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久抬头时,剑尖已经逼到了她的胸口。
“义父!”
身旁突然响起一道清丽的嗓音,褚尚章受到影响,剑锋偏了一点,叶久就势往旁边一歪,剑擦着她的腋下滑了过去。
即便如此,锐利的剑锋还是在她肋间划了一道口子。
叶久呲着牙忙退了两步,她用余光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只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只不过此人蒙着面,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何人,单看身条,应该是个女子。
“义父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他于我们还有用处!”
褚尚章提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眯着眼睛扫过黑衣之人,冷声道:“你是在教我做事?”
黑衣人闻言立马跪下,仰着头,急声开口:“属下不敢,只是这镇远侯……镇远侯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定是知道许多秘事,留着他,不仅可以掌控侯府,还可以助沐王一臂之力啊。”
褚尚章闻言有些犹豫,他看着叶久,又看了看黑衣人,忽得开口:
“你可是真心为王爷打算?”
黑衣人连忙磕头,“属下一片赤诚,望义父明察。”
褚尚章认真看了黑衣人半晌,收起了剑,“那他就由你看着。”
“是。”
叶久看着两人,眉头不由一抽,这节骨眼上,居然还会有人替自己保命,真是稀奇。
反正她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此时此刻,她更关心那个“楚时慎”的安危。
叶久挣扎着爬起来,只见空旷的场上黑衣人和朱阁的人三三两两打成了一团,而那明黄色的身影正被人驾着走上台阶。
褚尚章大喜过望,连忙往下跑了几阶,语气有些急不可耐,“人还活着吗?”
士兵仰头回道:“回主子,背后中了一箭,晕过去了。”
褚尚章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好好好,给我绑上来。”
叶久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她忙往台阶的地方匍匐了两步,然而却被一柄剑拦住了去路。
“你不能去。”
叶久瞟了她一眼,没有理会,执意往前面爬。
于是一声剑鸣之后,剑刃抵住了她的脖颈。
叶久顿时气得没了脾气,这已经是今天第无数次被人做抹脖子状,要不是她拳脚打不过人家,她早就原地爆炸了好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用脑袋拱走了长剑,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碰撞的闷响。
她大着胆子继续往前爬,却意外地发现那柄剑随着她的动作往后微微退了一点。
叶久心下疑惑,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人,只见黑衣人定定的看着她,仅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中,含了一丝隐隐的无奈。
黑衣人发现叶久的目光,连忙掩饰过去,她再一次拦住了叶久,只不过这一次用的不是剑,而是手。
“你不能去。”
黑衣人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叶久还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柔细。
“废物!都是废物!这是皇帝?这是你家的皇帝!!”
台阶下突然传来褚尚章的暴喝声,叶久闻言也顾不得身旁的黑衣人,挣扎着就要奔过去。
褚尚章气得两眼发红,他一脚把眼前昏迷之人踹了出去,那明黄身影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快的滚下了台阶。
“你去了也是死!”
眼看着叶久要扑过去,黑衣人伸手钳住了她的肩膀,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义父现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你去了只会让他更加愤怒!”
叶久从栏杆的边缘看着那明黄的身影仰躺在台下,露出了薛纡宁惨白又没有一丝血气的面孔,一时间眼圈都泛起了红。
“那你就让我眼睁睁看……呜呜。”
黑衣人伸手捂住了叶久的嘴,看着叶久带着猩红恨意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我不想打昏你,求你安静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
叶久忽得停止了挣扎。
就在眼前黑衣人贴近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花香顺着掌风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这香气,好像有些熟悉。
好似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天天能闻到这种香气。
还有这手指上有些硬质的触感。
叶久眼睛慢慢睁大了,看着黑衣人有一丝的探究和惊讶。
就在此时,一阵铁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顷刻响彻整个祈年台,同时一道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四周:
“众将士听令,活捉褚尚章,救出陛下!凡作乱者,格杀勿论!”
“是!!”
属于军人特有的气势磅礴,如巨石一般砸在众人的心头,叶久听见这个声音,激动地眼泪差点没出来。
褚尚章怔愣的后退了两步,还不等他与之厮杀,就被翻身上前的铁甲兵抵住了喉咙。他看着身旁围着的光剑之影,手上颤抖,“咣当”一声,剑掉在了汉白玉上。
“臣邹兆救驾来迟!请陛下现身!”
“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看见一道光亮,面前的黑衣人突然痛呼了一声,随之倒在了一旁。
“公子,您没事吧!”
来人上下打量着叶久,在看到她身下淌出来的血迹时,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懊悔。
“东…东绯??”
叶久却是没想到,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东绯。
她脑子稍微一转,连忙问道:“你们可都还好,青迟他不在府上,你们有没有……”
东绯点点头,又摇摇头:“此事一言难尽,公子我们回去再说。”
叶久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要知道他们还好就行。
她忽得想起什么,往旁侧匆匆一看,却发现身旁除了一滩鲜红的血迹外,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东绯,刚才那人呢??”
东绯四下看了两眼,有些怔愣,“不…不知道啊,刚才光顾着公子您了,没注意……”
叶久皱了皱眉,她随后借着东绯的力站起来,朝阶下看去。
远处,楚时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广场上,而他怀里正是已经昏迷不醒的薛纡宁,旁边是随行的两名太医。
“东绯,扶我下去。”
叶久现在一呼吸就能扯到伤口,她试着走了一步,奈何两眼发慌,只能找东绯寻求帮助。
只是她叫了一声,却发现根本没人答应。
她转头看去,只见东绯正低头盯着某处发呆。
“东绯?”
东绯惊醒般回神,他将目光从地上那摊血迹上挪开,看了叶久背后一眼,连忙扶住她。
“公子……”
叶久心思都在薛纡宁身上,便随意应道:“嗯?”
东绯犹豫片刻,最终抿抿唇道:“您的血……怎么是黑色的啊……”
叶久身子可见的一僵,她对上东绯极具探究的目光,眼神闪躲了下,插科打诨,“没什么,氧化了。”
“养…养化了?”
东绯一头雾水,然而不等叶久再解释,两人身边突然响起一道狂笑声。
叶久掏掏耳朵,看着身旁不远处被压制跪在地上的褚尚章,讥笑一声:
“我们一会儿慢慢算账。”
褚尚章却是依旧狂笑不止,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们都来了,都来了好,都来了好啊。”
叶久看他疯疯癫癫,一点都不想理他,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薛纡宁到底还有没有进的气。
然而她刚走了一步,就听见褚尚章那冰冷又阴森的声音:
“你们的大礼,还没送到呢。”
叶久顿时僵住,她仔细回想整个事情,忽然发现少了一个重要人物。
她立马握住东绯的手臂,急声道:“沐王呢?有谁看见沐王了?”
东绯被问的一愣,不过还不及他去问旁人,一个骑兵模样的人朝楚时慎奔了过来。
“陛下不好了,南城一粮庄爆炸,守将为灭火开城取水,结果……”
楚时慎眸子瞬间冷了下来,喝道:“结果怎样?”
“被…被一队兵马强行冲关了!”
……
侯府,希和堂。
今天的侯府格外安静,也格外的满当。
几乎府中上上下下的嬷嬷婢女小厮,都聚在了这里。
祁韶安和林夫人分别坐在上首两个位置,相对沉默,一言不发。
就连卧病在床的西凝和宋初浔都来了,坐在希和堂的角落里,也是缄口不言。
午时已过,偏厅里摆着不少菜,但仔细看都是没动过的样子。
“回夫人、少夫人,城外还没有动静,像是祈年之事并未结束。”
林夫人闻言皱了皱眉,“再去探。”
祁韶安看林夫人面色不对,便出声问道:“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林夫人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往年都是不到正午圣驾就已经回程,今日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见影子。”
祁韶安听罢心底也有些没底,如果一切顺利,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才是,可要是不顺利,这城里城外,未免也太平静了些。
“再等等,再等等……”
孙嬷嬷站在林夫人身边,面上不乏忧色,她似是自我安慰一般喃喃着。
祁韶安看了她一眼,将手上的紫色囊袋攥的越来越紧。
她轻轻扫过这屋子里的人,除却阿久、白叔、还有东绯等人,全府的人都在这了,这也意味着,她肩上担着更多的责任。
宋初浔窝在角落里,两只手把玩着一只红色的中国结,她低着头,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薛璟宁站在她的一旁,扇子轻轻的摇着,他看着宋初浔蔫了吧唧的样子,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
即便叶久瞒的再深,他凭着这么久的默契,还有祁姑娘、林夫人的神情,他也能猜个大概。
想必京城之中会有大事发生,还是以叶久现在的位置都可能会自顾不暇的大事。
薛璟宁看着团在椅子上的宋初浔,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今日难逃一劫,也许明日之景天翻地覆,那又如何。
好在此时此刻,自己还能陪着她。
宋初浔看着那只中国结,心思飘得很远很远。
飘到了那年昔花节,那一袭青衣顺着秋水躺进了她的心田。
飘到了漫天花舞中,落在她怀里的怦怦心跳。
飘到了昏黄灯下,那清淡醇香的酒气混着湿滑。
飘到了正月兰茵亭,青衣渐远,而自己却只剩下那般撕心裂肺却又无能为力的彻骨痛意。
飘啊飘,飘得眼眶涩然,滚滚水珠簌簌而下。
薛纡宁,你王八蛋。
宋初浔使劲掐了下手掌,圈住了膝头,咬紧了下唇。
你要是不活着回来见我,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祁韶安目光静静的落在门外,而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她此时倒是突然有些羡慕宋初浔,可以这样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
她心底微微叹息。
不论是纡宁、璟宁,还是阿久,都想把她保护起来,让她离这喧嚣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初浔本就善察言观色,有些事即便他们不说,她也都能琢磨明白。
只不过,她不想让别人担心,装作不知道罢了。
祁韶安暗暗捏紧了囊袋,感受到有些硌手的针脚抵在掌心里,她浮躁的心才稍稍缓解,又把眼眶中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咚——!!”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连又是几声,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祁韶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往门边快速走去。
“夫人、少夫人,不好了,城南好像炸了,好大的烟,好大的火啊。”
小厮匆忙来报,众人都有些惊慌失措,窃窃私语起来。
祁韶安略思一瞬,吩咐道:“传令所有府兵,不要慌张,原地待命。”
“是!”
林夫人手指敲了几下把手,脸色缓缓沉了下来,“看来已经动了。”
祁韶安半回过头,她自是明白林夫人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不知那些人下一步会怎样。
“报!街上涌来大批兵马,好像有的正朝府上来!”
小厮话音刚落,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传令下去,无论如何守住府门,等侯爷,或是白先生支援!”林夫人也站起身,沉声吩咐道。
“夫人,让我去吧。”
西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握着剑,面色沉寂。
林夫人看都没看她:“西凝,回去坐着。”
西凝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祁韶安拦下了,“西凝姑娘,你身上还有伤,就听娘的话,回去歇着吧。”
随后她深吸了口气,转身跨出了房门。
“安儿?”孙嬷嬷不知她何意,连忙出声唤道。
林夫人也看向了她,皱眉不语。
祁韶安回头轻轻笑了下,“夫君还未有音信,这侯府,我得替她守好了。”
林夫人寒着脸走上前,但同样被祁韶安拦了下来,“这次娘就在这儿等着,儿媳去就是了。”
祁韶安弯了弯唇角,眼角泛着湿意,轻声道:
“如此,就好像在与她并肩作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