自如、坦诚相待,这会儿还知道敲上门了。
付明熙也没在意,站在门口接着说,“你的助理把头痛药送过来了,你要不要先吃了。”
估计自己再不吭声,付明熙就直接要推门进来了,他现在实在没心思见他,将被子一卷闷闷地“嗯”了一句,“你放桌子上吧。”
话音刚落付明熙就进来了,杯子和药妥善放在桌子上,握住门把手看着床上拱起的被子,将要进去的小孟拦下来,食指压在嘴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阖上门。
“还有两个小时。”付明熙看了看表,“让他睡会儿,等会儿我送他一起去片场。”
小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行,有劳你了。我先回去了。”
走的时候桌上的菜色让小孟多留意了一眼,好几盘荤菜里面摆着一盘突兀的清炒白菜,酸辣鱼块里的泡椒整整齐齐地在盘子边缘堆叠着。
梁宵能听到外边的动静,小孟来了,也懒得起来了,在被窝里把手机又翻了一遍,除了好几个未接来电以外,就是一条微信。
是以前在拍戏时他认识的一个同校的学弟,为人开朗,跟他一样说话直的很,很聊得来,不过这消息发了还不如不发,这种时候看见简直是火上浇油。
“梁哥,好久不见了,上次看你接了一部双男主的电影,一直没好意思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别的我帮不上,需要钱的话你开个口就行。”
这下好了,连后辈都以为他为钱出卖自己了,他在观众和业内人眼中的形象,还真是出奇的一致——正派青年男演员。还要加上一个职业配角。
他动了动手指将最新的剧照发过去,顺带回了一句,“剧本不错,哥这造型不帅?”
这是实话,剧本他确实很喜欢。
梁宵关上手机双眼一闭,想着他们这样想也好,好歹也比自己为了翻红强。
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自己没听到手机响过呢?
小孟打过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差不多醒了。
又拿出来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设置,才看见振动和铃声全都被关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连他这样没什么粉丝追着,也没什么额外活动的演员也需要设置密码了。
下午三点。
等到粱宵带着头疼跟着付明熙一起进了片场,换上剧中的造型,衣服也为了角色彻底打湿,他摸了摸额头,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发烧了。
破旧的庙里,粱宵头发上沾着泥点,衣摆烂成好几块,脸上也沾着血污,一手撑着地面猛咳了几下,一手抹了把从头发里淌向嘴边的污水,歪着头将肩上的布料咬住,狠狠一扯,撕下来一大块。
“殿下,再等等,陈大人肯定是路上耽误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蓄积在眼睫上的污水才落下去,两手都用来给快要继位的太子包上伤口。
付明熙干净的脸上只有些许雨水,黑沉沉的眼冷目看着梁宵,“他们都跑了,你怎么不跑?”
“他们不是跑了。”
梁宵按住付明熙的手臂一手拉着布条,嘴里咬住另一头绷紧,耳边顿时传来忍耐的气息,他抬眼看了看付明熙,“他们是死了,殿下没发现这一路走来,连个活物都没了吗。”
“那你呢?”
付明熙细腻白净的手指突然扼住梁宵的下颚,手臂上正在包扎的伤口瞬间因为用力渗出来血迹。
“他们都死了,你就不怕死?以你的本事,想跑也不是没机会,陈齐事先可没告诉我今天换了地方,你费劲心思的把我带到这,命都不要了,当真是一腔忠心?”
指骨捏的下颚生疼,梁宵视线模糊的分辨一下,付明熙面容冷峻,看上去跟逼到绝境的太子融为一体,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张开口解释,“臣效忠殿下,天经地义,绝无二心。”
“我记得你爹当年可是因为官商勾结吃了不少的牢狱之灾,最后身体不适,活活淹死在刑部的水牢里。”付明熙逼近他,“罪臣之子,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梁宵心上猛地震颤,好像最深处的秘密被突然挖出来。
他还不想在这样的境地下就跟太子摊牌,破碎凌乱的身世跟这脏兮兮的雨水一起被他掩盖的妥帖,要扎穿也不应该是现在。
现在只能让它们淋上血污更加不堪,他看着小太子已经轮廓分明的脸,他想要至少是一个晴朗的,温暖的时候,再将它们揭开。
思绪回到现实,眼前付明熙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聚光灯下还是人群中,就连现在这样受伤的处境,也还是一身雍容华贵的气质,脸上半点脏污都没有,而他好像进了剧组以后,只要是拍戏,形象就没多干净过。
恍惚间,他透过所扮演的角色,也像是看到了正在挣扎的自己。
付明熙是什么心思他现在管不着,他自己觉得膈应。
要是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踏着灰色地带的路,也不会像他现在一样这么犹豫,是他一直以来都走的太干脆,太过黑白明了了。
一旦决定要从白走到黑,推翻了这么多年他所付出的努力.....
梁宵突然伸手抓住付明熙的手臂,头一次拿力道跟自己的殿下相搏,生生把付明熙的手臂拉开,定定看着他道,“那又如何。现在这里只有我和殿下,我要有了别的意图,或是想杀你,殿下也一样能悄无声息的死在这。”
付明熙微微愣怔,随即轻笑,“你要是真那么做,就是我命该如此,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救我,就当我还了你和你爹的命。”
破败的寺庙外,雨水还在下个不停,梁宵的鬓发打湿了粘在脸上,看向付明熙的眼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尽处却仿佛燃起来一簇微弱的光。
“卡——”
赵导皱着眉头坐在对面,叫上了编剧过去在一旁指着剧本探讨。
也有助理马上过来拿毯子裹住了两人,八月的天气,贵州的山里还是冷嗖嗖的,梁宵是整个人都是浇透了。
“我自己来。”
付明熙扯过来毛毯,脸上的妆不能花,随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水珠,将毛毯搭在梁宵的身上。
梁宵知道自己刚刚带着情绪,把心底里重重的不满不甘心发泄在了跟付明熙拍戏上,连剧本都跳出去了。
只是凭着感觉去说了那句话,他本来在这时候还应该扮演好任劳任怨的角色,用来博取太子的信任。
自己没有做好一个演员的工作,现在也只是匆匆抬头看了一眼付明熙,“没事。”
“我觉得刚才梁哥演的很好。”付明熙贴心的很,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是吗。你的反应也很快。”
难得看见付明熙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眉眼朝着他微微一弯,冰山美人少见的笑脸就洋溢出来。
“我只是站在角色的处境上给了回应,如果没有梁哥带我,我也不知道还能这么演。”
梁宵的夸奖还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八成是心理状态还没有调整好,但是付明熙的称赞说的太过实诚,真该不好意思的人成了自个儿。
“好好的大将军,卧薪尝胆也不该那么软弱。”付明熙扫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剧本。
“说得好!”赵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你这里改动的不错。”赵导赞许的拍了拍梁宵的肩膀,还帮他将手臂上掉下来的布条拿了上去,一旁的化妆师赶紧接过来补救。
“漂亮!”赵导看着他忍不住又夸了一句,“让你来演真是值了,明熙也是,完全让我刮目相看。”
梁宵得了这么多的奖项,从没觉得名不副实过,这次弄巧成拙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当不起。
“到底还是耽误了进度,没跟上剧本。”梁宵说。
“早就说了,这个角色就是让你用来突破自己的,你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跟我说,像刚才那种事,你改的好。”赵导点着头说,“也就是你了,这要是别人,肯定到不了这个地步。”
“梁哥刚才的样子,我都快看愣了。”付明熙声音平平淡淡的道,“很帅。”
梁宵白白承了这顿亏心的好,付明熙越是平静的说,好像越诚恳样的。
等赵导走开了,他拿起小孟送过来的罐装咖啡一口气喝下去一大半,头痛药就跟不管作用一样。
付明熙看向他手里的咖啡,“头还疼吗?”
“嗯?你怎么知道。”梁宵惊道。
付明熙:“中午是我给你送的药,我知道不是很正常。”
梁宵拿咖啡馆碰了碰付明熙的水杯,“谢了。还行,今晚早点收工睡一觉就好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啊?”付明熙问道。
梁宵:“嗯?”
付明熙:“因为刚才没按照剧本演吗?”
梁宵有些无奈地,“我头疼,小殿下,连休息都不许臣缓缓吗?”
付明熙:“那就别喝咖啡了。”
梁宵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罐子,笑着说,“行,看你今天这么厉害的演技,赏你了。”
说着把咖啡罐塞进付明熙怀里,就跟着化妆师一起走了。
付明熙手快地拿另一只手截住了罐子,助理袁意过来捡起来地上掉的毯子,顺手想帮他拿走咖啡罐,付明熙却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
“明熙,你的个人交际公司一向都是不怎么干涉的。”袁意看着周围的人散开小声道,“可是这个梁宵,是不是有点......不管怎么,是你好心好意先去结识他,他这个态度。”
付明熙晃了晃罐子,印着罐口仰头把剩下的几口喝了,“这什么牌子,真苦。回头给我买几罐试试。”
袁意离得近,都闻得到一阵咖啡的醇厚的味道,也不知道付明熙最近什么口味。
付明熙看着化妆间的方向,“他跟之前的女朋友,真的分手了吗。”
“什么?”袁意没听清,
“没什么。”付明熙看了眼屋子外突然加大的雨势,“下午的戏还拍吗?”
“赵导还没发话,反正都是室内戏,也不耽误。”袁意以为他累了,“要不我跟赵导说一声,你先回去休息。”
付明熙从另一头的侧门走了出去,“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