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霓那天是落荒而逃的,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努力罗织理由的负心人,被发现后,慌不择路地想要离开。
东西寄存在酒店, 她到了那里就跟前台讨要钥匙,结果对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她:“你朋友不是来拿过了吗?”
方霓脑袋“嗡嗡”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似有所觉地回头。
谈稷拖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从走廊尽头走来, 亲自递交到她手里, 很是体己:“走吧。”
他拍了下她的肩膀, 尔后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推上了车后座。
方霓心里生出恼怒又无力反抗。
回程的路上,一开始只是谈稷跟她说点儿什么, 她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坐得实在无聊了她才开口应和两句。
方霓捕捉到他唇角转瞬即逝的笑容, 也觉得自己幼稚。
此刻的她, 真的很像那种去上学一开始不配合、后来没有办法无聊了又开口的小孩。
这种无力的抗争其实没必要的。
就算真不想和他再有什么, 也没必要这么神经紧张。
“想吃点儿什么?”
她垂下眸子:“随便。”
谈稷也不在意她的不配合,带她去了五道营那边的一家中餐厅。
地方挺隐蔽,在一个东南角的四合院里, 门口栽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树,午后枝叶葳蕤,阴凉僻静。
老板和谈稷似乎是朋友, 很热情地亲自来招待, 目光落到方霓身上要跟她握手, 被谈稷拦了。
他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谈稷替她布菜、斟茶。
“饮料不喝吧?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喝饮料,也不喜欢酒。”
方霓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你这样是因为不想吃饭呢,还是不想跟我一起吃?”他用湿巾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语气低缓,“有病还陪你吃饭,只想让你开心,结果这么不给面子。”
她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抬头看向他,语气不可避免地带出几分紧张:“你有什么病?”
他淡淡的一抬眉,很笃定:“相思病。”
方霓:“……”
谈稷先她一步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在手心攥住,温柔又不失有力地将她拉回座椅:“开个玩笑,别这么较真。先吃饭,饭点不规律,容易得胃病。”
菜陆续开始上。
陈泰叩门进来,手里捧着个茶叶罐头。
谈稷一看见就皱起眉头,当没瞧见,低头继续给她剥虾。
陈泰脸色尴尬地看向方霓。
不明就里的方霓问:“怎么了,陈秘书?”
陈泰耸耸肩,说:“谈先生最近操劳,身体不好,这是陈老开的药,叮嘱了每日饭前吃。”
“你真的病了啊?”她语气软和下来。
话一开口,又为自己的没原则无语凝噎。
在他的目光望来时,她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沉默地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
她的小动作都落入谈稷眼底,他伸手替她掬起一绺发丝。
方霓愣怔下望向他。
这样亲密的举动,很多年没有过了。
她心乱得很,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蛊惑她,要让她背叛自己,做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谈稷也没多劝,只让人替她打包了一盒土豆饼。
路上她啃了两口,实在没胃口又搁了。
窗外灯影如浮光蜃楼,一幕幕飞快在眼前掠过。
浮
华城市的夜晚,热闹又寂寥。
闹市区人声鼎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无比生疏漠离,怪诞又合理。
方霓抱着自己蜷缩在椅背里,说不出话,心里好似有什么哽着。
“霓霓,醒醒,我们到了。”谈稷在车外摇晃她。
方霓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累得很,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叫嚣,皮肤表面都是滚烫的。
直到谈稷的手探到她的额头,语气很严肃:“你在发烧。别睡了,我送你去医院。”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她本能地抵触起来。
漫长的排队、问诊,何况是大晚上过去,起码要耗费到凌晨。
“我不去医院!我没什么大碍。”
“听话。”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
方霓推拒他,但丝毫使不上力气,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后座抱起。
后来那段路,谈稷是抱着她到的医院。
方霓那会儿还是迷迷糊糊的,简单问诊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劳累过度,抵抗力不足,给开了退烧的药和一些抗菌药就让回去了。
翌日谈稷还托关系让个认识的专家来给她问诊,方霓都觉得尴尬得很。
彼时她已经能下床了,意识也不再模糊,但还是像个病号似的躺在床上。
老人家推着老花镜,一副和蔼的样子,询问她一些日常的事宜。
方霓尴尬地回答着,忍不住看向谈稷。
他低头给她吹一碗小米粥,事不关己的淡静模样。
似乎料定了她拿这种老专家没办法。
“阿稷最近的药在吃吗?”陈修禀问了会儿,冷不防看向谈稷。
谈稷只是微怔,很快恢复了微笑:“在吃。”
“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才是。”
“您说的是。”
“你爸也是,别太操劳了,我看他最近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谈稷舀一勺粥递到方霓嘴边,眼也未抬:“您多虑了,他最注重养生。越是这个层面上的人,越是怕死,外表云淡风轻,心里越怕手里的权力没了。”
这话也太直白了,不止方霓尴尬,陈修禀也是噎住。
虽他不是外人,这种事儿还是不好议论的,何况是当着方霓的面儿。
他寻了个借口就离开了,只留了个药方,让她抓着吃,调理一下身体。
谈稷望着关上的房门,微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
方霓从他面上品出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总感觉他是故意的。
“不这样说,他还要赖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谈稷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低头嗤笑。
方霓:“……讲点儿道理,你自己找人家帮忙的。”
“你以为我没帮过他吗?”
方霓缄默。
他们这种人,没有无效的交际。
看似平和自然的往来,背后都蕴藏利益关系和人情世故。
谈稷身上有利可图,还不是一般的有利可图,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欠别人,因为别人必然会从他这儿索取到什么,哪怕只是跟他沾边,都是莫大的裨益。
方霓就没有这种底气。
最近事儿又多,她真的有点心累,每每和他待在一起,更加触景伤情。
她靠在沙发里闭目休息,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
谈稷也觉得没意思,起身说去给她倒水。
方霓余光里看到他走远,耳边又听得“叮”一声,抬头望去。
谈稷的手机遗落在沙发里,屏幕上亮起的片刻,一行行聊天消息闪现:
[那我给您送去好吗?]
[又不是工作时间,应该没有关系吧,领导~]
可能是哪个刚进公司的实习生吧。
她不由想起钟眉的话。
现在的小姑娘都很有手段,特来事,别说谈稷这种大领导了,这种大集团就是随便一个小领导身边都是围着一群,跟花蝴蝶似的,个塞个的厉害。
她没那个心力去了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
方霓强令自己收回视线,不去看。
“怎么了?”谈稷回来时,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异常。
“没什么,谈先生贵人事忙。”方霓感慨。
已经极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平和些,但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
话一出口方霓都觉得自己语气奇怪,略怔了下,不再说话了。
谈稷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捞起手机准备看时间,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消息。
他眼也不抬地选择一键清除,解释:“不认识,公司里的实习生,好像是姓刘……”
方霓“嗯”了一声,没追问。
气氛古怪而僵持,谈稷也觉得待着没意思了:“那你好好休息。”
他捞起自己的车钥匙离开。
门在面前合上,方霓的情绪才像是被开了口的箱子,一下子泄了。
年前的事儿确实很多,方霓让自己忙碌起来,很快就忘了这个插曲。和中源关于项目的纠纷还在继续,但后续只是小打小闹了,长河在京分部换了大领导,这事儿成了很好的切入口。
新领导整顿公司,把这事作为了典型,抓了一批内部贪腐份子,周文慧和刘健也受到了牵连。
方霓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周文慧和周诚疑似还有亲属关系。
之前项目的事情扑朔迷离,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这实打实的就是一起仙人跳,只有她和瞿秋还乖乖往里跳。
没两天周文慧调走了,方霓的新上司换了人,叫曹华。
就这个项目的事情她找方霓和瞿秋谈过很多次了,了解了情况后,这日把她单独叫了出去。
车上,曹华对方霓笑,说清自己的用意:“要请人帮忙,自然要投其所好。”
说着将一个丝绸包裹的盒子塞到她手里,让她捧着带去给那边领导。
方霓不意外她这样做,他们这类人,做这些事都是惯了的。
而且这种东西不可能领导自己捧着,她自然当了这个马前卒。
可一想到她要找的是谈稷,方霓就觉得脸上烧,此情此景,自己像个小丑。
当你想要慢一点的时候,时间往往变得很快。
没一会儿地方就到了,不是去的中源,而是二环某老胡同深处的一家日式茶室。
移门推开时,谈稷和另一个中年人已经到了,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中年人话语不断,对他满是奉承,谈稷始终低眉敛目,心不在焉地烹煮着一壶清茶。
茶香袅袅,他的眉眼被模糊得看不真切,如山水画中云雾笼罩中的青山,疏淡、平和,墨香浓郁。
方霓深吸一口气,仍觉得滞塞。
心里也有个声音在叫嚣,她怎么就过来了?
还是在这样的场景里。
“不好意思,来迟了。”曹华非常热情,一阵寒暄不至于让气氛冷场。
可对面两人始终不冷不热,应话也是滴水不漏。
他们都入座了,方霓还站着,僵硬地捧着那个礼盒。
曹华自然不说是礼盒,说是朋友送她的一青瓷古董,想请人品鉴一下,二位都是行家,这就带过来了。
说着回头递个眼神。
方霓暗暗叫苦,半屈着将盒子拆开。
是一只冬青釉暗刻梅花纹细颈瓶,品相不错,色泽也很均匀。
方霓不懂,但应该是明清以前的物件。
曹华有求于他,自然是滔滔不绝极尽夸张,可介绍半天他眼也未抬,卯不对榫地问了句:“不是喜欢粉瓷吗,现在迷上这了?这么多年品味没见长,反倒返璞归真了。”
曹华愣半天,回头看向方霓。
方霓闷了会儿才抬头,看的谈稷,可他一眼都没有看她,眼底再无曾经的怜惜。
曾经,她只要掉一滴泪,他都会心疼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