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突然有小厮来报,说是西凝醒了。
听到这个消息,小院里的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叶久本想找个借口溜去看看,却不料被祁韶安直接拽住了袖子,一下子动弹不得。
“我同你一起去。”
叶久僵硬的转了半个头,笑了下,“韶儿,我觉着你留下来比较好。”
祁韶安不解的眨眨眼,叶久又解释道:“我怕一会儿这两人打起来。”
说罢,她朝宋初浔扬了扬下巴。
祁韶安望了望宋初浔那心不在焉的样子,若是一会儿薛二公子来了,虽说不会打起来,但难免有些尴尬。
她觉得阿久好像也没有蒙自己,心底有些犹豫。
叶久一看有门,一鼓作气忽悠道:“韶儿你现在可是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样的场面,万万少不了你啊。”
“行了狗蛋,你带韶安去吧,我这儿可以应付。”
叶久脸上一僵,看向宋初浔的眼神都有些懵逼。
此时此刻她们俩不应该统一战线吗?
白间既然这么急着叫她去,必然是有些事情要告知,而以韶儿的聪明程度,听几句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翠花,你确定?”
祁韶安忽的捏了下她的手掌,“阿久,你不会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对于阿久这样的惯犯,她的每一个字都值得深挖一下。
叶久内心平静如狗,她认命的笑了下,“哪有,去,咱这就去。”
祁韶安满意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阿久等一下,我炖了乳鸽汤,还在小厨房温着,我这就去拿。”
叶久微笑颔首,“韶儿用心了。”
祁韶安小跑着离开,叶久唇角的笑意一下子垮了下来,转头瞪向了宋初浔。
“翠花!你搞什么……”
“狗蛋。”
宋初浔突然出声打断了她,抬起眸子,直视着她,“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她就什么也猜不到么?”
叶久顿时僵住了。
宋初浔轻笑了一声,“你自己也知道,根本瞒不了她多久。”
“今日她不止一次从我这里打听消息,我看得出,她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确定罢了。”
叶久眼中有一丝慌乱,“她猜到什么了?”
宋初浔看她紧张兮兮的模样,摆了摆手,“放心,不是你担心的那个。”
叶久闻言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她早晚是要知道的。”
宋初浔看着叶久,眸子里有些动容,“我知道你是为了纡宁,我也不希望让那老头抓住任何把柄,可若是让韶安或是你家管家发觉什么,再顺便去探查一番,被褚家察觉,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她眼中荡着一圈浅浅的波,轻道:“总需要个理由,还是那种可以完全说服她们,却又不能引起怀疑的理由。”
叶久沉默不语。
她知道,宋初浔让韶儿跟她一起去,便是给了她圆过去的机会,好彻底消除韶儿心中的疑虑,也是顺便摆平她那经风历雨的白叔。
她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
……
竹园离着云规阁约摸十几分钟的路程,中间稀稀疏疏种了些许翠竹,阳光洒下来,光影斑驳。
叶久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着祁韶安,小步往前迈着。
祁韶安见她一直低着头,她侧头看了好几次,可阿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都未察觉。
她实在没忍住,出声唤了一句:“阿久。”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叶久愣了一下,下意识否定,“没…没啊。”
随后她意识到自己确实要跟她说些事情,又点了点头,“啊,是。”
祁韶安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阿久生得一双笑眼,平日里即使有事愁,有案烦,但那双眼里总也泛着光泽,像日头下的琥珀珠子,熠熠生辉。
可像如今这般黯然无光,死气沉沉的样子,她极少见得。
她想到昨日阿久那声“求你”,心里好像小木槌敲着边鼓,咚咚直响。
“是不是,褚府?”
就算阿久什么也不说,单凭她所见所闻,十有八九和那褚府逃不了干系。
叶久此时只道宋半仙算的真准,她家韶儿果然发现了端倪。
她磨砂着祁韶安的手背,点了点头,“嗯,是。”
祁韶安神情有些紧张,她视线落在叶久的侧脸上,就这样一直看着,等着她下一句的解释。
叶久深吸了口气,缓缓道:“箭在弦上,正对着靶子,而我们在红心边上。”
祁韶安闻言呼吸一滞。
在红心边上,那意思就是,她们也在靶子上。
叶久见她没了声音,无所谓的耸耸肩,“放心,不过是查案子有些牵连,已经处理好了,这翠花和童子他们也是巧合,你别多心。”
说罢,叶久眼里的轻松又一次被深沉掩埋,她索性直视着前方,先一步推开了云规阁的院门。
祁韶安看着那消瘦挺拔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戚。
处理好了么……那你为何还会如此消沉。
还有那日你分明说过沐王屯兵谋反,而今却只字不提,是否也是与此事有关?
而且……你怕是已经忘了与我说过此事了吧。
祁韶安暗暗攥紧了拳头,眉头渐渐皱到了一起。
所以,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让我怀疑的理由么。
……
叶久觉得过五关斩六将都没有现在这么累。
皇帝不能说,家里还不能说,眼看着事情慢慢走向不可控的方向,偏偏褚老头还在暗地里盯着自己。
憋屈,实在憋屈。
更可怕的是她的亲亲白叔比韶儿还难糊弄。
白间见到叶久的第一面,脱口而出一句话:“你在褚府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之事?”
叶久彻底无语了。
她好不容易把她家韶儿安抚下来,白叔可好,一竿子又捅回来了。
白间见她不说话,冷着面色:“凝儿说,褚府之水深之又深,单说他手下的死士,各个武艺高强,你能从褚府之中安然回来,是不是答应了他们什么?”
叶久闻言看向屋子里,那帘子之后,西凝斜靠在床板上,偶有几声咳嗽。
白间看着叶久的样子,心里只觉不妙,他低声道:“堇儿,你说实话。”
屋子里的氛围一下变得有些微妙,叶久看着西凝不说话,白间又眼巴巴看着叶久。
西凝面色依旧苍白,她嘴唇有些干涩,看着叶久站在珠帘之外,靠目力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还是气色红润活蹦乱跳,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想那日她发现自家马车忽然出现了在褚府门口,并且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公子腰上时,整个人寒毛都立起来了。
然而不等她飞身上前,自己胸前就多了一截带血的剑尖。
剑身穿过胸膛,她都没看清伤她者何人,就没了意识。
如今看到叶久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她终于是可以放心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后,被人打破了。
“白叔,”祁韶安上前了一步,开口道:“想必是阿久日前查案子,与褚太尉有了一些误会,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朝中之事本就盘根错节,褚太尉为官多年,有些自己的势力人脉也是合乎情理的,况且褚太尉向来刚正不阿、一心为民,想来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迁怒于侯府,您说呢?”
叶久闻言心里有些惊讶,她一时不敢相信,这还是不是那一直追问自己的韶安牌“人工测谎仪”,怎么一转眼开始替自己说话了。
白间捋着胡须想了想,皱眉看了眼西凝,“那凝儿之事又该怎么说?”
祁韶安抿抿唇,又道:“想必是褚太尉手下能人众多,怕是发觉了西凝姑娘的踪迹,当做作乱的贼人了吧。”
祁韶安看着叶久眼里迸发出怪异的光,微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像今早阿久去了褚府,不一样也安然回来了吗。”
白间一听,冷着的面色终于有些缓和,若是如此,倒也不像加害堇儿的样子。
叶久讪笑两声,看着祁韶安几句话把白间哄的团团转,暗暗咂舌。
她没想到,她家韶儿思想觉悟如此之高,这前后脚的功夫,她就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说辞,甚至还说了一套比自己还完备的缘由。
逻辑自洽,条理分明。
这不去当个一辩,简直可惜了。
叶久扯动嘴角轻轻笑了下,如今,她在韶儿面前,已然是个透明的了。
就在这沉默的空档,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少爷,宫里来人了。”
叶久一听这话脑袋就发大,不仅褚老头怕她进宫,她自己都怕进宫。
“行行行,我收拾一下就去。”
小厮却是有些犹豫,“不是少爷,不是叫您去,是…是叫老夫人去。”
……
叶久几乎是飞奔到的紫茹苑。
一路上,她脑子转的和她腿一样快。
此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恨不得按着她的头刻上几个字:“老子要人质。”
放眼整个皇宫,有事没事叫她这娘亲的,还能有谁——
除了沐王她妈,谁还会有心思有理由叫动林夫人?
叶久所料不错,来人正事仪徽宫的大太监,郑太妃身边的得力公公,李公公。
她赶到紫茹苑时,林夫人已经接了旨,正在堂前静坐着,李公公和叶久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去了。
“林……娘,这是怎么回事?”
林夫人面色有些古怪,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黄色的卷轴递到了叶久手里,“郑太妃明日举办赏花之宴,邀请我前去赴宴。”
叶久没来由有些暴躁:“赏花赏花,天天就是赏花,能不能换个理由。”
上次老皇帝垂危之时,这郑太妃就是以赏花之名把林夫人扣在宫里,这次又是同样的理由,这目的简直不要更明显了。
“不去,这一看就是有坑。”叶久果断拒绝。
孙嬷嬷绞着手帕,面上有一股深邃的忧愁,她拉过叶久,按在了椅子里,微微叹息:“哥儿莫急,不是还有一晚吗,没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夫人闻言笑了下,“雪思,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这可是郑太妃请太后娘娘下的懿旨,不去可是抗旨哦。”
孙嬷嬷见状眼圈都红了,“姑娘,怎的这时候你还有心情玩笑?您忘了上次……”
林夫人突然皱了皱眉,孙嬷嬷见状噤了声。
叶久听着有些不对劲,便问道:“上次?上次怎么了?”
孙嬷嬷别过脸不说话,林夫人见状扬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没什么,堇儿,你莫要听你孙姨乱讲,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
叶久心里有一丝警觉,越是这么说,越是有事情。
只不过还不等她追问,林夫人便转了话题,“你前两日从宫里拿来的糕点还真是不错,别有一番滋味。”
叶久喉咙一哽,轻声道:“是太妃娘娘赏的。”
林夫人一点没有意外的样子,她轻轻一笑,“还有你爱吃的碧玉糕,不尝尝吗?”
叶久脑子一直在思索着怎么不让林夫人进宫,便摇摇头,“我不饿。”
林夫人看着门外,有些感叹,“是啊,娘知道,你口味变了。”
叶久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
林夫人却制止了她,摇头轻笑:“傻孩子,这算什么,哪怕你换了副皮囊,你还是娘的孩子。”
叶久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把手,面上平静自持,可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何止换了皮囊,整个人,从头发丝到小脚趾,都换了个遍。
她在这个世界里本来是孑然一身,潇洒来潇洒去,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在这里的羁绊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不舍。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爱护她的人受到伤害,可好像到头来,一个又一个的人为了她陷入险境。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透过骨髓的冷意,刺痛着她的心。
叶久咬着后槽牙,沉声道:“大不了拼了。”
他们终于还是把手伸进了她们侯府之中,今日叫的是林夫人,那么明日呢,又会是谁?
林夫人却是止住了她的话头,轻轻摇头:“堇儿,你自小便不让为娘操心,如今更是以弱冠之身独当一面,娘把侯府交到你手上,也放心。”
叶久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娘亲从自己开始查案起就不曾过问什么,甚至这次褚府之事,林夫人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以为是自己瞒的足够好,但现在看来,好像林夫人早把自己摸了个通透。
林夫人弯唇笑了一下,“娘怎么说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这点风浪还是见过的。”
“你只需按照你自己规矩办事便是,娘这里,还不需要你操心。”
叶久还想说什么,就见着林夫人微微仰了下头。
她顺着看过去,只见祁韶安不知什么时候赶了来,此时正远远地站在庭院走廊上,而旁边柱子后,还有南渊和陆林两个小脑袋。
“都是半大的孩子,”林夫人忽得淡笑道,声音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生趣:
“天塌下来,娘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