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祈年之日已经过了三日,整个京城终于后知后觉的热议起来。
街头巷尾,男女老少,恨不得背着锄头就靠上去,听别人如何论说。
关于祈年台,已经衍生出了不下十个版本。
有说沐王造反,褚太尉奉命镇压,却被皇帝借机打压,抄家夺权。
也有说沐王其实是被诬陷的,人家在守皇陵,怎么会在这儿,没准是皇帝忍不了了终于对兄弟下手。
但大部分的版本还比较理智,跑不了沐王和褚太尉勾结谋反,却被皇帝悉知,一招反杀。
街上人们讨论的如火如荼,尽管楚时慎当天就对在场大臣下了封口令,但也架不住野风吹火星,渐有燎原之势。
然而舆论飞了两天之后,人们忽然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城南那场爆炸上。
据目击证人可靠消息,因为守城和巡城与沐王勾结,罔顾人命,刻意制造爆炸为反贼踏清障碍,而皇帝知此事勃然大怒,当下将巡城和守城全部下狱,想是离问斩不远了。
叶久一路听着,脑海中自然而然的飘过了那日城门下的场景,她细细的思量起来。
那日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侯府的安危,并没有多注意那守城之人,只是从她看到的画面中,好像那人也不是人们说的那般刻意为之。
但到底有没有沐王从中横插一脚,她现在也弄不清楚。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叶久堪堪迈下了车,而门口早有一位眼熟的人候着。
“方总管,别来无恙。”
叶久缓了缓,这才走上前打了声招呼,方稚见状浅笑着微微欠身:“托林侯的福,一切安好。”
他上下打量了叶久一眼,又道:“看样子林侯已经大好,想来陛下也能放心了。”
两人一路慢步至朝元殿,屋子里传来些声音,应该是楚时慎在召见什么人。
不多时,就见着房门打开,出来了两个着官服模样的人。
叶久认得,一个是大理寺卿冯沛,一个是刑部尚书张贺毅。
错身行过之时,两人朝叶久拱手行礼,叶久也同样回礼。
“小侯爷里面请,下官告辞。”
刑部尚书主动开口,叶久倒是有些诧异。
虽然她与这两人共过事,但那时这俩老头顶看不上自己,当面嘲背里讽,反正跑不出纨绔无知,一无是处罢了。
而如今两人忽然礼遇有加,让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叶久进去时,楚时慎正埋头奋笔疾书。
“时堇,你来的正好。”
他把一封塘报递给了叶久,“边境传来大捷,不仅塔尔族诡计没有得逞,我军还揪出了他们的内应。”
叶久打开快速看了一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塔尔族在祈年之日前两日突然大肆回攻漠北边境,势如破竹,逼得守军节节败退,就在水阙城以南即将失守时,守军一将领率军突袭塔尔族在漠北边界的大营,里应外合,把塔尔族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之际,塔尔族将领喀则被斩于帐前。
在审讯之中,供出了守军中的奸细,抚勇将军手下的副将孙解。
此人给塔尔族提供康盛的边防图,而这边防图,便是褚太尉给的。
然而有趣的是,此次突袭塔尔大营的守将,却是如今备受争议褚家三子,褚澎。
叶久合上了塘报,只道了一声,“有其父未必有其子,褚澎可造。”
楚时慎点点头,忽得有些奇怪的问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漠北守军有鬼的。”
叶久脑中飘过了那日薛纡宁塞到她手里的纸条,道:“这褚澎虽生在褚府,却是并不受褚尚章器重,此人心胸辽阔,为人正直,但从不争抢挑事,是以褚尚章只当他是只羊羔子,扔到抚勇将军手下也是让人拿捏,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褚澎与青迟义气相投,私下交好,时常往来传信,甚至有时褚尚章都未曾知晓。”
“这次也是褚澎千里传书告知端倪,我最后才决定替陛下调回邹将军,而不是边城守军。”
楚时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渐渐捏紧了拳头,眼中迸发出一丝杀意,“蚕食我康盛之军的蠹虫,合该剁成肉泥。”
叶久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抿着唇,轻声问道:“陛下,青迟如何了?”
楚时慎从怒火中清醒过来,他闻言皱了皱眉头,不答反问:“时堇,你可听说过百日魂?”
叶久听罢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她没想到自己中毒这事已经传的这么快。
“陛下,我没事。”
楚时慎莫名其妙,“你?你当然没事,中毒的又不是你。”
叶久脸色登时变了,不是她?那难道是……
楚时慎看着叶久突然惊恐不安的神情,无奈点头,“薛姑娘身中百日魂,太医院已束手无策,可姓褚的死不松口,说是全无解药,当真是气人至极!”
叶久眼睛忽闪了两下,她的脑子从听到“身中百日魂”开始就已经停止了工作,剩下的也只是麻木的听着。
薛纡宁也被下了毒。
被下了毒。
毒。
她听到自己玻璃质地的心脏一丝响亮碎裂的声音。
瞧瞧,表面上沐王落败,而实质,她们团灭。
她和初浔的毒就已经相当棘手,这下又加上了薛纡宁,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雪上加霜。
“时堇,你若是认识哪位高人,可千万要引荐于我才是。”
叶久僵硬的点了点头,她特么也想找个高人,可自己倒是能有才行啊。
“陛下,薛姑娘毕竟身份特殊,久居于宫中恐有不妥,不如暂时安置在我府上……”
楚时慎却是打断了她,“哎,此时不急,现下薛姑娘还未清醒,宫中太医经验老到,药材也充沛,想必对薛姑娘更加有利,你就不用担心了。”
叶久被他的话噎了回来,看着楚时慎说一不二的架势,她抿抿唇,只好道:“劳陛下费心。”
她顿了顿,抬头郑重道:“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楚时慎看向她,“说来听听。”
“我想去提审褚尚章。”
“为何?”
叶久眸中深邃,轻道:“为过往,为今朝。”
楚时慎思索几息,便应了下来,“准了。”
他说罢转身往桌边走去,边走边说:“说起来,郑太妃已被幽禁,不过她日前给我传信,说要见老侯爷夫人。”
叶久闻言有些纳闷,“又见我娘?”
前两天不才见过,怎的是没见够?
楚时慎看着她,面上有些沉寂,“见与不见,决定权在你。”
叶久微微一怔,楚时慎这话她听明白了,如果不见,他大可以无视郑太妃的请求,但要是见了,如若出了什么偏激之事,他也无能为力。
叶久想了想,给了个活话:“此事突然,容我回家和我娘商量一下。”
……
祁韶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托阿久的福,她这一觉睡的沉极了,连身旁之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丝毫没有察觉。
她撑起身子,敲了敲发胀的脑仁,花了很久都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熬夜傻三天,阿久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她穿好衣服下床,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见叶久的身影,便准备从宋初浔那里下手。
毕竟这两人时常密谋一些鬼主意,有些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她嘟嘟嘴,白瓷的脸蛋透着一丝粉嫩,她敲了敲对面的门。
然而许久不见回应,她心下有些紧张,直接推门而入,然而博古架后,是宋初浔歪倒在桌子上的模样。
于是,刚宁静下来的侯府,又陷入了一阵小小的混乱之中。
叶久回到小院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见卧房门还关着,以为祁韶安还在睡着,便先去了宋初浔的房间。
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好几个脑袋围在床边,而屋子里除了她拨动门时带动的铜片声,安静的一匹。
“你们……都在呢……”
她最先看到的当然是祁韶安,粉色的身影坐在床沿,面上的疲惫褪去了许多,但此时却被担忧取代。
旁边正对着床的是好几天不见的姜沛灵,手上还捏着针。
而薛璟宁站在床侧,皱着眉头,那模样苦大仇深的。
祁韶安闻声回过头来,看着来人,心里似是一下找到了依靠,目光中的焦急也忘记了掩饰。
“阿久,初浔又昏倒了。”
叶久掰着指头数了数,最开始初浔到府上的时候,基本上是天天晕,但喝了几天药后,就变成三天一晕,五天一晕。
只是虽然间隔变长了,但她每次晕的时间也同样变长了。
叶久轻步上前,却发现屋子里不止这几个喘气的,那被子上还窝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
“泥球儿?”
这家伙自打上回秀过神奇的追踪术以后,就不见了踪影,连奖励它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她也习惯了这家伙神出鬼没不按常理出牌,只是不成想今天它又回来串门了。
祁韶安听她提到墨丸,便顺着看了过去,瞧着那睡得正欢的模样,眸子里的神情一言难尽,“墨丸……墨丸刚才顽皮,还咬了初浔一口。”
叶久看着祁韶安示意的地方,果然瞧见那纤细的手指上一排两三个血孔。
她顿时有些无奈,看着墨丸团起来睡觉毫不理睬的样子,没好气道:“小兔崽子,你让我上哪找狂犬疫苗去?”
说罢,她摇摇头,却被人一下扯住了手臂。
“叶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还要等多久?”
薛璟宁目光幽深,他看着叶久,声音有些低沉。
眼看着叶久承诺的半月之期就要到了,可她却没有任何苗头,反倒是宋初浔一次又一次的昏迷、吐血,他心里不能不着急。
“你若没有办法,我便带着初浔姑娘回云城去。”
叶久皱着眉头,如今沐王一事刚了,她倒也想长出三头六臂,手里拿着斧钺钩叉,再踩着褚尚章让他把解药统统吐出来。
她刚想开口,床上便传来一声呢咛,几人同时看过去,只见宋初浔皱了皱眉,醒了过来。
姜沛灵眨了眨快要粘合在一起的眼皮,眼里有一丝惊讶,“咦,我的针法又精进了?”
这和上次昏迷的时间不相上下,乐观上看,已经算是有可见的进步了。
薛璟宁也没功夫再逼问叶久,忙着对宋初浔嘘寒问暖,叶久也终于可以偷偷松口气。
祁韶安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纵然很是心疼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叶久愣了一下,对上了祁韶安担忧的目光。
她心下一阵暖意,轻笑了下表示没事。
然而还不等她放松片刻,就听着宋初浔那直击灵魂的发问:
“狗蛋你回来了,见到纡宁了吗?”
“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