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园厢房。
“白先生,怎么样?”
薛璟宁见白间松开了宋初浔的手腕,连忙小声询问。
白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了一旁安静站着的叶久身上。
叶久微微挑眉,两人对视之间,白间轻轻摇了摇头。
“白先生,初浔她到底怎么了?”薛璟宁看两人眉来眼去,却一句话不说,盛暑的天气,小伙子急得满头大汗。
祁韶安此时站起身来,抻了下叶久的袖口,见叶久皱着眉回头,她朝薛璟宁的方向眨了下眼。
叶久瞬间了然,她明白韶儿是想让她坦白。
她也知道,如今沐王和褚尚章已死,叛军已定,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再瞒着他。
叶久微微叹息,轻道:“白叔,实话实说吧。”
白间愣了一下,随后捋着胡须,轻叹了口气,“宋姑娘的毒发了。”
话音落,一屋子的人,不管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全都惊呆了。
“怎么可能!不是百日魂吗?这才几日??”叶久低呼出声,与此同时,薛璟宁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毒发??”
他满脸的不可置信,转而抬头望向了叶久,“你不是说她只差了以为药引吗?怎么会中了毒?”
叶久早猜到了会是这般场景,她抿抿唇没说话。
薛璟宁细细琢磨了一下,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他猛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叶久的衣领:“你说这毒叫百日魂,你早知道对不对,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薛二!你冷静一点!”
祁韶安见势头不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臂,然而她一弱女子,怎么也抵不过身强体壮的男儿。
叶久偏过头,不想面对盛怒下的薛璟宁,还有他那猩红失望的眼眸。
“冷静?若今日中毒的是他,试问你还能冷静吗!”
薛璟宁火气上头,祁韶安此番话他听在耳里极为讽刺,他盯着叶久避开的眼睛,冷声哼道。
祁韶安手上一顿,她的眼眸刹那一抖,渐渐爬满了寒意,她冷冰冰的看着薛璟宁,原本晶亮的凤眸已是酸涩不已。
“你以为,阿久没有中……”
“韶儿!”
叶久突然出声,喝止住了祁韶安。
祁韶安登时一愣,张张口,剩下的话梗在喉咙里,她看向叶久,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叶久攥攥拳,把祁韶安拉到了身旁,捏了捏她的手骨。
祁韶安眼眸一下子湿润了。
她明白阿久的意思。
每每她于人前犯了错或是惹恼了自己,总是捏捏自己的手骨,无声地讨好自己。
这也是她们俩不为人知的默契。
祁韶安眼里含泪,终是别过头,抿着唇不说话。
“童子,我有办法。”
叶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轻轻拂开薛璟宁的手,薛璟宁虽怒火中烧,但她仍然很轻易就打掉了他的手。
薛璟宁后退两步,寒着眸子看着她。
叶久转过头,看向床前的白间和姜沛灵,“毒发后,还有几日可活?”
白间思索片刻,“宋姑娘本就体弱,时常昏迷呕血,如今虽其体弱之症少有复发,但却意外催起了百日魂的毒性,如若拿不到解药……至多十日。”
姜沛灵看着叶久,顷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她下意识看向祁韶安,见其面色并无什么异常,心底不由一颤。
叶久皱皱眉,拳头握紧复又松开,屋子里一时安静。几息之后,她轻笑一声:“几位还记得我娘日前进宫见了郑贵妃吗。”
白间狐疑转头,只听得叶久又道:“郑太妃生前便已将解药交付于我娘之手,只是未曾详说,如今看来可以安度此劫。”
“不是吧,你怎么不早说。”
薛璟宁闻言长舒了口气,他撇撇嘴,捶了叶久一拳,“刚才问你你不说,还要捏着半边。”
祁韶安抬眸,紧紧盯着叶久的侧颜,想从那张日夜相对无比熟悉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丝的不同。
方才阿久的模样明明还很是为难,怎么这儿就能拿出解药来了?
“堇儿,此话当真?”
白间也没料到解药竟然已经被送到了夫人手中,他虽信任叶久,但也忍不住有些怀疑。
叶久看着众人脸上一副“你在开玩笑吧”的神情,心中苦涩,但面上还是轻松地笑,“我怎么会骗你们呢。”
她昂头示意姜沛灵,“小姜,愣着做什么,把解药……”
“姐夫!”姜沛灵突然站了起来,浑身摸了摸,“我好像把它落在书房了。”
叶久闻言眉头一皱,她明明看见姜沛灵把东西收了起来,而且,她现在腰间的囊袋还是鼓囊囊的。
“小姜,你……”
“姐夫,你跟我去取一下吧。”姜沛灵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扯过叶久的袖口,朝祁韶安点了下头,就拽着她往外走。
屋子里,薛璟宁祁韶安对视一眼,一个茫然,一个深沉。
而白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然而这边姜沛灵刚拉开房门,一个牙白色的身影正立在房门前,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纡宁??”
薛纡宁站在门口,面上看不出悲喜,此时正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两人。
旁侧南渊尴尬的搓搓手,“公子,薛姑娘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给您通报……”
叶久只觉得今天一定是水逆,要不然不会乱七八糟的事全赶在了一起。
她看着薛纡宁苍白的脸颊,额上还有一圈细密的汗,想来走的很急。
再看她毫无起伏的衣摆,她便知道,恐怕薛纡宁在这儿站了许久。
起码不可能是刚到。
“阿姐??”
薛璟宁探出脑袋来,看到来人,脸上惊喜万分,他奔出来直把薛纡宁抱在了怀里。
“阿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薛纡宁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缓和,感受到自家弟弟带着鼻音的低唤,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璟儿,我没事。”
姜沛灵在一旁看着,见他们姐弟情深,垂了垂眸,把叶久从旁拉走了。
薛纡宁注视着两人急匆匆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痛意。
……
书房。
“姐夫!你是不是疯了啊。”
姜沛灵关上门就低喝出声,把叶久吓得一愣。
“你明知道解药就只有一颗,你现在给了宋姑娘,那你怎么办?韶安姐又该怎么办?”
叶久心头一颤,她捏起了拳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个问题,她根本回答不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沐王、褚尚章皆已死,而初浔又毒发,我若不这么说,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叶久越说越激动,甚至最后几句已然有些低吼的意思。
姜沛灵知道她现在心情激动,她摆摆手,“好好好,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百日之内你找不到第二颗解药,你要如何自处?”
“再说难听一点,如果你毒发身亡,韶安姐会如何做,你有没有想过。”
叶久闻言心脏骤缩,指尖已然微微颤抖,她如今最怕的就是韶儿。
——白首相依,生死不离。
明明是一句好听得不得了的情话,此时却像一支利箭,直插在她的心窝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叶久连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了椅子上,低垂着脑袋,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
姜沛灵抱着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意,她咬咬牙,“你不若交给我,是死是活,拼一把。”
叶久两手摁着太阳穴,低声道:“只有十日,你可有把握。”
“没有。”
姜沛灵实话实说,就算给她一个月,她也只有五成把握,更不说只有这短短十日了。
叶久无力摇头,“起码我还有两个多月,总归还会有办法的。”
姜沛灵暗暗攥拳,她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多读两本医书,多尝两味毒草,若是自己早知道有百日魂,或是瞧人炼过,怎么会看着叶姐夫陷入这般囹圄。
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其受伤的,除了师父,就是韶安姐和叶姐夫。
因为只有这两人,毫无条件的相信了她的“怪言怪语”和“剑走偏锋”。
姜沛灵看着往日温雅从容的叶久如今已近乎颓然,心里极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轻声道:“给我两日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
叶久和姜沛灵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两人稍微收拾了下情绪,拉开了房门。
姜沛灵扭头看了眼叶久,她心中早已想好了说辞,便率先迈开步子朝厢房走了过去。
叶久木着脸跟过去,刚还未进门,就被一道白色的软墙挡了回去。
她茫然抬头,只见薛纡宁站在厢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
“叶老板,我想与你谈谈。”
叶久闻言面无波澜,心底却是叹了口气。
谈吧,左右不过这些事,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薛纡宁和叶久没有回书房,而是来到竹林外侧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压抑的地方,叶久不想再去。
“说吧,你想谈什么。”
薛纡宁抿抿唇,在叶久坦诚的目光下,忽得撩起裙摆,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叶久今天已经是第无数次被吓到,而这却是被吓得最狠的一次。
“薛纡宁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叶久连忙去拉她,而薛纡宁执意不肯起身,眼眶中已经含了泪:“叶老板,我求你,救救初浔吧。”
她仰起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自我认识你以来,就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你,所以我求你,救救初浔。”
叶久只觉心里酸的厉害,她见架不起薛纡宁,便单膝跪地,与之平视,“纡宁,你先起来,我们慢慢说。”
薛纡宁摇摇头,不知是汗水和泪水,随着她的摆动,挥向了空中,“我不知道初浔病得这么厉害,我更不知道她也中了百日魂,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我的生死无所谓,只是初浔她,她……”
薛纡宁紧紧攥了拳头,宋初浔本不该有此劫难,就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将她牵涉其中,如果此事可以替,她愿意用她的命来换初浔的安康。
叶久看着薛纡宁几乎失了血色,额上青筋微露,浑身颤抖不已,她心底也已酸涩难忍。
恐怕薛纡宁在门外也并未听得太清,便觉得宋初浔已经油尽灯枯,才会这般祈求自己救她一命。
叶久咬咬牙,低声道:“纡宁,你放心,初浔有救了。”
薛纡宁霎时抬头,眼里的雾气还没退散,又带了几分震惊。
“怎……怎么?”
叶久牵动嘴角微微一笑:“你方才可能没有听清,我已经拿到了解药,初浔很快就有救了。”
“不止如此,你身上百日魂的解药我也有,你也不会死。”
薛纡宁一时忘记了该哭该笑,怔愣的看着叶久,久久没有说话。
叶久笑笑,“怎么,还要继续跪在这里吗?”
薛纡宁回过神,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我太心急了,我……”
叶久摇摇头,“我理解。”
薛纡宁起身,忽得退后了一步,朝叶久郑重一礼:“纡宁谢过叶老板,救命之恩,此生铭记。”
叶久眼中也浮起一丝水雾,她连忙扶起她,“你和初浔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薛纡宁担心宋初浔,又快步往屋子里走去,而原地,叶久背靠着青砖墙,脑子已是一片麻木。
想着韶儿久不见自己回去怕是会担心,她直起身深吸了口气,振作了下精神,结果却无意瞟见不远处拐角处,有一抹隐隐约约的衣角。
她心中一凛,歪头道:“谁在那儿?”
那衣角顷刻抽离,叶久心道不好,快步上前,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叶久单手扶额,心道一句:完蛋了。
……
而这厢,祁韶安背靠着博古架,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捂住嘴,泪水越过指缝,涓涓掉落。
原来阿久的犹豫不是没有原因。
原来阿久不让自己说出口,竟是这般缘由。
她右手紧紧掐着左手的手背,克制着周身的痛意。
原来,解药只有一颗。
如果可以,她也想求阿久,能不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方才她看着薛纡宁那般央求阿久时,她几番想要冲出来,可又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看着阿久去死,可她同样也不能看着宋初浔因此送命。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挚爱,这棘手的问题,最终是抛给了自己。
她头一次觉得这些年自己读的书都是废物,什么诗论茶经,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
甚至她此时看到书,都觉得无比厌烦。
“撕拉——”
祁韶安咬着唇,眸中闪着委屈和倔强,毫不犹豫的把手边的关泉诗集撕了个粉碎,撕完只觉得心中痛意丝毫未减,她又摸起了江氏手札。
“撕拉——撕拉——”
“韶儿?”
“韶儿,你在吗?兄长给你送你最爱吃的海棠饼了,韶……我滴个奶奶哟!”
萧祈敲敲门走进屋里,探探头,看着一地的碎片,差点没一脚摔在地上。
“韶儿,这关泉诗集可是孤本啊,你不是找了好久了吗,怎么给撕了啊。”
萧祈连忙扒拉了几张残页,心疼之色溢于言表:“还有这手札,我记得你原来连角都不舍得折。”
眼瞅着祁韶安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又拿起一本,他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从她手里抢了下来。
“小韶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欺负你了?”
萧祈看着自家妹妹梨花带雨惨兮兮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顿时撸起袖子,“好他个小兔崽子,敢欺负我妹妹,当我死的吗。”
祁韶安呆滞的坐在地上,乍一听到那个在脑海中滚过无数回的名字,心头不由一颤。
她伸手拽住了正要起身的萧祈,瘪瘪嘴,扑进了他的怀里。
于是当叶久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顺着哭声摸到自家卧房门口时——
一推开门,一道凌厉的掌风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