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花院被查封了。
昔日的琼花院繁花似锦灯红酒绿,而在叶久离开的第二天,已是封条加身,死气沉沉。
大理寺和刑部带走了楼里所有的人,但唯独不见云宛的身影。
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跳河了,也有人说服毒了。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人们茶余饭后,时不时叹惋佳人难再得。
而大理寺卿冯沛听着老鸨说着“镇远侯”的名字,捋了捋胡须,眼中一片深沉。
……
“阿久?”
祁韶安看着叶久停在街上,望着某处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叶久回神,将目光从那交叠的封条上挪开,看向祁韶安,淡淡一笑,“无事,我们走吧。”
祁韶安点点头,多看了眼旁侧的三层高楼,抿了抿唇,跟上了叶久的脚步。
“萧守备为何想起叫我们去府上做客?”
祁韶安目光落在街边的各色的小摊上,随意开口。
叶久微微一愣,答:“哦,可能是高兴吧。”
祁韶安看了她一眼,替她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没准是此次护驾有功,圣上赏赐了宝贝,想请你庆祝一番。”
叶久笑笑:“还是韶儿聪明。”
见祁韶安微微得意的扬起了下巴,叶久抿唇轻笑,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韶儿,你还没告诉我,那天你为何突然给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
祁韶安斜着眼扫了她一眼,挑着眉头,“想知道?”
叶久忙不迭点头,银冠都被甩的有些偏倚。
祁韶安见状弯起了眉角,眼波流转,“偏不告诉你。”
说罢,她快走两步,顷刻落了叶久一个身的距离。
叶久怔愣了两秒后,伸着手,虚空的抓了抓,“哎,韶儿……”
祁韶安勾着唇角,正视着前方,而脚下却悄悄放慢了速度。
其实那日初浔回府时神情就有些古怪,而后更是拉着自己偷偷说阿久可能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事,出来时整个人都很是低落。
她听了很是担心,但她知道,阿久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既然阿久不愿意让她瞧见,她也不想刨根问底。
左右她也能大致猜到,问与不问又有何关系呢。
于是她沉思片刻,想起微雨曾跟阿久学过些她家乡的菜,便想着若是阿久尝到了些熟悉的味道,她可能就不会再那么难过吧。
事实证明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叶久那日宣泄了情绪,心情果真好了很多。
忽然感觉一只热乎乎的肉垫钻进了自己的掌心,祁韶安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用力将它捏住。
“疼疼疼,韶儿……”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哦。”
“那你捏,使劲捏,捏坏了看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叶久!你给我闭嘴!!”
“好嘞。”
……
再一次站到萧府大门前,祁韶安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一方匾额,静静地不说话。
“又掐自己。”
叶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掰开了她的拳头。
“一控制不住情绪就掐手心,手心也很委屈好不好。”
祁韶安深深吸了口气,朝叶久笑笑,“好。”
这时,萧府管家快步迎上来,朝两人行礼。
“林侯,夫人,我家老爷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请二位随小人来。”
叶久点点头,拉着祁韶安,迈进了萧府——也是曾经祁府的大门。
“侯爷,老爷交代今日有要事与您相商,还请您随小人来。”
管家在岔路口突然停住了,又转头对祁韶安说:“夫人就先前往后堂休息片刻,一会儿便可开宴。”
叶久眉头一跳,她不知道萧栏枫临了又耍什么把戏。
祁韶安以为叶久为难,连忙开口,“夫君先去忙公事,不必管我。”
叶久舔舔唇,也没有拒绝,便道:“那你照顾好自己。”
祁韶安用力点了下头,“放心吧。”
……
直到叶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弯处,祁韶安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熟悉的一砖一瓦,甚至是一草一木,心头的酸涩如清早深林的雾团,渐渐升腾了起来。
她走在青石板上,好似那时玩得竹球正从面前滚过,而后面,一个粉衣少女正拼命地追逐。
清脆的笑声,调皮的话语,无奈的责骂,一声声、一句句都刻在了砖墙瓦片每一丝勾缝之中。
祁韶安渐渐攥紧了拳头,掌心片刻的刺痛让她清醒了过来,她愣了愣,又轻轻松开了手。
若让阿久看见,怕是又该恼她了吧。
祁韶安寒冰似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而她身侧的侍女哆哆嗦嗦的开口:
“夫…夫人,您这边请。”
那模样,仿佛自己稍微躲一下脚,这姑娘就能立马跪下一般。
祁韶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的冷意,于是她停止再胡思乱想,跟上了侍女的脚步。
……
七月盛夏,西府海棠早已过了花期,如今剩了满树青棕色的叶子,还有零零散散的花瓣,仍坚强的长在花托上。
小院之中,地上粉白一片,伴着落叶泥土,说不出的旖旎。
似是手脚已然不听使唤,祁韶安朝那棵一人环抱的大树走去,素手轻抬,轻颤着落到了那粗糙的树皮上。
那触感,和不久前梦中的一模一样。
却又比曾经记忆中的感觉,更剌手了些。
祁韶安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克制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两年了,她离开这里,离开曾经的家,已经两年了。
往事历历在目,今时之景依旧,可她心里却是空落得厉害。
纵使回到了这儿,逝去的一切,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祁韶安指甲陷进了枯裂树皮的缝隙里,垂了头。
“爹爹,娘亲,大哥……”
“韶儿。”
祁韶安浑身一颤,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回应自己,就如当初她苏醒之初,梦里时常来接她归去的那般。
她闭了眼,眼泪砸在湿润的泥土上,片刻融了进去。
再让她放纵一次吧,哪怕就是幻象,她也想再听听他们的声音。
“韶儿。”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而这一次,少了一分朦胧,多了一分真实。
祁韶安刹那抬头,她目光紧紧盯着离她寸余的树皮,耳朵轻动。
“原来韶儿还是更喜欢那棵老海棠啊,兄长可伤透了心啊。”
那声音夹杂了一丝哀怨和调笑,玩世不恭,落拓不羁。
祁韶安张了张口,缓缓转过了头,一刹那,她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
只见不远处,一浅青色衣袍的男子抱着臂站在庭院中,唇角微微勾起,一双凤眼润泽发亮,含着数不清的柔意,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而那张脸,她一时有些恍惚。
男子轻笑一声,抬手快速的划过眼角,低着头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朝她走来。
“两年不见,我家韶儿连为兄都不识得了,为兄真是好失败啊。”
祁韶安眸子来回不停地晃动,她嘴唇轻颤,忽得往后缓缓退去,“不是,你骗我,一定是你骗……”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的幻觉,全都是幻觉。
然而话音未落,男子一把将惶惶不安的祁韶安拉进了怀里,紧紧扣住了她的肩膀,阻止着祁韶安那慌不择路的挣扎。
“韶儿对不起,兄长来迟了。”
祁韶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沉水香,顷刻萦绕在她的周围,就好似往日每每自己心情低落,充盈在她鼻息心头的味道从未离开过一样。
她眨了下眼睛,缓缓抬起了手,轻轻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袍,终于呜咽出声。
而后声音渐起,落为嚎啕不止。
萧祈轻抚着她的后背,眼泪直挺挺的从眼眶中冲出来,落在了怀中耸动的肩头上。
他稍稍抬头,而眼前一抹熟悉的簪样,闪入了他的视野。
萧祈怔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哑然失笑。
明明小丫头的哭声凄惨的很,可却是他此生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
“多久了。”
萧栏枫轻步走到叶久身旁,看着远处院子中相拥的两人,抿唇开口。
叶久倚在柱子上,淡淡道:“两刻了。”
萧栏枫掏掏耳朵,感叹了一句,“你家夫人确实能哭。”
叶久微微偏过头,指尖悄悄扫过眼角,缓声道:“她受了很多苦。”
萧栏枫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懊悔,轻道:“好在,总算是团圆了。”
叶久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是啊,都过去了。”
她看着院中不知怎的又哭又笑的两人,轻声道:“希望从今往后,她俩平安喜乐,再无灾祸。”
萧栏枫拍了拍她的肩头,郑重道:“一定会的。”
……
最后,叶久是把祁韶安抱回府的。
在经历悲喜交加,又体力过分输出之后,祁韶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出了萧府不远,上一秒还极其兴奋的傻笑着,下一秒就歪歪斜斜的倒在了叶久的怀里。
叶久好笑又心酸,也没叫侯府来接,就这样一路将她抱回了府上。
安静下来的祁韶安窝起来小小的一只,眼眶泛着红,小唇嘟嘟,委屈又可怜,让人心底不由软成一片春水。
叶久低下头,用唇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随后替她拉好被子,准备出去熬些清粥,好让她醒来不用饿肚子。
刚出门,就见着东绯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先生叫您去希和堂,有非常重要的事相商。”
叶久顿时皱紧了眉头,“非常重要?”
白叔叫她从来不会这般着重强调,她心下一惊,忙问道:“是不是侯府出了什么事?”
东绯连忙摆了摆手,“公子莫急,侯府没出什么事,是先生想问您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小林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