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01年开始执笔。
我的本名是艾尔弗雷德·博登。我这一生是由我一直赖以为生的许多秘密组成的。在这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会写下这些秘密,这是唯一的版本。
1856年5月8日我出生在沿海城镇哈士汀,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孩。父亲是镇上的商人,也是修造车轮和木桶的专家。
我们的房子在曼诺尔路105号,沿着一座山丘盖在连绵蜿蜒的坡地上。房子后方是座隐蔽的陡峭山谷,盛夏时节是牛羊放牧之地。山丘前端隆起,在我家和大海之间还有更多房子。我父亲是从那些房子和周围的农场田地中的一家商店开始发迹的。
我们的房子是这条路上最高大的,因为它盖在通往后院和储藏小屋的通道上方,我的房间在房子临街的那一边,就位于街道正上方:房内只有木质地板以及单薄的木板胶泥隔间,一年到头整个房间都喧闹嘈杂,冬天来临时则极度寒冷。我就是在那房间里慢慢茁壮成长,成为现在的我的。
我是一位职业魔术师,更是位幻术大师。
我该暂停一下了,虽然还这么早,但我不打算用一般自传的方式来写我的生活,就如同我说的,我的生活是一连串的秘密。秘密是我工作的本质。首先让我考虑一下撰写的方式,描写自己秘密这样的举动或许会被看作是背叛自己,当然,我是幻术家,可以让观众只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部分。谜题则暗示在其中。
因此,唯一公平的方式是我应该从头开始说明这些紧紧相连的主题——秘密和对秘密的了解与欣赏。
以下是个范例。
在魔术表演时,变戏法的人总会暂停一下,往脚灯方向前进一步,在眩目的灯光下直接面对观众。表演者可能不会开口,而只以手势表示:“看我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藏在里面。”然后伸出手让观众看到他的手心,并张开十指以证明没东西被夹在手指中。接着他会转动双手,将手背也给观众看,让众人确定他的双手空无一物。为了消除观众还存有的任何疑虑,魔术师可能会稍稍翻动他的外套及袖子,把袖口往后拉一两寸,让观众看清楚他的手腕,证明那里也没有藏任何东西。
接着他会表演戏法,在观众确定他双手皆空之后,他就从手中变出一些东西:扇子、活生生的鸽子或兔子、一堆纸花,有时候甚至是燃烧的灯芯。这是件矛盾、不可思议的事!观众对此感到惊讶不已,喝彩掌声响起。
这怎么可能呢?
变戏法的人和观众已进入我所谓的“默许的巫术协定”。这协定没有被言明,更确切地说,观众几乎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协定可能存在,但就是有这样的协定。
当然,表演者根本不是巫师,反倒更像是一个扮演巫师的演员,并希望观众相信他和黑暗魔力有接触,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同时,观众也知道他们所目睹的不是真的巫术,但他们不会道破此事,也会配合表演者的期望与要求。在这迷惑欺诈的巫术表演中,演出者保持幻觉的技巧愈高明,他会被认为愈优秀。
表面上看来,向观众显示双手空无一物的举动,本身是这项协定的一个构成要素。这协定意味着大批的特殊条件。举例来说,正常的社交往来,一定要别人证明他双手皆空的机会能有多频繁?而且再考虑这点吧:假使魔术师突然间变出一个花瓶,而没有事先暗示观众这样的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就会看似毫无戏法可言。没有观众会鼓掌。
这正是我的表演原则。先强调一点,当我写这些文字时已将默许协定暂时抛弃,所以读者应该了解,接下来所叙述的不是巫术,只是巫术的幻觉表象而已。
首先我会让你看看我的手,掌心对外,十指张开,然后我会说(请注意):这本笔记里的每个字都千真万确,它们关于我的生活与工作,连细节也是准确无误的。
现在我转动双手,所以你可以看到我的手背,我会对你说:这里所写的一切都将不同于以往的,比如媒体报道的我的事业生涯,或出现在传记参考书上的我的名字。
最后,我将袖口往上拉,让你看看我的手腕,然后我会说:毕竟,这是为我自己所写,或许也是为了家族和我见不到的后代子孙而写,而不是写给其他人读,所以写下错误的陈述对我有什么好处?确实,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已展现空无一物的双手,你必然已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幻术秀,而且会默默认同它。我即将开始描写许多欺诈蒙骗的行为,而那就是我的生活。谎言包含在这些字眼里,从开头的第一句即是。这是主导其后发展却又隐而不显的原则,或许你们也不易察觉。
我已因谈论实话、客观的记载和动机而错误地指示你。就好像当我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时,你已遗漏重要的讯息,所以现在你是从错误的角度看事情。每位舞台魔术师都相当清楚,有些观众会因此受挫,声称厌恶被蒙骗愚弄,有些则会宣称发现了魔术的秘密,而大多数的快乐观众,会单纯地视幻觉为理所当然,并且为娱乐而享受魔术带来的乐趣。然而,总是会有一两个将秘密带走,甚至因解不开其中奥秘而烦恼。
在继续叙述我的表演生涯之前,这里有另一则趣闻逸事也能说明我的方式。
我年轻时,很流行亚洲魔术秀,大部分是由欧美的魔术师打扮成中国人的样子,但有一两位却真的是来欧洲表演的中国人。其中一位,或许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来自中国上海的朱连魁,艺名金林福。
我只看过一次金林福的表演,几年前在雷斯特广场上的艾德菲剧院。表演结束后,我到后台呈上名片,他马上就邀请我到更衣室。他没有谈论魔术戏法,但我的目光被身旁架上他那最有名的道具深深吸引:一个大金鱼玻璃缸。鱼缸显然是凭空被变出来的,带给表演极为惊人的高潮。他请我检查这个鱼缸,鱼缸看起来很正常,里面至少有十几只观赏鱼,全部都是活的,水也装得好好的。因为我知道这戏法的秘密,所以我试图提起玻璃缸,却对它的重量感到讶异。
金林福对我这吃力的举动没说什么。显然他不太确定我是否知道他的秘密,他不愿说话,以免泄露秘密,即使对同行专家也一样。我不知道如何显示自己的确知道秘密,所以也默不作声。
我在他那里停留了15分钟,从头到尾他都保持坐姿,对我的恭维客气地点头。这时他已换下舞台服,身穿暗色长裤和一件蓝条纹衬衫,脸上还有演员化妆用的油彩。当我起身要离开时,他从镜子旁的椅子站起来,引领我到门口。他走路时低着头,手臂松弛地垂在两侧,并且拖着脚走着,好像腿疼痛不已。
如今,好些年过去,而他也已经逝世了,我可以揭露他慎重保护的秘密——那天晚上有幸可一窥的使人着迷的戏法全貌。
金林福所有的舞台表演,都有他著名的金鱼缸表演,准备在观众没有察觉时悄悄登场。他将它的存在很灵巧地隐藏起来——鱼缸藏在他爱穿的下摆飘垂的中国长袍下,用两膝夹住,准备在节目最后做出这引起轰动、奇迹般的演出。
观众从来不会猜到这戏法是如何完成的,虽然片刻的逻辑思考就可解答这个谜团。然而,逻辑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唯一能藏匿沉重容器的地方就是他的长袍之下,但逻辑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很明显的,金林福身体虚弱,连走路都很费力,总是拖着身体行走,当他在节目最终鞠躬时,还需寻求他的助手扶持,并且一跛一跛地被带离舞台。
事实却完全是另一回事。金林福是个体力极佳、身体强健的人,用脚拖着容器行走理所当然在他能力范围内。容器的大小和形状都让他像个拖着脚行走的中国人。
因为他的举动会引起注意,对秘密泄露造成威胁,所以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他一辈子都拖着脚走路:无论何时,在家里或大街上、白天或夜晚,他从不以正常姿态行走,只因唯恐秘密被揭露。
魔术师天性如此。观众非常清楚魔术师会反复练习好多年,仔细谨慎地排练每一场表演,但很少观众明白变戏法的人所渴望行骗的全貌,显然,藐视正常的作风变成生活中每一刻摆脱不了的习惯。
金林福正是如此着魔般地欺诈蒙骗,而现在你已读过关于他的事,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也有我的障眼手法。我的手法掌控了我的一生,主宰我所做的每个决定,规范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到现在,当我开始撰写这回忆录,它也控制了我可能会写什么或不写什么。
我已将自己的行事方式和表面上空空如也的双手展示相比较,但事实上,每件事都说明了一个健康的人为何步伐不稳。
因为车轮修理的生意很好,后来父母亲就送我到佩勒姆女士们所管理的佩勒姆学院,校址位于东伯尔街中世纪城墙遗迹的旁边,距海港很近。在那里,海滩满地腐烂的鱼散发出持续不散的恶臭,伴随银鸥发出的嘈杂叫声。
我学习阅读、写作和数学,还有一些历史、地理和令人生畏的法语课。这些对于未来都很有用处,特别是当时毫无兴趣学习的法文,后来却有意料外的用处。因为成年后,我所扮演的舞台角色是法国魔术师。
我上学的路要横越西部山脊,山脉在此隆起,大部分道路都可通向陡峭狭窄的小径,穿越哈士汀许多空地上的柽柳树丛。那时哈士汀正是发展时期,有许多新建房屋和旅馆提供给夏季旅客膳宿。
不过因为学校在旧城那边,所以我很少仔细观察家乡。后来度假区在白石区那边兴建,大块岩石被一一炸开,然后铺成延伸的海滨人行道。尽管如此,好几百年以来,哈士汀镇中心的生活方式,始终一如往昔。
我可以说很多父亲的事,但为了将重点放在自己的故事上,我应该有所节制。我爱我父亲,也从他那儿学了许多木柜制造的技术,他一定没有料想到我会以此挣得名声和财富。
父亲工作很努力、认真严肃、聪明有才智,并且有他自己的慷慨方式,对员工十分公道。他不上教堂,不是虔敬之人,他以一种善良的利己主义照顾全家人,既不伤害别人,也不刻意避免牟利。
父亲是个杰出的木工师傅和车轮修理匠。最后我终于了解,他那些全家人必须忍受的情绪爆发原因为何(曾经发生过几次),父亲的暴躁一定是因为内心的挫败感,但挫败感来自什么原因,我却无法完全确定。我从不是他情绪最糟糕时的发泄目标,成长期间我变得有点惧怕父亲,但我对他的爱是很深的。
母亲的名字是贝特西·梅·博登(娘家姓则是罗伯森),父亲的全名是约瑟·安德鲁·博登。我们兄弟姐妹一共七人,然而其中一个婴儿时就猝死,所以我只知道五个。我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老幺,没有特别被双亲偏爱。我和兄弟姐妹在还算和睦的家庭气氛中成长。
十二岁那年,我被迫辍学,被带到父亲的车轮修理场做车匠学徒。成年的生活就此开始。从那时起,我与成年人相处的时间比与其他小孩还长。这段经历让我清楚自己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有两个决定性的因素。
第一是相当单纯的木头搬运管理。木头陪着我长大,每当拾起木头、劈材或锯木时,我都会想:木头的感受是什么?从最初搬运木材起,我就对木头产生尊敬之心,并意识到木头用途广泛。
当木材恰当地干燥好,利用它的天然纹理时,木头是美丽、坚固、轻巧柔顺的。它几乎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或是被运用黏附在其他材质上。你可以彩绘、染色、漂白和弯曲它。而且木头如此普遍却又抢眼,某些木制品能给人一种坚固的沉静感。
简言之,木头是幻术家理想的媒介。在修理场,我并未因为是老板的儿子而享有优惠待遇。上工的第一天就被派去学车轮修理场最艰难、辛苦的工作——和另一个学徒被派去锯木窖工作。
每天12小时的工作使我变得强壮,还有那从未料想到的辛苦(我们清晨六点开工到晚上八点收工,只有三次短暂的吃饭休息时间),工作教导我去畏惧,同时尊敬木材的沉重厚实。
好几个月的启蒙工作之后,我被调去做比较精巧、不需体力的砍柴、车削和刨木的工作,制造车轮的轮辐。这期间,我接触到车轮修理匠和其他工人,反而很少见到之前与我一起工作的学徒。
大概是我工作一年多后的某天早晨,一名叫罗伯特·努安的雇佣工匠来到修理场,预备整修因暴风雨而损坏的后墙,这是急需重新装修的工作。而努安的到来,是我未来生活的方向改变的第二个因素。
我忙着工作干活,几乎没注意到他,但到中午一点午休时,努安过来坐在我和其他人吃饭的桌旁,并拿出一盒扑克牌,问有没有任何人想玩猜纸牌。一些较年长的人逗弄他,并警告其他人不要靠近,但还是有一些人留下观看。
小数目的金额开始转手,但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没有可挪用的闲钱。有一两个工匠倒愿意赌点便士。令我着迷的是努安玩牌流畅自然的样子。他动作好快!再用温和有说服力的语调说些旁白,然后向我们展示三张纸牌的花色,以快速又流畅的动作把纸牌朝下放在面前的小盒子里,用细长的手指将纸牌四处移动,然后停下手,要我们猜哪一张是王后。工匠们眼力比我慢,他们发现的概率比我少很多。(尽管我也经常是错多于对。)
之后,我对努安说:“你怎么做的?可以表演给我看吗?”刚开始他试着用手空晃,随便说说想敷衍我,但我表现得很坚持:“我要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王后那张牌是放在三张的中间位置,而你只移动了纸牌两次,且王后不是我想的那张。戏法秘诀是什么?”
因此某一天午休时间,他没和其他工匠赌博,反倒带我到车棚一处安静的角落,表演给我看如何运用三张纸牌,以手瞒眼。王后和另一张牌被轻轻夹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之间,一张叠在另一张的上面;右手放着第三张牌,当纸牌归位时,他双手交叉地移动,在纸牌上推动他的指尖,然后短暂停顿一下,暗示王后是先被放下的那一张。
但事实上,一定是另外两张的其中一张迅速滑到王后下面。这是很典型的戏法技巧,它的正确名字是“三纸牌赌博游戏”。当我了解整个方法后,努安展示一些其他的戏法技巧。他教我如何把纸牌藏在掌心,有技巧地洗牌而不把顺序洗乱;如何切牌从而让某张挑出的牌出现在手的最上方;还有如何出牌迫使观众挑到某张特定的牌。
他用一种轻松的方式表演,卖弄炫耀技巧而非示范。他大概没有意识到我的全神贯注。
当他结束实地的示范,我尝试做出发皇后牌的骗人技法,但纸牌却被我丢得满地。我一再尝试,之后努安觉得看我练习很无聊就走了,他走开后,我还是试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天傍晚,我独自一人待在卧房,我已完全掌握“三纸牌赌博游戏”的技巧,并开始练习白天时匆匆看过的其他技法。
某天,努安的彩漆工作完成,他离开了车轮修理场,从我的人生中离去。我从此再也没见过他。但他影响了一个冲动的青少年。我打算一直练习,直到精通目前所知的技法。我还很性急地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书,书名叫《戏法》。
戏法、魔术手法、花招,成了我生命中首要的兴趣爱好。
接下来三年我的人生呈现平行发展。一方面,我从青少年迅速长大成人;另一方面,父亲很快发觉我已经掌握了很多专业技巧,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木匠,而车轮工匠的粗工并不能让我发挥最大的才能。此外,我开始学习以双手变魔术。
我一生中这三部分就像多股绳索般相互交织着。父亲和我需要维持生计,我在车轮修理场主要的工作还是和我们的商品有关,就是车桶、车轴以及车轮。而当父亲有空时,他或其他的工头会教我制造家具这种较精细的手艺。
父亲已为我在这一行安排好未来,如果我能证明自己已够熟练,他会在我学徒期满后帮我成立家具制造厂,让我自己经营生意。他则打算从车轮修理场退休后过来帮我。这期间,他某些人生的挫败清晰地摊在我面前,我的木匠技巧重新唤起他年少时的雄心壮志。
同时,我所具有的另一种技能,我视为真正的技能,正在急速发展。我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练习魔术的戏法窍门上。特别是,我学习精通所有纸牌戏法。我认为手部技巧的熟练是所有魔术的基础,就像最复杂的交响乐中基础的主音阶。虽然很难获得关于此的参考事物,但有关魔术的书籍确实存在,只要勤快点还是可以找到的。
我的房间位于拱门上方,夜里总是寒冷无比,每个夜里,我都站在全身镜前练习将纸牌藏于掌中,故意引导他人选牌,熟练地洗牌与铺牌,叫牌和摆成一扇牌,找到切牌和基础不同的伪装方法。
我学会误导观众的技巧,就是魔术师如何利用观众的惯常经验来混淆他们的感觉意识——金属质的鸟笼看起来非常坚固不可能倒塌,那颗球似乎大到不可能被藏在袖套里,经过锻铸的钢铁剑身想必绝不会弯曲……我很快累积所有这类的魔术技巧,致力于每种手法的练习,直到做对为止,然后再次专注在每次练习,直到精通为止。我从未停止练习。而我双手的力道和敏捷度是这练习的关键。
现在,我先暂停书写,想象自己的双手。我放下笔,将双手紧握放在面前,凑到灯罩的灯光下,试着以不同于平时的方式看着它们,以一种陌生人的角度看它们。
八根修长的手指、两根健壮的拇指,指甲修剪到刚刚好的长度,不是艺术家或工人的手,也不是外科医生的手,而是一双木匠变成魔术师的手。当我反转看着手心,我看到了苍白、几乎透明的皮肤,指关节之间有暗沉粗糙的斑点。当我用力绷紧肌肉,手心会凹陷,拇指的关节会像球一般圆滚滚的。
现在我翻过手来,看到细嫩的皮肤,布满一层金色细毛。女人都被我的手迷住,还有人曾说她就爱我的手。即使后来成年,我还是每天锻炼双手。它们相当强壮,可以让一颗完整的橡皮网球爆裂。我可以用手指将钢钉折弯,手掌猛力推击能使硬木裂成碎片。我可以将一只手的第三和第四指尖稍稍翘起,同时其他的手指还能操作设备仪器,或在黑板上写字,或握住观众席上自愿上台参与表演的观众的手臂,在这所有过程中,我的手可以一直握着钢板,快速滑入铜板看起来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我的左手有一道小疤痕,是年轻时体会到双手价值的痕迹。当时我常用纸牌、铜板或丝巾等慢慢聚积的魔术道具做练习,早已明白人类的手就是一部强壮、敏锐的精细仪器。
然而,木匠的工作对我的手来说是个煎熬,这是某天早上我在车轮修理场发觉的令人厌恶的事实。当时我在为车缘塑形,一刹那的失神,我竟粗心地用凿子深深割伤左手。我记得我站着,不敢相信这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我的手指紧绷,像鹰爪一般,暗红色的血从深深的伤口涌出,快速从手腕和手背流下。那天和我一起工作的较年长工匠已习惯类似的伤害,他们知道如何处理,伤口很快被绑上止血带,货车准备好直奔医院。
包扎后两周,没有流血或疼痛,也不是不方便,但伤口痊愈后,我发现我的手被毁灭性地切过,留下了永远的恐惧。
这事件在我身上没有留下永久的创伤。经过一段动作僵硬笨拙的沮丧时期后,手部的肌腱和肌肉逐渐放松,深长的伤口也逐渐愈合,两个月后就完全复原了。然而我把它视为一个警示。当时我的魔术戏法还只是嗜好,从未表演给任何人看,甚至不像罗伯特·努安用来娱乐工作伙伴。我所有的魔术戏法只供练习,在镜子前进行无声表演。它是个强烈的嗜好,一种热情,甚至是走火入魔的开端。我不能让任何受伤危及我的表演。
受伤的手因此成了转折点,使我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受伤前,我只是受训的车轮修造工,有着全神贯注的消遣娱乐,之后我则变成一个年轻魔术师,无法允许任何事阻挠自己。我可以用手掌藏纸牌,或很灵巧地伸手到毛毡衬里的袋子中拿出隐藏的撞球,或偷偷塞一张五英镑纸钞到一颗预备好的柳橙中。
尽管这些事看似琐碎,但对我来说,却比下次再制造车轮时可能又会伤到手还要来得重要。
我没有再对自己提过这些事!什么事?对后来造成多大的影响?我得停笔直到我自己弄清楚为止!
所以,我们现在谈到这里,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吧?你们对我的人生已有最基本的了解,我会写我认为可以写的事。我并不打算写自己不赞同的事,只打算写下许多更长的故事。我很遗憾如果我像是在自欺欺人,也不是故意的。
我读了好几次前面的部分,我想我明白自己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我太惊讶了才会有先前的反应。现在我比较冷静了,到目前为止所写的都还可以接受。
但好多事都遗漏掉了。我想我得写自己与约翰·亨利·安德森会面这件事,因为正是通过他,我才获得奈维尔·马斯基林的正式接见。
应该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让我不能直接切入这话题吧?
现在写,或者留下一个注释以后再写,这两个念头频繁地在我脑中切换。
不过我无论如何不能省略的包括:
1.我发现安吉尔做了什么,还有我又对他做了什么。
2.奥莉薇娅·温斯康(备注:不是我的错)。
3.莎拉呢?小孩呢?
默许协定甚至延伸至此,不是吗?我是这么觉得。我不是删去一大堆,就是必须再写得更多更详细。
我很吃惊自己已经写了这么多。
1872年,我16岁,约翰·亨利·安德森的巡回魔术表演来到哈士汀,并且在皇后路的盖尔帝剧院驻演一星期。我每晚都去看他的表演,尽可能买前面位置的票。我无法允许自己错失任何一场表演。当时,安德森先生不只是位巡回表演的舞台幻术家,还发明了许多难解的新奇效果,而且,他还鼓励提拔年轻魔术师。
安德森每晚表演一种“摩登木柜幻觉”特殊戏法。表演时,他会从观众席邀请一些志愿者上台。这些人(通常是男人)会帮忙把一只有轮子的高木柜搬上舞台,这柜子被架高以证明没人可以从底部的机关钻进去。
然后,这些志愿者会被要求从里至外仔细检查,确定柜子是空的,并将柜子每一面都转向观众席,甚至是选择一位观众跨进柜子里待一会儿,证实里面空无一人。接着大家合力把门锁上,并用沉重的挂锁将其锁牢。
当志愿者还留在台上时,安德森再次转动木柜,向观众显示木柜被牢牢封住。然后他迅速打开挂锁,推开木柜门,一位身着宽松洋装、戴着大帽子、年轻貌美的助理从里面走出来。
每晚,当安德森先生征求志愿者上台,我都会很兴奋地站起来,等着被选上,但他每晚都不选我。我十分渴望被他选中!我想知道站在舞台镁光灯下面对观众会是什么景象;在安德森表演幻术时,我很想靠近点看木柜制造的方式。
我当然知道摩登木柜的秘密,因为这时我已学会——或者说已理解每项幻觉的组成方式,但能近距离察看顶级魔术师的木柜,会是个大好机会。那特殊幻术的秘诀在于木柜的制造方式。但是,唉,我并没有如此良机!
安德森巡演期间的最后一场秀,我鼓足勇气走到后台,在安德森离开剧院时,试着拦住他。我站在那里还不到一分钟,看门人就踏出小房间,过来跟我说话,他稍稍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说:“对不起,先生,安德森先生有交代,如果你出现在门口,请你进他的更衣室。”
毋庸置疑我当时有多震惊!我说:“你确定他是指我?”
“没错,我很确定。”
我大惑不解,但还是兴奋极了,遵照看门人的指示,沿着窄小的通道和楼梯,很快发现那位明星魔术师的更衣室。接着在里面,我与安德森先生有次简短却令人兴奋的会晤。我不想在此详述,部分是由于历时久远,我无可避免地早已忘记细节,另外也是因为我会因为情感过分流露而不好意思。在剧院池座区看了一整个星期的表演,已让我确信安德森先生是一位出色的魔术师。他台上的言谈和呈现方式都很纯熟。而且,他的幻术手法是完美无瑕的。见到他,我几乎目瞪口呆,但一旦开口说话,我发现连珠炮似的赞美和热情滔滔不绝地从自己口中涌出。
我们一共讨论了两个有趣的话题。第一是他为何从未在观众席上挑选我。他说首演时他差点就选我了,因为我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可是某件事让他改变了主意。然后他在其后的表演又看到我,就意识到我一定是同行,是位魔术师(被冠上如此的认同,我高兴得心跳不已!),因此他谨防我上台参与。要是我别有用心,他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方法知道。
许多魔术师,特别是刚刚崛起的年轻魔术师,会试图窃取那些人气更高的同行的点子。我了解安德森先生为何如此谨慎。不过,他还是对怀疑我感到抱歉。
接着第二件事是这样的:安德森先生明白我的事业一定刚起步。因此,他帮我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作为伦敦圣乔治厅的引见之用,在那里,我可以会见奈维尔·马斯基林本人。
就是大约此时,我被兴奋冲昏了头,年少的冲动情感变成痛不可堪的回忆。
与安德森先生会面约六个月后,我的确在伦敦见到了马斯基林先生,在这之后,我的魔术师职业生涯真正展开。
会见安德森先生,和会晤马斯基林先生的部分完全是略述。我不打算多说,也不打算写下我是采用什么方式来使自己的表演技巧完美,并使舞台表演获得成功的;只是他们的故事和这叙述文的要点还是有所关联。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从表演中学习魔术,但大体上,效果并不如预期,因此我对人生中这段时期不太愿意回忆。
然而,和安德森先生会面的特殊遭遇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和马斯基林先生是我的默许协定变成现在这样子前,我仅见过的两位重要魔术师,因此他们是唯一知道我表演诀窍的两位同行。
很遗憾,安德森先生现已逝世,而马斯基林一家,包括奈维尔·马斯基林先生,仍然活跃于魔术圈。我知道可以信赖他们会守紧口风:说得更直接些,我必须信赖他们。
有时候,我的秘密会岌岌可危,但我不会因此指控马斯基林先生。不,事实上,这罪犯我是相当熟悉的。
现在,应该回到写出这段回忆的目的,也就是我打岔前正要开始说的。
几年前,我的同行(如果我没错的话,应该是大卫·德温特先生)曾说过:“魔术师们保护他们的秘密,不是天大的秘密,也没有人们想的那么重要,而是因其琐碎而微小。舞台上创造出的精彩效果,常常是一些荒谬可笑的神秘细节所呈现的结果,魔术师必须承认这点。”
总而言之,这就是舞台魔术师自相矛盾之处。
如果秘密被揭露,戏法技巧就会被糟蹋,不仅是魔术师自己,同时,他们所娱乐的观众也明白这点。大部分人都沉醉在表演所创造出的神秘感上,无论对所目睹的表演感到多好奇,他们也不会想破坏这种气氛。
魔术师很自然会想保卫自己的秘密,如此才可继续以此维生,这是众所周知的。就算最后成了自己秘密的受害者,魔术师们还是不会改变初衷。在魔术师的表演生涯中,一项戏法表演得愈久,表演成功的概率就愈高,而且依此推演,他欺瞒的人群就愈多,因此对他而言,就越是有必要保护戏法的秘密。
秘密的影响是渐渐扩大的,许多人都会看到,其他同行会模仿或改编,魔术师会让它逐渐发展,所以表演会经年改变,促使新戏法更加复杂、无法解释。通过这一切,秘密继续存留,同时也保留了它微不足道的琐碎。并且,戏法的琐碎对名声也愈来愈有威胁性。秘密对魔术师来说,经常萦绕心头,无法释怀。
所以现在来到真正的主题。
如同金林福一般,我一生都以跛行来保卫秘密。我现在已有些年纪,而且老实说,也挣得一些财富,舞台表演已失去它全盛时期的魅力。为了保护那些少数人知道,甚至让更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我后半辈子就要这样跛行着生活吗?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最后我将违反自己一生遵行的默许协定,写出“新瞬间转移术”。这是使我一炮而红的幻觉术名称,被许多人称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表演”。
我打算先写一小段观众看到的表演,然后再来揭开其背后的秘密!
这就是我说了这么多的目的。按照协定,我先就此搁笔。
足足三个星期,我克制自己不写这本书。我不需要说明原因,也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为什么。“新瞬间转移”的秘密不是我能单独揭露的,一切到此为止。我着魔了吗?
这些年来,这秘密对我来说很宝贵,还因此经历了外界想一窥究竟的数不清的攻击。我大半辈子都在保护秘密,难道这还不构成默许协定吗?
但现在我知道所有秘密都是琐事。毫无价值的琐事!我竟奉献了一生在不重要的秘密上?当我反省这令人心烦的事实,回顾自己一生的表演,沉默的两个星期也悄悄溜走。
这本书、日记、故事——我应该叫它什么呢?它像我所记录的一般,是某项协定下的产物吗?我已彻底想清楚一切事情的关联了吗?
在默许协定之下,一旦我发表声明,就要为此承担责任,就如同这是我亲口说的话。目的、行为与言辞的统一,对协定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我不会删除之前允诺揭示秘密的句子(基于相同理由,之后我可能也不会删除现在所写的这些句子)。
然而,我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发的迹象,甚至不再有此可能。
我得继续跛行下去,不管鲁伯特·安吉尔是不是还活着!有时候我的确会将他抛诸脑后,固执地将他这个人和其所作所为拉上遗忘之帘。但那浑蛋一直活着,他一刻不死,我的秘密就将面临危险。
我听说他仍然表演着他那个版本的“新瞬间转移”,而且持续地在脚灯照耀下做攻击性的评论,宣称观众看到的通常都是“抄袭,且从未改良过的表演”。这些评论和更多其他同行传来的传闻令我愤恨难消。
安吉尔已经想到位移的新方法,据说表演起来效果很好。然而,他表演的弱点是速度太缓慢。无论他声称可以做到什么,仍然无法和我一样快速表演这把戏,他一定非常想知道我的秘密,想到要疯了!
默许协定绝对不能打破。秘密绝对不能泄露!
既然安吉尔已被带进这故事,我应该叙述一下事情最先的起因,随后再详细述说我们的纷争如何而起。很快你们会清楚挑起仇恨的是我,而我毫无承担责任的骨气。
然而,我是因为遵守我所认为的最高原则才被引上歧途的,当我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后,确实有尝试修正。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在职业魔术表演的边缘地带,有少数人认为魔术戏法很容易欺骗富有以及容易上当的人。他们使用与正统魔术师相同的手法和仪器设备,但他们称自己的手法效果是“真实的”。
可以理解的是,扮演巫师角色的舞台魔术师,他们的手法和真正的巫师还是存在一线之隔,而恰恰这一线之隔的差别才是至关重要的。
譬如,有时我会公开所谓“中国连环圈”的幻觉表演。我会从照明充足的舞台中央开始,若无其事地拿着金属环。我不会事先声明要用这些环做什么,观众所目睹的(表演者认为他们看到的,或表演者允许他们看到的),是十个大大的、分开的发亮金属环圈。观众席上的少数来宾,会被准许触摸检查这些环圈,他们代表观众检查这些环圈是坚固、无接缝或缺口的。
接着我会拿回环圈,令观众惊讶的是,我立即将所有环圈连成一串,高举着它,让大家都看得到。我会请一位观众来摸摸看,同时再次连接和解开,将一些环圈接合成数字或图形,然后迅速解开,随便将它们套进一只手臂或绕住我的颈部。
在戏法的结尾,观众会看到(事实上是他们认为自己看到的……),我再次握住十个分离的坚固环圈。
是我怎么做到的?答案是这样的戏法只有靠多年练习才可演出。
当然其中有秘密,但因中国连环圈仍是受欢迎的戏法,还有许多人在演出,所以我不能轻易揭露秘密。它是一个戏法花招、一种幻觉、一个显然不是什么奇迹的秘密,它是以技巧、鉴别力及表演能力来完成的。
以另一个表演相同幻术的魔术师为例,他可以运用完全相同的秘诀,却大声说自己是以巫术般的意念来接合和解开环圈的。他的表演会有什么不同的评语?他会看似毫无技巧可言,但富有神秘及特殊能力。他不仅是娱乐表演者,同时也是藐视自然规则的奇迹创造者。
倘若我或其他职业魔术师也在场,我应该告诉观众:“那只是一个花招!那些环圈并非如其看起来的模样,你以为你看到了,其实没有。”
奇迹创造者会(虚假地)回应:“我刚呈现给观众的是超自然力量的结果。假使你说它只是一种魔术戏法,那么请向大家解释它是如何做到的。”
至此,我不会回应。我有职业道德,不能揭露戏法是如何运作的。因此,奇迹似乎一直是个奇迹。
当我开始表演时,灵异效果或“招魂术”相当风行。有些是公开在剧院舞台上表演,其他则是偷偷摸摸地在工作室或私人住处表演。这些表演都有共同的特色,他们声称能给那些刚丧亲或年长的人带来希望,让他们相信死后似乎还有另一个世界。大笔资金在这种寻求心灵慰藉的行为中被转手了。从职业魔术师的观点来看,招魂术有两个重要特色。首先这使用的是一般标准的魔术师技巧手法;其次,骗子总宣称,魔术效果是超自然力量下的结果。换句话说,那些超自然能力被迫促成了错误的声明。
这正是激怒我的地方,因为任何称得上是舞台幻术家的人,都可轻易复制所有的戏法。那些表演死后还有来世而且灵魂可走动、死者可说话等超自然现象的,全都是骗子,却先于我在1874年抵达伦敦。在约翰·亨利·安德森的指导以及奈维尔·马斯基林的赞助下,我开始尝试在各家剧院和音乐厅找寻工作机会。
那个时代,舞台魔术很受欢迎,但伦敦充满聪颖敏捷的魔术师,进入那圈子并不容易。我设法在那圈子里得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位置,什么工作都做,虽然我的魔术表演很受欢迎,但声望的提升却很缓慢。
老实说,当我还在父亲的车轮修理场时,就开始着手计划这伟大的“新瞬间转移幻术”,然而,它离开花结果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
当时,招魂魔术师经常在报纸期刊上宣传他们的魔术表演,而他们的有些戏法时常被讨论。招魂术呈现给大众的是比观众在舞台上看到的还要刺激、有效果的一种戏法。倘若魔术师有足够的技巧,可以使年轻的女士进入催眠状态,让她盘旋在半空中,这会使人们开始争论;为何不直接运用那技巧来与刚过世的死者沟通?真的,为何不呢?
我对鲁伯特·安吉尔的名字相当熟悉,所以当看到一个北伦敦的地址,就认出他就是那个固执己见又啰唆的专栏投稿者,常常在两三本私人流通的魔术期刊上发表文章。文中多半是嘲弄他眼中所谓的资深魔术师团体,因为他们仍坚持保有一些秘密和传统、古老得令人厌烦的风俗。我也遵循那些传统,却没加入与安吉尔的争论,不过有些我认识的魔术师倒是被他激怒。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安吉尔的其中一项主张是:假设魔术师们真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技术高超,那就应该能在“四周环绕下”表演魔术,也就是魔术师应该被四面八方的观众围绕,不需要凭着构筑舞台刻意隔离观众,就能创造出许多幻象。
我有一位优秀的同事,很客气地回应了安吉尔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无论魔术师多么充分地准备表演,总会有一部分观众知道他的诀窍。安吉尔的回答是嘲讽其他的专栏文章,他说,首先若从各个角度来观看这幻象,魔术的效果就会增加;其次,虽然一小部分观众可能识破,但这不重要!如果有五百位观众感到困惑,那有五个看到秘密的人相较之下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这种说法对大部分专业魔术师而言简直是谬论,并非因为他们隐藏的秘密不可侵犯(安吉尔似乎如此暗示),而是因为安吉尔对魔术抱持一种偏激的态度,而且丝毫不在乎这些保存许久的传统。
鲁伯特·安吉尔因此大大出名,虽然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种名声。我时常听到一种语带嘲讽、不怀好意的说法,说安吉尔先生很少在公开舞台上表演,因此,他的同事们无法瞻仰他那高超富有创新的魔术戏法。
我已经提过自己并未涉入争论之中,而且对安吉尔也完全没兴趣,然而不久后,命运之神就降临了。事件恰巧发生在我一位住在伦敦的姑姑身上,她刚失去一位亲人,非常难过,正打算去求助招魂师,在家中安排降灵仪式。我是从母亲写来的信中得知此事的,立刻引发了职业上的好奇心,我联络姑姑,迟来地安慰她失去老伴的遗憾,并自愿在她需要安慰之时陪伴她。
这天来临时,我很幸运地被姑姑邀请先行用餐,因为招魂师比预期提早一小时到达,这可把主人弄迷糊了。我想,招魂师来得早是预先计划好的,这样才能在那即将举行降灵仪式的房间里做充分准备。
他和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位助理,用黑色窗帘把房间弄暗,再把自备的家具抬进来,把不需要的家具移到旁边,接着卷起地毯露出地板,竖起一个木柜。那柜子的尺寸和外形,让我觉得是足够进行表演魔术的传统道具。
我很谨慎且专注地藏身暗处,所有准备工作都就绪了,我一点也不想让自己引起招魂师的兴趣,因为如果他够机警,也许会认出我来,上周,我的舞台表演已经得到一两家媒体的关注。
这位年轻招魂师年纪与我差不多,体格瘦弱,窄额黑发,看似谨慎,就像一只四处觅食的动物,他那些精准的手部动作,显示这是一个长年练习变戏法的人。而他的年轻女助理体态苗条灵活(我猜这体形使她可能会在幻术表演中被当作道具,结果我的猜测是错误的),她穿着深色高级衣料而且几乎没说话;另一个男助理是个身材魁梧、个头不高的年轻人,头发浓密、长相粗犷,拖着这些笨重家具行走时还频频抱怨。
当其他客人抵达时(姑姑邀请了八九个朋友来参加,大概可以分摊一些成本),招魂师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于是他和助理们在准备的房间耐心坐着,等待约定的时间,这令我无法去检查他们的装备。
这场法事,包含开头的说明和营造气氛的停顿,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三段幻术,这么刻意谨慎的安排是为了创造疑虑、兴奋与感应暗示的感觉。
首先,招魂师表演倾斜桌面的幻术,动作、表情都十分戏剧化:桌子开始自动转动,然后不可思议地升高,使我们其中大部分人不安地趴在地上。在场所有人因为兴奋骚动而开始发抖,准备面对即将发生的事。
接着,通过女助理的帮助,招魂师似乎陷入了一种催眠的昏睡状态。然后他被他的助理们蒙住眼睛、塞住嘴巴并捆绑双手双脚,安置在柜子里。
不久,柜子里发出很多声响,一些可怕却又令人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不知从何而生:奇怪鲜艳的灯光闪烁不停,又有喇叭、铜钹和响板的声音,还有从柜子中升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灵气物质”,飘进那被神秘灯光所照亮的房间。
招魂师终于从柜子中被释放出来并被松绑(柜子打开时,他仍一如之前被捆绑的样子) ,并奇迹似的从催眠状态中恢复知觉,接着开始当天的主要任务。他先简短却不失精彩地告知在场所有人进入神鬼阴阳交界的危险性,接着就陷入另一次昏睡状态,看似进入了另一端的世界,不久就可以分辨在场每个人已逝亲友的幽魂,于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安慰话语便相互传达。
这名年轻的降灵师是如何办到的?
我说过了,职业道德限制了我,当时不能说,现在还是万万不能透露那些无疑是魔术特效的秘密。
这种倾斜桌子的伎俩,实际上不算是变魔术的技巧(虽然在这次场合中,它也算是一种);而是一种鲜为人知的自然现象,也就是若有十位或更多的人聚集在一张圆形木桌旁,每个人轻轻将手掌心压到桌上,并被告知桌子很快会开始旋转,这现象即会在一两分钟内真的发生!
一旦感受到这运转,桌子就会开始向一边或另一边倾斜,突然一只灵巧熟练摆放好的脚,抬高了相称的桌脚,就会戏剧性地使桌子失去平衡,导致它升高又坠落到地板上,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会带领许多参与者进行一段充满惊奇兴奋、没有实际危险的魔术过程。
我不需要强调这张被使用的桌子是降灵师的众多道具之一,它是为了让四只木头桌脚能够连接到中间的柱子,如此一来,就有足够的空间让一只脚滑进桌下。
这个柜子的使用方式在此只能约略提及,一位技术高超的魔术师也许能轻易从牢不可破的枷锁逃脱,尤其当这些绳结是两位助理所绑的时候,一旦置身柜中,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就足以自己松绑,接着可以再用别的方法呈现无法解释的超自然效果。
至于这仪式的主要目的——“灵媒接触”,也有标准技巧来强迫置入或替代物品,这是任何一位优良的魔术师都可以立即表演的。
我虽然去了姑姑家并且满足了职业上的好奇心,却觉得十分羞耻与后悔。告辞时我感到一股正义感驱使的愤怒:像这样一般的舞台幻术竟被用来欺骗一群受催眠、易受骗的观众。
我姑姑相信自己听到了挚爱丈夫带来的安慰,因为太过悲伤,她立即返回自己的房间。其余几位,似乎也被他们所听到的讯息深深感动,但只有我知道,那全部都是骗人的。
我有一股冲动,觉得应该在那年轻招魂师造成更多伤害之前揭发他的骗术。我很想当场跟他对质,可自己也有一点被他所表演的幻术吓到。当他和女助理在收拾装备的时候,我与那位有浓密头发的年轻人聊了几句,他给了我一张通灵者的名片。
这是我第一次读到那个即将对我穷追不舍的名字:
鲁伯特·安吉尔
千里眼 灵媒 降神术士
守口如瓶
伦敦伊斯林顿别墅四十五号
我那时很年轻也缺乏经验,对我认为高标准的事很坚持,根本没把这一行中的虚伪放在眼里。直到后来我开始觉得失望,才决定去追捕安吉尔先生,将他的骗术公诸于世。
不久之后,借由一些方法(现在我就略过不谈),他每一场降灵会的时间与地点我都了若指掌。
后来是伦敦郊区的一场降灵会,这一次我与这家子(母亲突然过世)的关系是特别安排的。我宣称自己是安吉尔的同事,在仪式前一天受他之托自行前往。在显然非常悲痛的情况下,那些家庭成员似乎也不太在意我的出现。
隔天在仪式之前,我早早站在屋外街道上。我证实了安吉尔提早到达并非巧合是所有准备工作的必要部分——如同上次在我姑姑家一样。
我窥伺到安吉尔和助理们把装备从货运车卸下,再搬进屋里。一小时后法会即将开始,我回到屋里,里面已经布置好,成为半黑暗的状态。
和上次一样,有倾斜桌面法术的降灵会开始了,很幸运的,当安吉尔正要开始时,我发现自己就站在他旁边。
“先生,我好像认识你?”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责问之意。
“没有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有参加这种活动的习惯吗?”
“不会比你多,先生。”我尖酸地挖苦他。
他仓皇失措地瞪我一眼来回应,但因为大家都在等他,他只好别无选择地开始。从那刻起,我想他已经知道我去那里是为了揭穿他,但是为了自己招灵能力的信誉,他继续用之前的手法来表演。
我则等待适当的时刻来临。揭穿桌子的秘密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等安吉尔开始藏身木柜的演出开始,我想冲过去打开柜子,看他在里面做什么事。毫无疑问,我们会看到他的手挣脱了捆绑,吹着喇叭或是手指上有响板出声。
我仍然不动声色,经过思考之后,我决定等到灵媒来回传递讯息时,那时参与者的情绪会非常兴奋。安吉尔使用一些碎纸张,将它们卷成几个小球来演绎讯息传递的意境。家人的名字、物件或家庭隐私等类似的事都写在碎字条上,安吉尔将这些小纸球贴在额头上来假装解读那些通灵的讯息。
当他准备真正开始时,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离开座位,破坏了大家互握手臂当成通灵区的默契,扯下最近一幅窗帘,屋外的光线射进屋里。
安吉尔大喊:“发生了什么事?”
我高喊:“各位,这个人是大骗子。”
这时他的男助理快速冲过来喝斥我:“先生,快坐下!”
我再次强调:“这些全都是他的障眼法!你们看藏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有他解读所有讯息的秘密!”
那个男助理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我看见安吉尔快速移动,带着愧疚把手中握住的一张关键字条藏起来,这家的父亲因愤怒和悲伤而脸部扭曲,他马上站起来,大声地斥责我,刚开始只有一个小孩在哭,后来全部的孩子都开始痛哭。
我挣扎着想摆脱那助理时,这家最大的孩子悲伤地喊:“妈妈在哪里?她刚才还在这里!她刚才还在这里!”
我大喊:“这个人是江湖术士、骗子、欺诈犯!”我想马上离开这房间,却看到那女助理匆匆跑到窗户那边拉起窗帘。我使劲地用手肘推挤,设法推开那些想攻击我的人,然后朝女助理扑过去,狠狠把她推到一旁,她就此趴在地板上。
这时我又大喊:“他无法与死去的人讲话!你们的母亲根本没回来!”
房里顿时起了骚动。
“把他抓住!”安吉尔大喊,甚至盖过了喧哗声。
他的男助理再次抓住我,而女助理仍然躺在她先前滑倒之处,直瞪着我,表情扭曲且充满怨恨,这时安吉尔直挺挺地站在桌旁,镇静地直瞪着我。
他说:“先生,我认得你,甚至知道你那可恶的名字,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注意你的表演。”
然后他对助理说:“把他赶出去。”
稍后,我躺在街道上,只好尽量不去注意路人瞠目结舌的注视,把衣服拉好,快速离去。
之后我开始承受自己的正直所带来的后果,本来我是为了不让一家人被骗钱而揭发了魔术师的戏法,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了。
安吉尔的客户从降灵法会所得到的慰藉,无论如何似乎都相当真诚。我还记得那些孩子脸上的神情——显示出他们的确被误导,认为去世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安慰:我看到了他们天真无邪的神情、笑容以及相互对望的愉悦眼神。
这和平常舞台上魔术师精彩的表演带给观众欢乐的幻术有何不同?降灵法会真的更过分吗?在同样要付费的情况下,降灵法会比在音乐厅看表演更受人质疑吗?
我充满了懊悔之情,将近一个月都在痛苦沉思之中度过,直到我良心发现、充满极深的罪恶感才开始行动,我写了封低声下气的信寄给安吉尔,恳求他宽恕我,同时表达了我衷心的歉意。
我马上就收到了回信。他把我的信剪成碎片,还附上他的便条寄回,讽刺地挑衅我,要我以自己优秀的魔术手法来修复那封信。
两天后的晚上,我正在某处剧院表演,安吉尔突然从观众席里站起来并大喊:“他的女助理就藏在帘幕后的柜子左边!”
那当然是真的,但除非幕布落下演出才能停止。我无计可施,只好继续表演戏法,尽可能用很多戏剧效果来介绍我的助理,然后在稀稀落落令人难为情的掌声中草草下台。弧形观众席前排的中央有个空位,看起来就像缺了颗牙。
所以,持续好些年的仇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我只能说,年轻无知让我开了仇恨的头,我有不正确的专业狂热,还不熟悉人情世故;但是安吉尔也该负些责任,我的道歉虽然来得不够快,却诚心诚意,但他的拒绝却不怀好意。
当时安吉尔毕竟也很年轻,其实当时的情形已很难回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争议由来已久,并且还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加深过。
如果我在刚开始就认错,安吉尔就必须接受记恨长久的责难。有很多次我对整件事感到心烦厌倦,试图忘掉一切,继续生活与工作,却发现对我不利的攻击一直在增加。
当时安吉尔常常想办法破坏我的魔术装备,所以我表演时,常常很微妙地发生一些意外状况。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想把白开水变成红酒却没有成功;又有一次,我想骄傲地从一顶华丽帽子里拉出一列旗帜,却只出现一条绳子;更有一次,我的女助理应该飘浮在半空中,结果却动也不动,只好丢脸地躺在床上。
甚至还有一次,我表演时剧院外的标示牌上出现了“他用的剑是假的”“你将选到的牌是黑桃皇后”,甚至还有“镜子把戏时,注意看魔术师的左手”等不胜枚举的破坏字眼。很多观众进场时,都会明显看到这些涂鸦。这些攻击也许会像笑话般随即消失,却很可能破坏我作为魔术师的名声。这一点,安吉尔再清楚不过了。
我又怎么知道都是他在背后搞的鬼呢?如果我有某个演出被蓄意破坏,在事情开始出差错的那一刻,他会突然跳出来,在观众席上刁难我。
但更明显的是,这么多攻击事件中,行凶者揭露我魔术戏法的方式,证明了这个人一定是安吉尔。安吉尔只关心魔术的秘密,就是魔术师所宣称的“花招”或“窍门”。如果一个戏法完全依靠魔术师背后隐藏的柜子,那就只有这点会是安吉尔感兴趣的重心,他不会去想象、猜测机关可能的用法。
无论引起我们之间争端的理由有多少,根本上都是因为安吉尔对魔术的了解错误而且有限,那也是争论的核心,事实上,魔术的神奇不在于机关上的秘密,而是表演的巧妙手法。
正因如此,我的“新瞬间转移”是他从不曾公开攻击的一项幻术,因为那项表演是他能力所不及的。他就是无法理解它的手法,部分原因当然也是我保密功夫到家,但大部分还是因为我表演的手法。
制造出一个幻象需要三个步骤。
第一,布置场地,表演的本质需要在其中被暗示出来或解释清楚。表演的设备被摆出来,让观众看见。有时候,也得有观众席中的自愿者参加准备工作。当戏法被布置时,魔术师会尽一切可能去误导观众。
第二,魔术师想要呈现好的演出,得花上一辈子练习,再加上表演者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有这两者结合才能有近乎完美的表演。第三,有时候叫作“效果”,又称为“声望”,就是魔术表演的产物,如果一只兔子从帽子当中被拉出来,很明显,这只在表演前根本不存在的兔子就可以称为那个戏法的“效果”。
“新瞬间转移”在幻象表演中相当与众不同,它的编排和表演吸引了:观众、批评家和同行的注意。对身为表演者的我而言,声望是我最看重的。
幻象可归纳成不同的类型,不过事实上只有六种(除了唯心论幻象那种独特领域之外) 。每一套曾经演出的戏法,都包含以下至少一种类型或是更多。
1.产生:无中生有。
2.消失:人或物的从有到无。
3.转变:一样东西很明显变成了另一样。
4.移位:两样或更多物体明显改变了位置。
5.挑战自然法则:举例而言,挑战地心引力,或把坚硬的物品穿过另一样东西,从一个看似窄小根本无法容纳物体或人的地方,变出很多东西或人。
6.神秘动力:使对象看似自动移位,例如让选定的纸牌从一沓牌中神秘地浮出。
要再次强调,“新瞬间转移”并不是典型的戏法,因为它至少用到了上述四种原则,大部分的舞台魔术只依赖一种或是两种,但我曾看过在欧洲大陆上演的精心制作的表演,用到了五种方法。
最后,是魔术的技巧。
魔术师所用的手法是无法清楚地分门别类的,因为只要谈到技巧,一位好的魔术师绝不会轻视任何一项。魔术的技巧可以简单到如将东西隐藏在背后,让观众看不到;但有时也会复杂到需要在剧院上使用先进的设施和道具,而且需要一群助理和配角来配合表演。
魔术师也可以选择传统技巧,纸牌戏法就是这样的花招,用一张或更多张纸牌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背景布幕,便可以做到很多魔术效果而不会被发现,道具包括漆成黑色的桌子或是让观众看不清楚的东西,还有使用假人、替身、配角、替代物和窗帘等。
有创意的魔术师会欣然接受新奇的东西,世上任何一种新装置、玩具或是发明,都会引发魔术师的一个想法:“我怎么用它来变出一套新招数?”
因此,过去这几年来,我们已经看到一些新的招数,利用引擎、电话、电力还有烟雾炸弹玩具,创造出令人难忘的非凡效果。对魔术师而言,魔术本身一点神秘感也没有。我们会稍稍改变标准的手法以呈现自己表演的独特之处。对观众来说很新鲜或很神奇的戏法,事实上单纯只是专业人士对技术层面的挑战。
一旦发明了一套创新的魔术,过没多久,这个特效就会被其他人复制——一切只是时间问题。每一种魔术表演伎俩都可以解释,不管是使用隐藏的小隔间,还是巧妙放置镜子,或安排一位助理在观众席中假冒志愿者,甚或只是用很简单的方法去误导观众的注意力。
现在,我在你面前握住双手,再张开掌心,让你确定里面没藏东西,接着我说:“新瞬间转移”就像其他的幻象表演一样可以解释。它不过是结合了一个简单但完全保密的技巧和许多年的练习、某种程度的误导观众以及传统魔术技巧。“新瞬间转移”已成为我表演事业的基石——就如同我很快会写到的,它同时也打败了努力找寻破绽的安吉尔。
莎拉和我以及孩子们在南部海岸共度了短暂假期,我也把笔记本带在身上。
我们先去了哈士汀,我好些年都没回去了。不过我们没停留太久。这地方开始没落了,更令人害怕的是这情形将持续下去。父亲去世后我卖掉的庭院,已经又被转卖给他人,现在是一家面包店。房子后面的山谷盖了很多新房子,不久之后,也会有通往阿什福德的铁路经过。
离开哈士汀之后,我们前往贝克斯希尔,然后是伊斯特本、布莱顿和博格诺。刚才提到笔记本是因为我之前试着羞辱安吉尔,最后却变成被他羞辱。除了这不太重要的细节之外,我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细节的说明,都是千真万确的。
关于这部分,我加入许多意见,因此会有许多评论。这让我觉得很讽刺,花了那么多精力不过是要强调大部分的魔术秘密有多么琐碎。我不觉得我的秘密是件小事,不管我怎么写,其实这秘密很容易猜到,就像安吉尔对我做过的事,其他人可能也已经猜到了。
而任何人看到这段叙述,或许也能猜出来。你们唯一猜不到的是,秘密对我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这也是安吉尔无法破解这整个魔法的真正原因,除非我给他答案,否则他绝不会高明到可以破解我费尽一生所保守的秘密,那是最重要的。
我还是不知道这部分为谁而写,为什么我要写这些关系到“后代”的事?这份回忆录会在魔术界出版和发行吗?
如果是的话,我必须把很多私人部分的详情删掉,我有一两位同事(当然包括了大卫·德温特和奈维尔·马斯基林)过去就已出版过他们魔术技巧的解释,还有我的启蒙恩师安德森先生,定期教授一些小招数的秘密来支付账单。
这一行的惯例是,发表这类文章可以被接受,虽然我还是认为只能在安吉尔死后(真正确定他死了!)才可以发表——这不是要出版给一般大众看的。
也许我可以开始叙述如何在观众面前表演魔术了。
“新瞬间转移”是历史久远、已改变许多的戏法,但它的手法基本上跟原来的大同小异。
改良版的表演会使用两个柜子或盒子,甚至两张桌子或两只板凳。一个放在舞台下,另一个放在舞台上,放置的地点是否正确其实不很重要,依剧院舞台的尺寸与形状变化。唯一的重点在于,两件物品要很明显地隔开,灯光要清楚照到道具,让观众从表演开始到结束都可以看清楚。
我应该先描述最古老也最简单的版本,当时这个幻象戏法就被称为“瞬间转移”。我的演出因为这套幻象而达到最高峰,从此之后,只有一些细节改变。现在的表演还是有早期的影子。
不是助理,就是换景的工作人员,或观众席上的志愿者会搬两个柜子到舞台上来,而且柜子里面看起来都空无一物,志愿者可以穿过柜子、打开柜门或检查锁链锁起来的后壁,还可以查看底下的轮子。最后这些柜子被推到各自的位置上,然后关好。
表演时我会先发表一段简短幽默的前言(用我的法式口音),内容是一个人梦想同时在两地现身。我会走向靠近自己的第一个柜子,然后打开柜门。
里面当然还是空的,我会从道具桌上拿一颗色彩鲜艳的大型弹力球,拍个一两次以证明它弹力十足,然后我便进入那第一个柜子,它的门暂时先开着。
我将球弹到第二个柜子的方向。
然后我在第一个柜子里赶紧将门用力关上。
接着我把第二个柜子的门推开,从里面跳出来,接住弹过来的球。
当我接住这颗球时,第一个柜子就会四面分开向外倒下,显示里面完全是空的。
最后,手里拿着这颗球,我会站在舞台脚灯前,答谢观众的喝彩。
现在来简单叙述一下前些年我的生活和工作。
我18岁时就已离家,在音乐厅当全职魔术师,然而就算有马斯基林先生的协助,工作还是很难找。当时的我,既没名气也没钱,有好几年我连生活费都付不起,只能当其他魔术师的助理,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借着设计和制作柜子及其他表演设备的收入来缴房租的。父亲施加的木工训练很有用处,我成了一个有名的发明家和舞台幻象技师。
1879年,我母亲去世了;一年之后,父亲也过世了。
1880年年底,当时我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有自己的个人表演,艺名就叫“魔术大师”,那时,我经常表演各种不同形式的早期瞬间转移。
虽然魔术本身不是问题,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表演效果非常不满意。对我来说,密封的柜子似乎无法让观众对危险和不可思议的事物充满期待,虽然在许多舞台魔术表演里,使用这样密闭的柜子是很普遍的。
我慢慢找出方法去发挥幻象表演;我的开场表演是这样的,首先我用的桌子看似装不下我的盒子,其实它附有隐藏式折板,除此之外,再加上一段雄壮的音乐演奏。那时我在魔术圈中得到许多掌声,我平躺在凳子上,在表演瞬间转移时,让所有观众都能清楚看到并大感惊讶。
在1892年,我终于想出自己一直在寻找的表演,但不是一下子就成形的,这念头播下的种子,过了很久才逐渐发芽。
一位叫作尼古拉·特斯拉的巴尔干半岛发明家,那年2月来伦敦推广一些新的戏法效果,当时他是电磁学的先驱,由于他来自克罗埃西亚,属于塞尔维亚人后裔,据说有令人捉摸不透的外国口音。
特斯拉打算来教授他擅长的几门科学课程,这种事在伦敦常见,通常我不太会去注意。但由于特斯拉在美国是颇具争议性的人物,他在电磁学应用方面的主张引发了一些科学争议,是时常被报道的话题人物,就是因为读了这些文章,我打算去搜集一些灵感。
我一直想要令人叹为观止的舞台效果,部分用以彰显瞬间转移的效果,部分用来隐藏。借由收集的新闻报道,我得知特斯拉先生能够制造一些伴随闪电与火花的高能量现象,而且无伤害人体与烫伤的担忧。特斯拉离开伦敦回美国之后,的确留下一些不可磨灭的影响。不久后,伦敦和其他都市开始供应少量电力给那些负担得起的人购买。电力具有革命性的特质,所以常常可在报上看到有关电力被应用做什么或解决问题等报道。
过了一阵子,我听说安吉尔正准备上演瞬间转移的模仿秀,于是我开始觉得应该再次改进这幻术,我想这不会遭遇太多困难,或许真的可以在表演上应用电力。
于是,我开始匿名收集伦敦地区所有科学用品的存货。在我的技师托米·埃尔伯恩的帮助下,最后终于打造出瞬间转移的舞台设备。之后好几年,我就持续在这套表演上补充和改良,大概在1896年,我的舞台表演有了永久的新特效。它不仅引起满场观众的骚动,赚了很多钱,还让我的秘密更加无法被猜透。我的幻术表演在令人晕眩的闪烁电光下效果更好。
现在我要回忆到更早以前了。
1891年10月,我娶了莎拉·亨德森,她是我在参加救世军旅社举办的慈善义演中认识的。当时她是其中一位义工,中场休息喝茶时,她坐在我旁边,对我的牌戏感到好奇,要求我多表演一些绝活儿,让她也能了解魔术戏法的窍门。因为她年轻又漂亮,我当然就照做,她迷惑的眼神让我沾沾自喜。
然而,这不仅是我初次为她表演,也是最后一次,魔术技巧与我们对彼此的爱意完全无关。认识不久后,我们就时常结伴同游,很快陷入爱河。莎拉出身高贵,即使她的父亲威胁要剥夺她的继承权,她还是选择了我。最后她父亲真的剥夺了她的继承权。
婚后我们搬到伦敦租屋而居,成功很快就降临在我身上。1893年,我们在圣约翰伍德买下一栋大房子,从此定居下来,同一年,我们的双胞胎——格兰和伊莲也出生了。我一直把工作与家庭划分得很清楚,现在我要叙述的这段时间,我大多待在爱尔琴大道的办公室和工作室,有巡演时我就出国或到偏远地区,莎拉从未随行。
当表演在伦敦或没有行程时,我便在家和她过着平静满足的生活。我不断强调自己很满意家庭生活,是因为有件事快发生了。
我是否该继续写下去呢?
我想还是该写,我猜,我终于知道我在这里唠叨些什么了。
我刊登广告征求女助理,因为我的现任助理乔琪娜要结婚了,这让我蛮担心的,因为新进员工的加入总会产生一些变动,特别是像舞台助理这么重要的职务,当奥莉薇娅·温斯康写信来要求面试时,她的资历不太适合这职务,所以她的求职信函被我遗忘了一段时间。
她在求职信中提到自己26岁,做我的助理这个年纪就有点大了,但她自称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舞者,已经做过一些魔术师助理的工作;的确有许多魔术师会聘请舞者,因为她们身材匀称、筋骨柔软,但我还是想雇用有助理经验的年轻女孩,而非只因这是个工作机会就来应征的人。
奥莉薇娅·温斯康的求职信是在好助理难求的情况下抵达的,所以最后我还是给了她面试的机会。
魔术助理并非人人都可胜任,年轻女孩必须具有某些特质,当然她必须要年轻,如果不是很漂亮,也必须讨人喜欢,以弥补外貌上的不足。除此之外,她还要有苗条的身材、柔软和强壮的身体,能在紧闭的暗处或站或蹲、跪下或躺平好几分钟,从道具中被放出来时,看起来又要非常轻松自在,完全看不出来之前的藏身痕迹。她必须愿意忍受雇主千奇百怪的要求,一同成就他的幻象表演。
和一般的面试一样,奥莉薇娅的面试安排在我的工作室。这里有魔术柜、镜箱和有布帘的凹室以及很多所谓商业机密的使用道具。不过除了他们亲身参与表演的魔术,我从未真正向员工解释戏法是怎么来的。每项魔术表演背后都有合理的解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有一些舞台幻术和我表演过的魔术会用到利剑、短刀甚至是武器,这些道具会令观众觉得非常危险,特别是“新瞬间转移”的演出,充满了爆炸性电力反应和大量黑烟,常常会吓到前六排的观众!
但我不希望员工觉得工作危险,我唯一坚守秘密的戏法只有“新瞬间转移”,它的本质是隐瞒,甚至与我一同表演的女助理,不到魔术上演前最后一刻也不会知道工作的细节。不过很明显,我并不是在唱独角戏,同时代的其他魔术师也跟我一样。除了助理,还有托马斯·艾尔本——无可取代的工程师,以及两名负责帮他建造维修设备的年轻工匠。托马斯几乎是一开始就替我工作,在这之前,他曾短暂替马斯基林工作。
托马斯知道那个我一直全心保护的秘密,因为工作所需,他必须知道;但我信任他,我必须尽可能简单告诉他秘密,以表达我对他的信任。托马斯一生都在为魔术师工作,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惊讶,我此刻所知道的魔术戏法没有一项不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反之亦然。和他合作多年,他从没说过要退出——几年前他毅然退休了。他不曾向我泄露别的魔术秘密,我也相信他不会向其他人透露我的秘密。他是伦敦人,住在图腾汉,已婚但无子女,比我要年长许多,但我从来也不清楚他究竟年长我几岁,当奥莉薇娅开始替我工作时,我想他已经超过65岁,甚至接近70岁。
奥莉薇娅来面试时,我就决定要雇用她了,她身材适中,体态轻盈优美,走着的时候,都会将头抬得高高的,五官也非常精致。她在美国出生,自称原本有美国东岸的口音,但在伦敦也居住和工作好几年了。
我将奥莉薇娅介绍给托马斯和乔琪娜认识,并问她是否有推荐函。我相当看重申请人的推荐函,若应征者有我认识的魔术师的推荐函,几乎都会被录用。奥莉薇娅带了两份这样的推荐函,一份是由我不认识的、在萨克斯和汉普夏工作的一位魔术师所推荐;另外一份则是波提亚·寇达所写的,他是当今最伟大的魔术师之一。这真的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安静地将寇达的信递给托马斯看,并且在旁观察他的表情。
我问:“你帮寇达大师工作多久?”
“只有五个月,我是在一次去欧洲的巡演时被雇用的,当时他让我参加最后几场演出。”
“我知道了。”
之后,正式雇她只是一种形式,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她必须接受些一般的测试,因为当初乔琪娜也做过这些测试,对任何应征者来说,甚至像奥莉薇娅那样有经验的人,测试能力时在场没有女性监护陪同,都是不应该的。
我问她:“你带演出用的戏服了吗?”
“嗯,我带了。”
“那就麻烦你……”
一会儿后,奥莉薇娅穿了一件紧身戏服出来,托马斯带她走向几个柜子,然后要她走进其中一个柜子。
传统魔术表演的节目之一就是要让一名活生生的健康女孩,从空无一物的柜子中出现。为了圆满制造出这种效果,助理必须偷偷滑进一处隐藏隔间,愈小的隔间愈能带来惊奇的魔术效果;此时如果仔细选择一件宽松戏服,加上色彩明亮、绣有彩带的质料,可以捕捉反射舞台上的灯光,会对魔术表演的神秘感有极大的加分作用。
很明显地,奥莉薇娅很擅长藏身秘密隔间和夹板之中,托马斯接着带她去看一些夹层箱子(当时,因为这些戏法太常见了,所以我已很少表演),她也很清楚藏身的隔间在哪里,所以马上就爬了进去。
接下来,我要求她尝试一套有名的幻象戏法——“浮华世界”,年轻的女助理必须明显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越坚硬的镜子。这戏法不算困难,但的确需要一个灵敏、身段利落的女孩才能完成。虽然奥莉薇娅说自己没表演过这个,但告诉她一些结构组织后,她就立刻以令人钦佩的速度穿过了镜子。
最后,只剩下体形的测试,尽管当时,因为她不是那么瘦,我本来以为托马斯和我可能得为她重新制造一些设备,结果担心是多余的,托马斯把她安置在“被砍头公主”的表演专用柜里面(大多数助理都晓得,这柜子出名地狭小,待在里面会很不自在、动弹不得),但是奥莉薇娅仍然轻易地爬进爬出,还说被关多久都无妨。
奥莉薇娅通过所有的测试,成功证明自己适合这个工作,初试一结束,我立即以一般惯例的薪资录取了她。我大约花了一周去训练她所该参与表演的项目。等乔琪娜离职去结婚,奥莉薇娅就正式接替了她的工作,成为我的全职助理。
行笔至此,给人的感觉是奥莉薇娅很灵巧,甚至你会发出感叹:多么镇定和专业啊!但现在我要真的写到“真实的”奥莉薇娅版本,让我根据协定加上真相,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没泄露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奥莉薇娅几乎骗得我团团转,所以,真相必须加上去。
当然,面试时乔琪娜不在场,托马斯在,但他站得很远,所以实际上,工作室里只有奥莉薇娅和我两个人。我问奥莉薇娅是否有带戏服,她回答没有,同时直视着我的双眼,经过一段沉默,我心里在猜测这是什么意思,奥莉薇娅一定心里有谱;年轻女孩应征这种工作时,通常会被量身及当场试演才可能被录取,所以应征者总会带一件彩排戏服来面试。
但是,很明显奥莉薇娅没有带,然后她说:“亲爱的,我不需要戏服。”
我说:“可是现在没有监护人在场。”
“我想你应该可以容忍吧?”奥莉薇娅马上脱掉外衣,我看见她穿着在家穿的起居服,质料大胆、宽松,令人想入非非。我带她到轿子那边,虽然她知道那是要做什么,需躲进哪个位置,但她还是要我帮她爬进去,这动作需要很多亲昵接触,接触她那衣不蔽体的身躯。
后来我给她看“浮华世界”的结构时,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穿越陷阱时,她突然假装滑倒进我怀里,此后的细节,就发生在沙发背后。
托马斯早已在我们不注意时,悄悄离开了,反正这件事之后,他也没有再次出现。至于其他部分的叙述,就全是千真万确了,我雇用了奥莉薇娅,然后她学习如何操作所有需要她的幻象表演。
我的表演通常从“中国连环圈”开始,这是一项非常有趣的例行表演,深受观众的喜爱。环圈在灯光照射下明亮闪烁,还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这时魔术师会配合有节奏的手部动作,轻轻接合拆解环圈,就像把全场观众都催眠了。
这是不可能一眼看穿的把戏,除非你站在表演者的近处,并立刻从他手上抢走连环圈。这项表演很吸引人,能够创造惊人的神秘感和奇迹。紧接着,我会推出“新潮柜”,在舞台后半部,距离脚灯约一码处,我转动柜子展示柜子四壁,确定观众能从柜子中看到我,他们也许会瞄到我的脚,这时台下的观众会相信柜子和舞台地板之间有空隙,没有人藏在柜子底下。
开门展现柜子内部后,我会踏进去打开固定后壁的挂钩,放下柜子后壁,让所有观众一目了然,我可以穿过柜子。当我在柜子后很显然在忙些什么的时候,观众会一直盯着柜子,然而里面还是空无一物,柜子是全空的。此时我迅速用力关上门,转动柜子之后,再把门打开,这时里面会突然出现一位高挑美丽的年轻女孩,她穿着宽松的衣服并且微笑地招手,身体完全挤满柜子内部,她走下来对观众如雷的掌声低头致谢后,就离开了舞台。
我把柜子推到旁边,托马斯就在那边不发一语等着收拾。接着轮到下一段表演,这一段不那么精彩,但会有现场两三位观众参与,每一场魔术表演都会包含几段扑克牌花招,魔术师必须用技巧来展现戏法,不然会被同行认为只是个机关操作员。我走向脚灯,幕布在我身后拉上,这安排是为了帮这段扑克牌表演制造专注且舒适的气氛,更重要的是,藏在后面的托马斯可以趁此准备“新瞬间转移”的设备。
扑克牌表演一结束,就该打破全场安静专注的气氛了,所以我会赶快转换到一连串五颜六色的节目。旗帜、彩带、扇子、气球和丝巾从我手里、袖子、口袋不停飘出、环绕着我,这是一段明亮、令人目不暇接的表演。我的女助理走上台到我身后,看似将一些彩带清除干净,其实是塞给我更多压缩的材料用以释放。最后大量鲜艳的纸片和丝巾堆在我脚旁,足足有几寸高。接下来,就是我答谢来自观众的掌声。
当观众还在拍手时,我身后的幕布打开了,半昏暗的灯光下,也许有观众已经看到“新瞬间转移”的设备,助理们很快上台,敏捷地将五颜六色的彩带清除干净。我则回到脚灯前,用一口不甚标准的法国腔英文直接面对观众,向他们解释,电力的发现使接下来的表演得以实现,这项表演是从地球内部吸收能源,令人无法想象的能量在运行,就连我都无法完全理解。而观众将会目睹一场真正的奇迹,冒生命危险的奇迹,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就好像以前的人玩掷骰子游戏来规避死刑。
在我说话时,灯光全部亮起,观众会看到许多擦得晶亮的金属支座、金色的电线圈,以及一些闪烁的玻璃球,这套设备是美丽的艺术品,却也是危险而美丽的东西,因为到目前为止,很多人应该已听过电流造成死亡的消息,同时,报纸也常刊载许多城市使用这新能源造成一些可怕的死亡或是烧伤的新闻。
“新瞬间转移”的机器设计是为了提醒人们这些骇人的新闻。机器上装设了很多白炽灯泡,还有个大玻璃球,里面有一个令人好奇的、设计精细的弧形电器,不时发出哔剥声。对观众而言,这套设备的重点似乎是三尺高的长木凳,每位观众都可以看到:木凳周围没有特殊机关。
在玻璃球旁,有一个布满电线的小平台,电线末端没有外皮,危险地暴露在外。平台上方有个装着许多灯泡的顶罩,玻璃球另一端还有个用螺旋状小灯泡装饰的金属锥,金属锥能够朝好几个方向旋转。其他围绕着主体的地方有许多小小的凹洞和架子,裸露的电线末端可以塞在里面,整部机器发出嗡嗡巨响,就好像里面隐藏着极为庞大的能量。
我告诉观众,原本应该找人上台来检查这设备,但这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我早已暗示过那些已发生的危险,因此我接着说,一些简单示范已经安排好,可以证明这部机器本身存在的电力,于是我将镁粉撒在裸露电线的两头,瞬间一道闪亮的白光出现,让最靠近舞台的观众看不见任何东西!接着机器里头又冒出一阵缓缓升空的白烟,我拿出一张纸,丢到机器半遮掩的另一边;纸马上就着火了,伴随着弥漫的烟雾。机器发出的嗡嗡声也愈来愈大,这套装置似乎醒了过来,无法压抑里面巨大的能量。
舞台左边,我的女助理和一个活动柜一同出现了,那是一个坚硬的木质柜子,底下的滚轮可以轻易转向四面八方,让观众看到柜子的任何一面,然后,助理再把柜子四壁摊开,让观众可以看到里面是空的。
我对着观众苦笑,然后暗示女助理拿来一副看起来像是真皮的深咖啡色手套,我戴上手套之后,助理带我走向设备,直到我站在机器后面,这时观众仍然可以看到我大部分的身体,也相信没有任何隐藏的镜子或遮蔽物。
接下来我把双手放在平台表面,此时机器的声音变大,还有明亮的电流释放,我则故作吃惊地往后退。这时,女助理远离这套设备,还微微颤抖。所以,我暂停介绍并恳请她为了安全尽快离开舞台,刚开始她还坚持不离去,后来却很高兴地跑开。
我伸出手去拿金属锥,谨慎地用我厚重的大手套握住它,并小心翼翼地转动它的箭头,一直到指向那柜子的位置才停止。表演已达最高潮,一旁的乐队击鼓声不断,我再次把双手放在平台上,现场灯光也神奇地全亮起来。令人不安的嗡嗡声愈来愈响,我先坐在平台上,伸直双腿然后躺下,旁边环绕着可怕的电力装置。接着我举起双手,脱下手套,然后让手垂到比平台还要低的位置,其中一只手,就是观众可以看到的那一只,刚好落在插座处,那也是不久前纸张着火的地方。
这时出现一道绚丽、难以直视的闪光,接下来机器上的灯光全灭,四周一片黑暗。同一时间……我从平台上消失。突然间一个柜子打开,观众会看到我缩着身子蹲在里面。我慢慢从柜子里滚出来,瘫在地板上,舞台灯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慢慢苏醒并站起来,明亮的灯光刺得我不停眨眼,然后我会面对观众,再转身面向平台,指出我先前所在的位置,又转回背后的柜子,指出我刚才位移的位置。
最后,我低头向全场观众敬礼。所有观众都看到了魔术带来的巨大改变,在他们眼前,我好像被电力从舞台的一端发射到了另一端。距离十尺、二十尺或是三十尺,视舞台的大小而定。
人体的瞬间移动,这是奇迹、不可思议之事,是幻觉。女助理也回到舞台上,此时只听到全场响起热烈掌声,我牵着她的手,面带微笑向全场观众致谢,幕布在我面前合上。
到此为止吧!别再岔题了,继续写到结论。
我在北伦敦的霍恩西区有间差强人意的公寓,距离圣约翰伍德的大宅有几里远。当初选择这座位于安静侧街上的公寓大楼,只是因为它的隐密性合乎我的需求。这公寓还算典雅,是中世纪风格,位置偏僻,有几道窗户看得到外围的小花园,而花园入口处,是一扇连接到楼梯天井的小门。
但我住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后悔了,其他房客大都是中低阶级的家庭和一般的家眷;譬如,所有跟我同层的住户家庭都有小孩,所以常常会看到一些帮佣来帮忙做家务。而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公寓,很容易引起邻居的好奇心,虽然我已经尽量低调,不想成为别人的话题,但有时候还是无可避免。不久,他们就对我猜测议论。
我知道可以搬至别处,但当时我租下这里就是想要有个表演空当可以休息的地方,如果我搬去别处,也难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我决定用一种礼貌虚伪的心态来面对,出入特别谨慎小心,不常常和邻居打交道,也不故作神秘。终于他们对我失去了兴趣。英国人有一个习惯,能够忍受古怪的人,所以我晚归、独来独往、无帮佣等无法解释的生活方式,也就见怪不怪了。
刚搬进来后,有段时间我很不喜欢这公寓的生活。当初租房子没有家具,我又把大部分赚的钱都用在圣约翰伍德的家了,所以一开始只能购买便宜不太舒适的家具。房子主要的暖气来源是一座火炉,所有木柴都必须从院子带上来,火炉邻近几间屋子的暖气很强,但这间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公寓里也没有地毯。
因为这间公寓可以说是我的避风港,所以我应该把它变成一处舒服、方便又安静的地方,即使久住也可以。环境的不适先搁在一边,后来情形的确渐渐改善,我补足各种生活必需品,最惨的是寂寞以及与家人切断关系之感,自始至今,我对此都是束手无策。刚开始只是和莎拉分开,我就已无法忍受,接着她生下双胞胎那段时间,我更是经常挂念她。
当格兰和伊莲出生后,特别是有人生病时,情况就更糟了。我知道我的家人被细心妥善照顾着,家中的仆人也很值得信赖,就算更糟的疾病,家中也有足够的金钱支付最好的医疗服务,但还是不够,这些想法只能使我稍稍安心。
过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策划瞬间转移、它的续集和我全部的魔术表演生涯。我从来没想到,家庭有一天会威胁到我的事业。有好几次,我真的很想放弃舞台,不再做任何魔术表演,因为我总感受到亲情的呼唤,我对挚爱妻子的责任以及我对子女那份强烈的爱。住在霍恩西公寓时,有时接连好几周,剧院未安排我的档期,我就有充分时间深思这些问题。
当然重点是,我没有放弃事业。尽管早期的那段日子非常艰难,但我还是坚持了下去。我的声望和财富逐渐上升,我继续表演着。我现在还在表演,为了那闻名遐迩的幻象表演。
然而,之后事情变得容易多了,奥莉薇娅·温斯康开始替我工作两周后,我发现她住在靠近尤斯敦车站的一家旅馆,那是一个可疑的地址,她则解释,汉普夏那位魔术师之前有提供住宿,她离职之后当然就没地方住了。这时因为我和她已经常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欢好,所以我想,既然我雇用了她,也该给她提供永久性的住所。
默许协定决定了许多事,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仪式。几天后,奥莉薇娅搬进了我的公寓,从此住下来了。
几周后,她对某件事的告白,彻底改变了一切。
1898年年底,一家剧院取消了通告,让我多出一周的空当。于是没有表演的这段日子,我就待在霍恩西的公寓。我去过工作室一次,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和奥莉薇娅共享快乐的居家时光。我用最近在西伦敦伊利亚剧院一次成功演出的收入重新装潢公寓,买了几件很不错的家具。
就在假期即将结束的前一晚,奥莉薇娅突然透露了令人吃惊之事。当时已经很晚,我们已上床休息,准备进入梦乡。
她说:“亲爱的,请听我说,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开始找新助理了?”
我被吓到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直到前一刻,我还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一个理想的稳定阶段,我有家庭,也有情妇,在家与妻子同住,在外面公寓则与情妇同居。我深爱妻儿,也热爱情妇,我的生活被划分成不同的两半,因为刻意分隔,所以两边都不曾怀疑有对方的存在。
除此之外,情人是我的工作伙伴、美丽迷人的舞台助理,不但工作表现良好,而且外貌娇好的她加入之后,无疑帮我赢得了更多的观众。套一句俗话,我名利双收,好像贪婪地享受一块美味的蛋糕。但现在因为这些话,奥莉薇娅似乎破坏了这份平衡,令我非常惶恐不安。
看到我的反应,奥莉薇娅说:“我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我无法想象还有更糟的情形。”
“嗯,我将要说的即使只有一半,都比你所能想象的还糟糕,但如果你耐心听完,我想最后你会释怀的。”
我仔细地看着她。我注意到,她看起来很紧张,还提高了音调。很明显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儿。真相随即在一连串话语中呈现,就如她事先警告的,那些话果真令我心惊。
“我很想停止替你工作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因为我已经当演员很多年了,想改变现状。我要成为你的女人,追随你的事业。你可以要求我继续当助理,直到你找到新人接替。”
目前为止一切还好,但……“你还没有听到第二个理由,那就是我其实是被某人派来替你工作的,他很想知道你的职业机密,这个人就是……”
“是安吉尔对不对,是不是鲁伯特·安吉尔派你来当卧底?”
奥莉薇娅早就准备承认了,她一看到我生气,便往后退离我远些,然后开始啜泣。我的脑子开始快速转动,试着回想几周前我曾告诉她的事,哪些设备她已看过或使用过,哪些秘密她已经学会或发现,还有什么她可能回报给我的敌人。
我第一次无法听她说话、无法冷静思考,同时奥莉薇娅也难过得不停啜泣,恳求我听下去。
两三小时过去了,最后我们的情绪都已麻木。僵局一直持续到清晨,我们都很想闭上眼睡觉,于是把灯关掉,一起躺下,这习惯还没被可怕的告白破坏。
黑暗中我保持清醒,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件事,但头脑还是混乱地旋转着。
然后,奥莉薇娅在我身旁小声地说:“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我是鲁伯特·安吉尔派来的卧底,我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情?没错,我是跟过他,但我已经对他感到厌倦,而且我发现他跟别的女人也有染,这让我无法忍受。一直以来,他总是设法攻击你,我想要改变和他之间的关系,于是就想出这法子。但是当我真的遇见你后……我的想法完全不同了,你跟鲁伯特完全不一样,你知道过去我们之间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对吗?鲁伯特认为我是在帮他监视你,但我想他应该也发现了,我不会对他说任何你的事。我不想继续当你的助理,是因为只要我和你一起演出,鲁伯特就会叫我去收集他想要的情报,我现在只想退出这场游戏,和你长相厮守,艾尔弗雷德,你知道吗?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们就这么度过了漫漫长夜。清晨,天空还灰蒙蒙的,看起来今天将是令人沮丧的雨天。
我对奥莉薇娅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何不将计就计帮我传讯息给他?我会告诉你该怎么说,然后你就告诉他这是他一直在找的秘密,你也可以试着说服他,让他相信秘密确实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完成任务后,如果你回到我身边,发誓跟安吉尔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如果,只是如果,你可以让我再次相信你,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好吗?”
“我今天就去办,我想把安吉尔永远从我的生命中抹去。”
我说:“那么我得先去一趟工作室,赶快决定有什么可以告诉安吉尔。”
没再多说,我就把奥莉薇娅留在公寓里,搭公交车去爱尔琴大道,我一个人静静坐在公交车上层,抽着烟斗,我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变成爱情的傻瓜,因为我几乎把事情搞砸了。抵达工作室时,我已将问题的细节全部想了一遍,虽然这件事是默许协定必须面临的几种危机之一,而我觉得这次问题并不是特别严重或是前所未有。
事情很棘手,但对默许协定的坚定信念让我想到解决之道。当我回到公寓时,一部分思绪还留在工作室。在公寓里我说了一些事,要奥莉薇娅用笔记下。她写下来,神情紧张,但还是决定要那么做。因为这讯息是打算用来误导安吉尔的,所以内容不仅要合理,还得是他从来没想到的。
奥莉薇娅带着讯息,在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公寓,一直到晚上11点才回来。她大喊着:“好了!他已经得到我给的讯息,我不会再见那个人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说他一句好话,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关联。”
我从来没问过奥莉薇娅,她离开了八个半小时,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传递讯息要那么久?我想她所能给的解释,有可能是真的,最简单的不外乎在市区搭公交车需要花很多时间,她没有立刻找到安吉尔,她发现他刚好在城市另一头表演,等等。但在那漫长的夜里,我心中怀有许多负面的幻想,我的双面间谍背叛了她的第一个主人,很有可能会再次背叛,我应该别再跟她见面,或者她会带着一个重新燃起的热情颠覆任务,为了安吉尔的缘故回来背叛我。
这一切是发生在1898年年底,而我写下这些,刚好是在1901年具纪念性的1月。(外面发生的事一直在我耳中环绕,久久不去,我写下这些事的前一天,女王陛下永远长眠,整个国家进入了国丧期。)
奥莉薇娅回到我身边,信守诺言待在我身边。我的工作持续一帆风顺,在魔术界取得无懈可击的地位,我的家庭持续茁壮,财富也无后顾之忧。我又再次拥有两个平静的家庭。
自从奥莉薇娅传给鲁伯特·安吉尔错误的讯息之后,他就没有再攻击我。我周遭所有事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经过多年的大风大浪,我终于能安定下来。
1903年,我很不情愿地再度动笔。我原本打算将笔记本永远合上,然而,事情却对我不利。鲁伯特·安吉尔突然过世了,当时他46岁,根据《泰晤士报》的报道,他是在萨福克一家剧院表演时,因受伤导致并发症而致死。
我搜寻相关报道,《早安邮报》上的报道较简短。之后我还是不断寻找任何有关他的讯息,但没有什么新报道。我早就猜到他生病了,因为上一次见到他本人时,他看起来就很虚弱,我想他得了某种会日渐衰弱的慢性病。
概述一下我眼前现有刊出的讣文:鲁伯特·安吉尔1857年出生于德比郡,年少时迁居伦敦,从事幻术师和戏法工作,成就斐然。其表演遍及大不列颠岛和欧洲,并曾三度前往美国巡回演出,最后一次还是今年年初的事。
安吉尔发明了几项备受注目及赞扬的舞台幻术,特别是名为“明亮的早晨”的表演,一位助理在众目睽睽下,从看似完全密封的瓶状容器中脱身。这项表演受到很多魔术师模仿。近期,他亦演出一场幻象魔术,名为“一道闪光”,安吉尔就是在该项表演中发生意外死亡。
身为障眼术大师,安吉尔不论在小型或私人聚会中,都是很受欢迎的表演者。他已婚,育有一男二女,和家人居于伦敦高门区。他生前经常演出,一直到发生这件意外过世。
记录安吉尔的死亡对我来说不是件乐事。两年多来一连串的事件,已达到悲剧性的高潮,我深感懊悔,不想记载任何与此有关的事,因为那可能重新燃起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如同我之前在这日记中所写的,我的生活和工作都到达了愉悦平稳的阶段,那时我对人生已无他求。
我真心认为,就算安吉尔对我做出任何攻击或报复,我也只会不以为然地耸肩。更明确地说,我有理由相信奥莉薇娅给安吉尔的字条,提供那错误的线索,是终结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后动作。当然那是为了误导他,让他找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两年多以来,他从我意识里销声匿迹,这证明我的策略已成功。
就在写完第一部分的日记时,我刚好注意到一本杂志的评论,关于芬司贝里公园帝国剧院演出的一场魔术表演。当时安吉尔是其中一名表演者,他的表演评价很低。短评只简单提及:乐见安吉尔宝刀未老。这暗示他的事业正经历空窗期。
然而不过两三个月后,所有事都变了。一本魔术杂志特别做了一篇他的专访,甚至还在文章旁刊登了一张他的照片。有份日报在关于“魔术艺术的复兴”社论中,指出很多魔术表演又再度在表演厅里成为压轴,鲁伯特·安吉尔和其他几个名字再次被提起。
之后,因为一些制作上的延误,又有一期魔术杂志刊出一份关于安吉尔的详细报道。内容描述他现在的表演被视为公开魔术表演的胜利性突破,被称为“一道闪光”的新幻术,特别被提出来讨论,并获得评论家极高肯定,被奉为新一代的技术性指标。
除非安吉尔选择透露他工作的秘密,否则其他魔术师不太可能如法炮制其表演效果,至少可预测的未来都将如此。这篇文章同时也提到,“一道闪光”这戏码在之前移转幻象的特效领域中算是一项突破,不只是把“新瞬间转移”比了下去,还把我这个“魔术大师”也比了下去。
我试着不把这些中伤当一回事,但这些刊物报道只是个开头,之后还有更多事接踵而至。鲁伯特·安吉尔无疑已变成我们魔术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自然而然,我觉得应该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最近我有很多巡演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一些小俱乐部和剧院,我要是想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就需要一整个表演季的时间都在伦敦最核心的剧院炫技,以展示我的魔术技巧。
当时大众对这类舞台魔术表演很有兴趣,所以我的经纪人轻易就帮我接下所谓的主秀。地点是在斯特兰德的剧院,我的表演顺序被排在前面,整场表演预定在1902年9月,公演一周左右。
表演在全场只有一半的观众的情况下开幕,所以演出隔天相关的报道真是寥寥无几,只有三份报纸提到我的名字,甚至还有一段很不友善的评论:博登是一个魔术的拥护者,可惜只着重怀旧而不是创新。之后,连续两晚的表演都几乎没有观众入场,最后表演提前下档了。
我决定亲自去看看安吉尔的新幻觉魔术,所以,一听到10月底他将在哈科尼希帝国剧院表演两周之久,我就悄悄买了一张前排的票。帝国剧院是一座又深又窄的剧院,走道狭长,黑暗中表演会有极佳的效果,也相当符合我的目的。我的座位能让我清楚地看到舞台,但又不至于太近,近到让安吉尔发现我。
我如往常般观赏安吉尔表演的主要项目,表演中他充分应用到魔术的标准戏法。他的表演风格优雅,台词幽默风趣,助理貌美,表演能力更是超水准。他身穿一件剪裁良好的晚礼服,还抹上了一层亮亮的发油,看起来别具一格。
但这次的表演让我第一次观察到某种因素使他身体不适,其他线索显得更不太妙,因为他移动得有点僵硬,而且好几次特别留意左手,就像左手比右手虚弱一样。最后,表演会有一个令人惊奇的例行节目,那就是在场一位观众写下的话会出现在一个早已密封的信封中。
表演即将结束,安吉尔会有一段严肃的致辞,我也马上拿出笔记本记录。
女士们,先生们!随着新世纪快速到来,我们已经看到周遭发生了许多科学奇迹,这些惊奇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待到新世纪末,在座诸位可能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活着看到这最令人惊奇的事情:人类或许能够飞翔,或许可以隔着一道海洋对话,或许能飞越天际,但没有一项科学奇迹可以比得上最伟大的惊奇——人类的心志和身体。
各位女士、先生,今晚我将尝试一项魔术壮举,把所有科学惊奇和人类心志的惊奇融合在一起——我相信世上没有其他的舞台表演能复制你们即将目睹的一切!
安吉尔如是说道。
语毕,安吉尔戏剧性地举起他那只正常的手臂,布帘也全拉开了,在灰暗灯光的照射下,就是我预期看到的设备。它比我原先期待的还要大一些,魔术师们通常喜欢使用小而简洁的设备,以加强内部设备功能的神秘感,而安吉尔的机器却几乎塞满整个舞台。
舞台中央是一个金属三角架,三角架顶端有个直径大约一尺半、闪闪发光的金属球,下方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站立。金属球旁是一座由木头和金属所构成的新奇圆柱形机器,机器本身是一些细长的木板,木板之间有明显的间隔,上面围绕着好几百圈细细的金属丝,从我坐的位置望去,我判断这圆柱体至少有四尺高,直径看起来也差不多。
机器正慢慢旋转,集中并反射舞台灯光吸引观众的目光。而机器周围,大约十尺的距离,八面木板围成第二个外围圆圈,这个圆圈也有许多电线围绕着。木片都直立在舞台地面,并且以三角架为中心。木板间隔均匀宽阔,每一片之间的空隙都很大,这样一来,观众可以很清楚看到这套设备的主要部分。
其实这完全出乎我意料,我一直以为会看到某种魔术柜,就好像自己过去表演时使用的相同尺寸的柜子,安吉尔的设备看起来很大,所以舞台上根本容纳不下第二个隐形柜。我开始思考,试着想象这魔术会是怎样的幻象表演,和我的表演又有何不同,还有它的关键何在。
我的第一印象是,设备的尺寸让我惊讶。第二,这套设备普通到不会引人注意。除了顶点圆柱体的旋转外,它没有用到明亮的色彩、让人分心的灯光或是刻意安排黑暗的空间等特技。
这机器的外观,像未上漆的木头或没擦亮的金属,还会有一些粗线或电线纷杂地冒出来。
第三,安吉尔完全没暗示会出现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这套设备看起来像什么,通常魔术设备会使用一般的形状去误导观众,比如说,它会看起来像一般的桌子、阶梯或是柜子,但安吉尔的机器让人觉得陌生。
安吉尔开始他的表演。舞台上显然没摆放任何镜子,观众可直接看清楚设备的每个部分,当安吉尔做准备时,他漫步于舞台上,刻意走在木板之后,经过每一道空隙,让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
他一直在移动,特别是当他躲在设备后面时,我仔细看着他脚部的移动,这是出于魔术师仔细观察的本能:一个无法解释的动作通常代表使用镜子或其他装置的可能,但安吉尔的舞台步伐轻松又平常,似乎也没有使用地板暗门,因为舞台地板用一层塑胶片盖起来,不太可能让人运用到其中的夹层。
最让人起疑的是,这项魔术完全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魔术表演设备通常是安排来误导观众的,比如一个很明显小到不可能装人的盒子(结果里面藏着人),一片无法穿透的金属,让人无法脱逃的上锁柜子。
每次的表演,魔法师都会推翻一些观念,使所有观众依照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下判断。但安吉尔的设备看似从未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单单只看外观,根本无法猜想它的用途为何。
同时,安吉尔依然跨着大步,走到机器旁,试图用魔术来表演科学与生活的奥秘。然后他重新回到舞台中间,面对观众。
“各位先生女士,我想从你们当中征求一位志愿者,你们不用害怕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想要求一位观众做简单的确认动作。”安吉尔站在耀眼的舞台灯光下,充满魅力地走向前几排观众。我冲动得差点儿就站起来自愿上台——这样或许能仔细观察他的设备,但安吉尔也会立刻认出我,马上就提前结束表演。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站起来,当这个人上台的时候,安吉尔的一位助理也走向舞台,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些东西,包括不同颜色的墨水、一碗面粉、一些粉笔和木炭棒,都是用来做记号或是当识别物的。
安吉尔请这位志愿者随意选择一样东西,这位观众选了面粉,安吉尔便转身背向他,请他把面粉倒在他的夹克上,这位观众照做了,这时突然出现一团白色云雾,随着舞台灯光照射而四处飘动,看起来很壮观。
安吉尔再转回来面向观众,然后请那位上台的观众随便选择一种墨水,那人选了红墨水,安吉尔这时伸出他沾满面粉的双手,让志愿者把红墨水泼上去。清楚地做完记号后,安吉尔就要求那位志愿者回到座位,这时舞台灯光变暗了,只有一道强烈的光芒从某处射出来。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噼啪声响,好像空气被撕裂了,令我惊讶的是,一阵夹杂着蓝白光的电流释放,突然从金属球缭绕而出,再飘离球体。那道电光快速移动,时走时停,看起来很恐怖,有时在木板围起的舞台内游走,有时又进入安吉尔走动的区域内,这闪光发出的噼啪声似乎显示这邪恶的东西具有生命。
释放的电流突然变成两倍,然后三倍,加上曲折蜿蜒的电光,弥漫于整个舞台空间。其中一道电流一触及安吉尔就马上把他包围环绕起来,他似乎也从体内发出光芒。他迎接这电力的发射,举起较强壮的那只手臂并转动身躯,允许这道蜿蜒且不时发出声响的电流将他围绕。
接下来,有更多电光出现。电光嘶嘶作响,骇人地围绕着安吉尔,他却一点也不介意,每道电光就像在轮流攻击他;一道迅速离开他身体后,另一道或其他两道电光便像火焰般划过,并以扭曲的火线缠绕鞭打他的身躯。
全场观众都可闻到这种放电的气味,我也一样呼吸着这气味,困惑地想着那里面有什么。那是一种可怕的能量,就好像一种从古至今一直被人类禁止拥有的力量,现在解放了,散发着能量的恶臭味。
角架。这时他看起来安全多了。所有明亮的电光全都啪的一声离他而去,可怕的巨响重击外围的木板。霎时,每面木板都有一道电光经过,带着永不止息的生气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
这八道令人目眩的电光形成了一个罩子,位于安吉尔所站地点上方。此时聚光灯突然消失,舞台上其他灯光也变得微弱。剩下的光线投射在安吉尔身上。他动也不动,抬高那只好的手臂,而他的头顶距离那散发所有电力的圆柱体,大概勉强只有一寸。
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对全体观众宣告,但在现场的喧闹骚动中,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他把手放下,在沉寂中站了两到三秒,任自己所创造的、令人畏惧的景象在身旁喧嚣。
然后,安吉尔消失不见了。只是一刹那,安吉尔就出现了;下一刻他又消失了,机器发出一个尖锐的撕裂声响,似乎在震动,但随着他的消失,这些明亮的能量立刻消逝无踪,似卷须的电光嘶嘶作响并像烟火般发出噼啪爆裂声,然后消失。舞台陷入一片黑暗。
这时我站立着,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站了一会儿,我和其他观众一样受到惊吓。这个人就在我们眼前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此时走道上传来一阵骚动,我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但观众太多了,我看不清楚,似乎有东西在漆黑的观众席中走动!幸好室内的灯又亮了,一盏人为操控的聚光灯转了过来,射出一道光线让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安吉尔就在那边!许多工作人员沿着走道冲向他,同时也有一些观众赶紧跑过去,他脚步坚定地把众人从身边推开。他沿着走道,步伐蹒跚,走回舞台。我试着从这一切不可思议中回神,内心琢磨着。安吉尔从舞台上消失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两秒钟,然而却出现在走道上。
我来回扫视舞台,试着估计需要多少距离来制造这样的效果。我的座位距离舞台前排至少有六十尺,而安吉尔完美地出现在走道后方,接近观众席一个出口处,距离我的位子很远,至少有四十尺的距离。
当舞台一片漆黑掩饰行动时,他有可能在一秒钟内冲出一百尺的距离吗?不论当时还是现在,这只是个修辞学上的问题。很清楚地,如果没有应用魔术技巧,他不可能做到。问题是:安吉尔用了哪些技巧呢?
他走回舞台的途中,短暂和我呈水平位置,被一处台阶绊倒。我确定他并没有看到我,因为他显然无法注意现场每一位观众:他的举动完全像是痛苦不已,脸部表情痛苦,步伐蹒跚,就像醉汉、病患或一个垂死之人。
我看到他细心呵护的左手低垂在身旁,手上因面粉和红墨水而脏成一团污黑。而他背上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面粉渍,是那志愿者造成的痕迹。现场响起一阵掌声,很多人拍手叫好,甚至吹口哨来表达对这精彩表演的认同。当安吉尔走近舞台时,第二盏聚光灯立刻照着他,由斜坡登上舞台。他看起来很疲惫地走到舞台中心,似乎终于恢复元气。
又一次,在所有灯光照射之下,安吉尔接受全场观众的喝彩,低头答礼,并送出飞吻,脸上也露出胜利的微笑。此时我和其他人一样站立着,对眼前所见的一切仍感到不可思议。在他身后,幕布悄然闭合,将仪器遮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这魔术是怎么完成的!我已经亲眼看到整个表演过程,也知道魔术师的戏法技巧,知道传统上魔术师误导观众的所有方式。于是我火冒三丈地离开剧院,懊恼自己最好的魔术已经被模仿;更气人的是,这模仿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完全不知道安吉尔是如何做到的。从头到尾他只有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分身数处。他不可能有替身或傀儡;同样,他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从一地移动至另一地。
忌妒心加剧了我的愤怒。“一道闪光”,是安吉尔为他自己的表演版本——改良自“新瞬间转移”——所取的廉价戏名,它无疑是项重要的幻觉表演,这次表演将新标准注入经常被嘲弄或误解的表演艺术中去了。
为此,不论其他的观感如何,我还是甘拜下风,很佩服他的才华。我猜大多数观众也持相同看法。说真的,我觉得很荣幸能够目睹这场演出。当我离开剧院时,经过一道连接后台的狭窄通道,我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送上名片到安吉尔的更衣室,拜访他并亲自道贺。
我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毕竟多年来的瑜亮情结,令我无法允许就因一场精彩的舞台魔术表演,让自己在他面前受辱、无地自容。
我回到公寓,度过一个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在奥莉薇娅身边翻来覆去。隔天,我决定认真且合乎实际地思考,以我的技巧来思索,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
但我还是得再次承认:我不知道安吉尔是如何办到的。观看表演时,我无法看出秘密,之后,不论我应用什么魔术原理,还是找不到解释。
他的表演要点有三或四种,是属于六种魔术技巧的基本种类:他已经让自己消失,又让自己出现在别处,以某种似乎换位的元素,所有戏法都在挑战自然法则下完成。消失在舞台上相较之下是很容易安排的,比如放置很多面镜子或半面镜子、灯光的使用、遮掩物的使用、让观众分心、舞台地板暗门等。制造在别处出现的效果,其重点通常是预先装备物品或类似的物品……如果不是物品是人的话,就准备一位令人信服的替身。把这两个效果一起应用,然后再制造出第三个;困惑不解中的观众就会相信那是一项对自然法则挑战成功的戏法。
那一晚在哈科尼希剧院,我觉得自己已经看到自然法则被挑战的事实。我所有运用传统魔术原理的解释都失败了,虽然我已经很努力去思考和不断尝试,仍然无法想出一个满意的解释,我完全摸不着边。我常会因一个观念分神,这项精彩的魔术幻觉,重点其实就是一个简单到令人生气的秘密;魔术的中心法则永远不变——看到的不一定是真正被执行的。
我仍然无法得知安吉尔的秘密,而且只能用两件微不足道的事来自我安慰。
第一,无论安吉尔的魔术效果有多棒,他还是不知道我的秘密,他并不是用我的方式表演,更准确地说,他永远做不到。第二就是速度,不管他的秘密是什么,安吉尔表演的速度还是没有我快,我是在短时间内从一个柜子被传送到另一个柜子,魔术在一瞬间完成,毫无延误,安吉尔的表演比起来还算慢,那天晚上的表演我估计有一秒,最多两秒钟,对我而言,则表示他比我慢一秒或最多两秒。
有一次,我试着测量所需的时间和距离。因为那天晚上,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任何有科学根据的测量方法,所以我的估计数字是不客观的。这部分是魔术师的花招:不让观众事先有心理准备,表演者可以应用惊奇来掩饰表演手法。大多数看过魔术的人,都会想问戏法用多快的时间来完成,但他们无法做出准确的估计。很多魔术技巧都是根据一个原理,就是魔术师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快速完成表演,所以没有心理准备的观众之后会坚信那种现象不可能发生,因为时间上根本就不够。
因为这个道理,我仔细回想我看到的,重新在脑海里上演一次,然后估计安吉尔从明显消失到出现在别处历时多久。最后我得到一个结论,这肯定不会比我之前预估的一或两秒短,也许长达五秒之久。五秒之内利用突如其来的黑暗效果,一位有技巧的魔术师可以变出很多戏法!
这个奥秘的解答,明显在于它的时间长短,但要让安吉尔冲到几乎是剧院最后方的观众席,时间显然是不够的。
表演过后两周,经由剧院经理的安排,我以表演之前需要测量一下场地为借口,拜访哈科尼希帝国剧院。这很常见,因为魔术师通常会视察剧院的场地限制以做适度调整,所以剧院人员也很客气地接待并协助我。
我找到之前的座位,也证实了它距离舞台只有50尺远。不过要确定安吉尔现身于走道的准确位置就比较困难,我只能凭着当时的记忆。我站在座位旁,试图以三角测量法,借由我当时转头看他的角度去测量位置。
最后我量出安吉尔当时现身的走道:离舞台最近至少也超过75尺,最远的一端则超过100尺。我站在舞台上,大概是当时三角架顶点的位置,看向中间走道,想象自己该如何在一个客满的剧院中五秒内完成位移。
我去找托马斯·艾尔本,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那时他已经退休了,住在沃金市。我在告诉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问他会怎么解释。
经过一番思考后,托马斯说:“我想我得目睹才会知道。”
我试着换个方式表达。这就像我想要设计的魔术表演:一如往常,我描述一种想要的特效,然后托马斯来设计这些工作。
“但是,博登,这把戏你应该是做得到的,不是吗?”
“没错,但是我的方式会不一样!其他魔术师会怎么设计呢?”
托马斯回答道:“我不知道,最好的方式是使用替身,比如在观众席中安排某个人,但是你又说……”
“那不是安吉尔用的方式,他只有一个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出新的计划:再去看安吉尔下一季的表演,如果需要,我会去看每一场秀,直到找出破解他秘密的答案为止。
托马斯会和我一起去。我想保有最后的尊严,如果能从安吉尔身上找到秘密,同时不让他起疑,那会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到了季末,我们还是没办法找出答案,我就会抛弃以前所有的敌意和忌妒,直接去找安吉尔,求他给我个解释。可见我是多么的疯狂想知道他的秘密。
我已经抛弃自尊,写下这些事了。保持神秘感是所有魔术师的共同准则,但我却是将找出魔术的表演方法视为重大责任。如果那表示我必须低声下气,承认安吉尔比较优秀,那也没关系!
但我根本没有机会。圣诞节长假后,安吉尔去美国巡回表演,留下我一个人沮丧懊恼地留在英国。
他4月回来后一周(我是因为《时代杂志》报道才得知他回来),我打电话去他家,想要和他讲和,但他不在家。他的房子是栋高大典雅的建筑,房子大门紧闭、百叶窗也全拉下来。询问他的邻居,结果竟然很多人不知道谁住在里面,安吉尔明显和我一样,为了安全起见,将私生活和外界隔离。
于是我联络赫斯基思·尤恩——安吉尔的经纪人。结果却被严厉拒绝。我留下讯息恳求安吉尔马上与我联络。虽然这经纪人答应会把讯息传达给安吉尔本人,但是我再也没收到安吉尔的回音。
最后我直接写信给安吉尔,建议双方终结所有的敌意与不快,并表达我的歉意,列举我们之间敌对关系的改善。
安吉尔没有回信,我觉得自己已经快失去理智。恐怕他的沉默将浇灭我的热情。
5月的第三周,我从伦敦搭火车到萨福克的一个海边小镇洛斯托夫特,在这里安吉尔将有一星期的表演。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到后台亲自发现安吉尔的秘密。
通常剧院的后台是由受雇的工作人员所控制,确保闲杂人等不会随意进出,但如果你够熟悉剧院的作息或特定格局,有很多方法能混进去。
安吉尔当时正在大帐棚剧院表演,那是一栋坚固且设备精良的滨海剧院,我过去也曾在那里表演过,想必这次任务不会有什么困难。
我本想直接进入舞台区,却被严厉拒绝,因为入口处就有一份手写的声明稿,告知所有想要进入的访客必须事先获得授权,就算只是到入口处也是。因为不想引起注意,我打消念头,不再硬闯。
在观众席处也遇到同样的困难,虽然如果够熟悉附近,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进去,但我随即发现:安吉尔做了很多预防措施。在观众席后方我遇到一个正在准备舞台布景的年轻木匠。我拿出名片后,他也客气地对我打招呼。经过短暂寒暄,我故意说:“我倒不介意从舞台布景后观赏表演。”
“大家都一样。”
“你可以带我进去一个晚上吗?”
“不可能,而且也没意思,先生,这周的主秀已经没了,而且有包厢隔着,你会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
“还好啦,既然那位先生给了我一份工作……”
我再次撤退。只有少数魔术师会因为害怕秘密被换景人员或后台人员发现,而选择以包厢隔离舞台的极端手段。那通常是很不受欢迎的,除非你掏出很多小费,但那明显让人觉得魔术师无法和工作伙伴合作。这显示,安吉尔费了不少力气来保护他的秘密。
这样,总共只有三种方法可以渗透进剧院里了,而且每一种都很困难。
第一种方法,就是从前方进去,直接走进任何一个通往后台的入口。(所有通往休息室的门都锁住了,而且工作人员会很仔细查看所有访客。)
第二种方法,想办法弄到一个后台的临时工作(但那星期剧院没有任何临时的工作)。
第三种方法,就是买票成为观众,然后从观众席想办法走上舞台。
别无选择下,我只好前往购票处,将安吉尔表演的每一场正厅前座票全买下(但是因为安吉尔的表演很成功,大部分门票早已销售一空,只剩下取消的等待名单,剩下的空位都是最昂贵的座位)。
第二场表演,我的座位在正厅前排。
安吉尔一上台就朝我瞄了一眼,然而我已巧妙乔装,相信他没认出我。大多数魔术师在表演开始时都会不失礼地扫视前两三排的观众,如此就可事先察觉哪位观众可能会自愿上台协助。
当安吉尔以例行的纸牌表演开场,他一如往常地请观众上台,我有些犹豫地站起来,随后就被邀请上台。接近安吉尔时,我发觉他十分紧张,在选牌或藏牌的表演中,他几乎都没看我。而我也一直照着规则玩下去,不想破坏表演。
当这例行表演结束,他的女助理很快上台走在我后面,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客气地带我到舞台侧厅。我知道下一个魔术幻觉还需要她,志愿者通常会自己走下台。于是我紧紧把握这个机会,在观众热烈的掌声掩护下,我故意装了一个很土的口音:“亲爱的,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回位子。”
那助理很感激地微笑,拍拍我的手臂,然后转身走向安吉尔。安吉尔正在布置他的道具桌,所以两个人都没有看我,而大部分观众正看着安吉尔。
我回头溜进舞台侧厅,很小心地穿越包厢笨重帆布的狭窄边缘。但马上,就有一位工作人员站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先生,对不起!你不可以到后台去。”这时安吉尔距离我们不远,正要开始下一场表演,如果我跟这个人吵起来的话,安吉尔绝对会听到,并察觉事有蹊跷。我灵机一动,走上前去,脱下帽子和假发,用正常的音调小声说:“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傻瓜!走开!”
这位工作人员看起来很疑惑,但还是低声道歉并退下,我很快从他身旁经过。我已经花了很多时间计划去哪里找线索。因为舞台被分隔,线索可能在夹层。我沿着一条短走廊走,一直走到看到后台夹层。这里存着许多道具和宣传单,是剧院演出的主要技术区域之一,里面有一些陷阱和造桥的机械装置,还有启动布景的绞盘。一些大的布景板被分割放着,大概是即将到来的演出要用的。
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各式机器间。如果本场是演戏的话,就会有很多场景和道具要换,也应该有些技术人员操作机器。但因为魔术表演大都依赖魔术师自己的设备,剧院技术上的设备仅限于布帘和灯光装置。看到这地方没人,我放心不少——其实本来我没怎么吃惊。
在这夹层后面,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刚开始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有两个很坚固的木板箱,很多操纵的控制器,全部东西都清楚印着:私人用——伟大的丹顿。旁边有一台外表笨重的电压转换器。
我的表演曾使用类似的装置来促使电板凳发电,但那只是一个不太复杂的小道具。而安吉尔这套机器显然动力庞大。我靠近时可感受到它散发出一股热气,而且还有一阵低沉有力的嗡嗡声响自底下传出。我靠近那台转换器,想研究它的功能。此时头顶上传来安吉尔的脚步声,我可以想象他在舞台上来回跨大步发表科学惊奇的那番演说。
突然间,这台转换器发出一阵爆裂声,而且上层控制板开始冒出稀薄恶臭的蓝色烟雾,嗡嗡声愈来愈大。我往后退了一步,但惊慌感使我再度往前。这时还是可以听到头顶上继续传来安吉尔那充满节奏的脚步声,他显然没察觉下面可能发生什么事。
再次地,这仪器内发出爆震声,这次还伴随着非常尖锐可怕的另一种声响,就像金属薄片被锯开似的。烟雾愈冒愈快,我移到仪器另一边,看到好几个粗金属线圈变得火红灼热。夹楼中都是杂物,有非常多的干木材、因润滑油而污秽的绞盘、好几里长的绳索、许多废物和一大堆废纸、画上油彩的巨大背景板。这里的物品非常易燃,似乎快要爆炸起火了。我非常犹豫不决地站着,安吉尔和他的助理会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转换器又发出更多怪声响,烟雾再次大量冒出。我因吸进一些烟雾而开始咳嗽。绝望中,我四处寻找灭火器之类的东西。然后,我看到了转换器的电源是通过一条粗电缆线,连接到墙旁的一个大接线盒。我冲过去,盒子上有个紧急开关把手,毫不犹豫,我立刻拉下把手。转换器的燃烧马上终止,只剩一些蓝色烟雾断断续续冒出,但瞬间即淡掉了。最后机器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一片寂静。
大概有一两秒吧?我懊悔地盯着头顶上的舞台地板,听到上面有混乱的脚步声,还有安吉尔气急败坏的咆哮。我也听到一些观众的声音,但比之前更模糊,听起来既非兴奋亦非喝彩。上头传来的跑步声和喧哗声愈来愈大。无论我做了什么,都已经破坏了安吉尔的幻象表演。
我来此是为了找出魔术戏法的解答,而不是破坏表演,前一目的我失败了,后者却又不慎成功。因为这番误打误撞,我知道他使用能量强大的电压转换器,但有引发火灾的危险。我意识到继续待在那里会被发现,就赶紧远离那快速冷却的转换器,返回原来的通道。我的胸口因吸进那些烟雾而开始疼痛,脑袋也觉得天旋地转。
舞台和观众席听起来有许多人在走动,这对我较有利,不远处还有人尖叫,我应该能在这一片混乱中溜出去。于是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向台阶跑去。我打定主意:无论遇到什么盘问,都不让任何人阻挡我。但眼前出现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
我的思绪不知是因烟雾或兴奋激动还是担心恐惧而显得错乱不清。安吉尔就站在阶梯上方等着我上钩,他大发雷霆地高举双手。
但在我看来,他好像一个鬼魅!灯光变戏法似的穿透他的身体。我脑海中马上闪过几种想法——他一定是穿了某种特殊衣服来展现那样的花招!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衣料!看似透明!让他隐形!难道这就是他的秘密?同时,我往上跑的冲力推倒安吉尔,结果两个人都趴在地上。他试着抓住我,但他身上涂的东西让他抓不紧我,我赶快闪开。
安吉尔声音低沉沙哑,暴怒地说:“博登!站住!”
“这一切都是意外!不要过来!”
我站起来跑走,留下安吉尔倒卧在坚硬地板上。我的脚步在闪亮的光秃红砖上发出回声,我转弯再往下跑过一排短阶梯,经过另一条空旷走廊,最后来到警卫室。警卫很惊讶地看着我,但他不可能盘问或拦住我。
片刻之后,我已到了舞台大门外,快步走进灯光幽暗的小巷子往海边去。到了海边我稍作停顿,面向大海弯腰喘息。我痛苦地咳了几下,试着清除之前吸进肺里的毒气。那是个晴朗干燥的初夏夜晚,太阳才刚下山,大道上五彩缤纷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时逢涨潮,浪花轻轻拍打着岸边的防波堤。
观众混乱地从剧院离开,往市中心去。许多人脸上表情都十分困惑,想必是因为表演戛然而止。我跟着一大群人沿着滨海公路走,到了购物大街,我转往火车站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已是午夜,我回到了伦敦家中。孩子们都在自己房间睡觉,莎拉躺在我身边,而我躺在黑暗中,心里不断回想晚上发生的事。
接下来,七个星期后,鲁伯特·安吉尔逝世。
如果说我有罪恶感,那还有点轻描淡写,报上对他死因的报道中暗指他早已身负重伤。报道并没有说让他受伤的意外是发生在哪一天,但是我心知肚明一定就是那天。
安吉尔其实早把他那一季在大帐篷剧院剩下的表演通通取消,而且就我所知,事情过后他就没有做过任何公开演出,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都知道那天晚上安吉尔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我不明白的是:在我打断演出之后,撞倒安吉尔时,那时他还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相反,他当时看起来很健康、强壮,还想与我对抗。在我脱逃之前,我们还曾在地板上短暂扭打。
他唯一比较不正常的地方,是身体及衣服上所涂的油污,大概是为了帮他遁形的表演工具。那实在是一个大问号,因为我从吸入烟雾到恢复,对那几秒钟的回忆是十分清晰的。我可以确定的是,在一秒钟那么短的时间内,我已经“看穿他”,就好像他身体有些部分是透明的。
另外,当我们争吵纠缠时,他身上的混合物完全没沾到我身上。他确实有抓到我的手腕,我也感觉到一股黏滑,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回伦敦的火车上,我还把手臂举起来朝着灯光照,不停检查我是不是也可以“看穿”自己!
这整件事有足够的疑点,让我对这则报道,怀有罪恶感和懊悔。事实上,面临事态的恶化,我觉得除非能够做些补救,否则实在无法心安。
但天不从人愿,报上一直到葬礼办完之后才注销讣文。葬礼是我对安吉尔的家属和友人表达和解的好地方。一个花圈或一封简单的安慰信函都可以表达我的诚意,但它却注定不会发生。
几经思索,我决定直接联络安吉尔的遗孀,写一封真诚表达哀悼的信函。信里我解释自己是谁、年轻时如何和她先生发生争吵,而我现在有多懊悔。安吉尔的英年早逝让魔术界痛失英才,我亦深感震惊和悲恸。我对他身为一位表演者和非凡的幻术技师表达无限敬意。
然后,进入这封信的真正主题,我提到当一位魔术师去世之后,依照魔术界的惯例,他的同人会购买任何留下来的机器,反正家属再也用不到。我补充道,因为安吉尔生前和我有一段长期纷争,所以在他死后,我完全是基于一种责任感及荣耀感而提出这个要求,相信这安排考虑得很周到。
随着信件寄出,我有预感大概不会得到安吉尔遗孀的信赖与合作,所以也通过市场上的关系询问。不过,询问的渠道必须很谨慎,不知道有多少同业像我一样,对得到安吉尔的设备有兴趣,我猜应该很多;我不可能是唯一看过他精彩演出的魔术师,因此,我就自然地让大家知道,如果安吉尔的设备出现在市场上,我会很有兴趣收购。
两个礼拜后,我收到由一家律师事务所发出的回信,内文我在此转述:
敬启者:
依据近期阁下向本公司客户询问已故鲁伯特·安吉尔绅士的遗产处置,本人被指派来通知您,安吉尔先生所有主要的动产与附属物已做安排,敬请阁下今后不要对此再有任何询问。
本公司将遵照客户对于各项次要财产的指示做安排,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处理,日期与地点将会公布于一般可见的公报上。
仅此,向您致意!
康德及欧文(委任律师及宣誓公证人)敬上
我在舞台上,在刺眼的强光照射下,直接面对观众。
“看我的手,里面没藏任何东西。”
我举起双手,把手掌举高给你们看,并把手指伸展开来,证明没东西隐藏在内。现在我表演最后的戏法,从你们看到空无一物的手中,变出一束褪色的纸花。
1903年9月1日,就各方面来看,我的工作生涯可说随着安吉尔的去世而结束。虽然我还是相当富裕,婚姻美满,维持着优渥的生活方式。但我无法摆脱对魔术的责任,所以只要有工作机会,我还是会去表演。
我不是完全退休,但早期那些雄心壮志、对惊奇的期待,想要达成任务的纯粹喜悦,全都离我远去。我依然有足够的表演技术,双手依旧敏捷灵巧,且安吉尔的早逝让我又成为“新瞬间转移”的唯一表演者,但是这些全都无法满足我。
异常的寂寞涌向我,因为默许协定不能让我全盘说出,我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但当然,我绝对不会遇见另一个“我”。
我尽量描述这件事。我的人生充满永远无法解释的秘密和矛盾。
莎拉到底嫁给了谁?真的是我吗?还是另一个“我”?我有两个疼爱的孩子,但他们真的是我疼爱的小孩吗?真的是我自己的……或者实际上是另一个“我”的孩子?除了依靠直觉,我该如何确定?
另外,奥莉薇娅又爱上我哪一点?她究竟是和谁住在霍恩西的公寓?我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不是我请她住进那间公寓的,但我终究占了她的便宜,另一个“我”不也如此?
哪一个“我”想尽办法揭发安吉尔?哪一个“我”最先设计出“新瞬间转移”的表演?哪一个“我”最先被传送?我似乎是在随口闲聊,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具有连贯性和准确性的,这是我人生不可避免的困境。
昨天我在伦敦西南区的剧院表演。完成下午的演出后,要等两小时才轮到晚上的演出,每当安排这样的演出时间,我就会走进更衣室,拉下窗帘,将灯光转暗,锁好门,然后在沙发上小憩。
我是醒着的……我根本就是醒着吗?这是一个幻觉?还是一场梦?
我看到鲁伯特·安吉尔的鬼魂就站在更衣室里,双手握着一把长柄的刀子。在我能够移动与大喊之前,他已经跳上沙发,并跨坐在我的胸腹之间。他举起刀,直接对着我的心脏。
安吉尔以凶狠恐怖的语调说:“准备受死吧!博登!”
在这场恐怖的幻觉中,我几乎感觉不到他身子有任何重量,轻易就把他推开,但恐惧使我软弱无力,只好紧抓住安吉尔的前臂,试着阻止他把刀子插进我的心脏。但让我吃惊的是,他仍然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衣服,让我无法抓牢他。我努力尝试,但手指只是滑过他那恶心的肉体,还闻到他身上的恶臭,一股腐败、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我害怕地喘气,痛苦地感觉到刀锋紧压在我的胸口。
“告诉我,博登!现在的你是哪一个‘你’?哪一个?”
我几乎无法呼吸,恐惧不已,刀子随时可能刺穿我的肋骨及心脏。
“告诉我,我就饶了你!”
我觉得压在胸口上的刀越来越重:“我不知道,安吉尔!我不认识我自己了!”
这场幻觉不知怎么结束了,就如同开始般迅速。安吉尔只离我几寸远,不停狂怒地咆哮。腐臭的气息淹没了我,而那把刀刺穿了我的皮肤!恐惧使我有勇气。我对安吉尔挥了一拳、两拳,连续猛攻打退他。
致命的压力似乎缓和下来,我发现自己占了上风,便挥动双臂猛打。安吉尔对我吼叫并往旁边倒。刀子不再向着我。但他仍然压在我身上,所以我再打他,并试着起身。他那如鬼魅般的身躯倒在地板上,手上的刀子也掉了下来,我大大松了口气。
安吉尔马上就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并保持防御姿态,此时他的神情不再那么暴怒。
我坐在沙发上,准备接受另一次的攻击,他真的是个魅影,我一生的死对头。灯光似乎穿透他半透明的身躯。
我低吼:“不要来烦我,你已经死了!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跟你没有关系,博登,杀了你不算复仇,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绝对不会!”安吉尔的鬼魂转身离去,然后活生生地穿越那扇门。他没留下任何东西,除了持续不散的可怕尸臭味。
这闹鬼事件让我惊吓到几乎麻痹,听到门外有人来叫我时,我还是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几分钟过后,我的服装师过来更衣室,不停敲门才将我从沙发上唤醒。我在地板上发现安吉尔的刀,现在它在我手中,一把千真万确的刀,却是个鬼魂带来的。
一切似乎都不合理。我呼吸和做动作时都会有些痛楚;仍然可以感觉到刀锋压在我心口上。现在,置身霍恩西的公寓中,我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的每字每句都是真的,都是我的真实人生。我的双手是空无一物的,我让你们看到的是一张诚实的面孔。这就是我一贯的生活方式,但,我没有透露任何事。
我会独自一人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