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霓又挣了一下, 压根挣不开。
她也不敢太大动作把别人的目光引来,只好“嗯”一声。
谈稷冁然,踌躇满志地松开了她。
之后他不逗她了, 视线跟她相交,认真地说:“周诚背后有人,连我都不能轻易动。这一整条线上的人利益共同,共进退, 不是那么容易就拔起来的。”
“那你们内部是该反腐了。”她俏生生地说。
不知不觉已经不跟他抬杠了。
谈稷笑着点一下头:“对也不对。”
“怎么不对?”
“水至清则无鱼, 凡事有个拿捏的度, 而且宜缓不宜急。”
方霓说:“搞不懂。”
“是搞不懂还是不想懂?你一直这么任性,还没吃大苦头, 看来宗智明把你养得不错。”
方霓皱了下眉。
谈稷目光掠过她,捕捉到了她这一丝抵触, 没再提这个人了。
也许, 她当初也不是自愿回到宗家的。
这一顿饭吃的不止是饭, 那天谈稷送她回去的。
回去后,方霓沉静多了,反过来安慰瞿秋。
天气太冷了, 室内反而愈加热。
她把外套脱了,只穿着羊绒衫都觉得背部都是汗。
快6点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忙着准备材料没看见, 去一趟洗手间回来才看到, 原来是谈稷发来的。
[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聊聊项目的事儿。]
这她没法拒绝。
方霓犹豫一下还是心虚地回了个“好”。
所谓自欺欺人也就如此了。
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还是想见他。
不过他先开了这个口而已。
也许她可以问问他那两年在南京过得好吗?是怎么发展得越来越好、如何扭转口碑的……这些也和她有关系的不是……也不算是单纯是只为了见他。
自己给自己洗脑只需要两秒钟,她很快就心安理得地镇定下来。
因为临时有个会议,她下班晚了一个多小时。
方霓抱着资料小跑着奔回工位上, 将东西一股脑儿胡乱往背包里一塞。
“怎么这么急啊,霓霓?男朋友来接吗?”有人打趣她。
她红了耳,没时间辩解,笑笑就飞快下楼了。
谈稷的车没停长河大楼大下,她一开始都没发现他,直到不远处有车亮了亮大灯。
方霓循着望去,手下意识抓紧了背包带。
傍晚时分,因为天色暗得早,昏黄的余晕只在天边独占一小片区域。谈稷背光站着,面孔陷入昏暗里。
风吹动他身后的树叶,一大团阴影在他肩膀上摇曳。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喷水池,透明的水波在霓虹折射下散发炫彩的光芒。
她像是木偶一样僵站在原地,脸热心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你来多久了啊?”方霓问他。
谈稷抬手看了下表:“半个多小时吧。”
方霓有点被噎住了。
这种时候不该说他也没来多久吗?
可能是她的表情逗乐了他,谈稷说:“走吧。”
走出一段路方霓才跟他解释:“开会晚了,临时会议。”
谈稷点一下头,倒没有为这迟到的半个小时跟她计较。
有细碎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在昏黄的路灯下不慎鲜明。
方霓却感觉到了湿润,伸手要去摸。
“别动。”谈稷先一步替她抹去了发梢上融化的落雪,抬头一看,暗沉的天幕中逐渐多了很多白亮的雪点。
很像小时候电视机上纷飞杂乱的雪花片。
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心境却很平和。
真想就这么跟她一起走下去。
方霓站了会儿回头,搓搓小手:“去哪儿?”
谈稷牵住她一只手,她还往后缩了一下,没躲开。
后来她就任由他牵着了。
今天他司机都没带,自己开的车,刚出广场的时候天色还好,过一会儿雪就大了,行驶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车里太安静了,百无聊赖的,方霓忍不住嘀咕:“怎么下这么大?不知道多久才到。”
“你很赶时间?”谈稷笑着问。
“那倒没有。”
“那就慢慢开。”
方霓看他一眼,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谈稷很有默契地回头,目光和她在空气里短暂对视。
方霓焦急道:“你看路啊——”
他才无声笑着回头:“放心,我惜命。”
也不会让她出事。
车在王府井那边停下,方霓跟着他在胡同里穿梭,后街这一带都是居民区,烟熏火燎,过年的喜气从高高的围墙里透出来,也传递给路人。
原以为他会带她去什么高档酒店吃,竟然只选了一处大排档。
但更有生活气息,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行在大街小巷,玩累了就停下来看一下摊头的小物件,很放松。
她有多久没这么笑了?
挣开他的手跑开,逛了很久又像是想起他似的,拿着一个面具频频回首找他。
原以为很难找到,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他。
他一直就站在她身后。
“好看吗?”她避开他盯视她的目光,欲盖弥彰地将竖起的面具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尺寸刚刚好。”
谈稷抬手将面具摘了下去,手按在她后脑勺,让她跟自己对视。
方霓的心忽然跳得格外快。
身边是穿行不息的人流,只有两人安静对望。
“霓霓,在南京的这两年,我很想你。”他声音里有克制的低哑。
方霓极力忍着没有掉下眼泪来:“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不敢。”看了就忍不住,就难以控制。
那会儿他深陷流言,事业面临极大
波折,琐事繁多,顶着极大的压力跟家里对着干,也差点支撑不住。
心里始终有那么一个念想,再难,为了光鲜亮丽地看到她也要支撑下去。
如果看见了,就没有这种坚持了。
他胸腔里有一丝腥甜,难以诉说的苦闷。
再次凝神望向她,不由百感交集。
有太多太多的话不能用言语来表达了。
“不要跟周诚起冲突了。”后来他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
方霓倒没反驳他:“那我就应该吃下这个哑巴亏?这个项目出了这么大纰漏,总有人要来背锅的,就算我不干了,离开也会背着这种污点,你又不帮我。”
“谁说我不帮你?”他好笑地看着她。
方霓却不确定地看向他,“你会帮我吗?”
“会。”
“谈稷,我应该相信你吗?”她郑重地问他,目光希冀。
但眼神中的信任已经透露出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息几乎纠缠在一起,不知是谁先跨出的那一步。
路边有鸣笛声,方霓如梦初醒般推开他,仓皇地往后撤了一步。
有些记忆就像是本能,快于大脑快于思考。
方霓懊恼极了。
可能是晚饭吃得少,走了段路又饿了。恰巧谈稷接到个电话,挂了询问她是否要去拼个桌。
方霓没多想,点头应允。
地方就在不远处的一处老胡同里,一个蛮老派的四合院,门口的青石砖都像是有些年头了。
老板亲自出来迎接,显然知道谈稷身份,分外热络。
可谈稷这号人是这么好攀交情的?
应的几句都很冷淡,公式化的客套,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陈老板,我二哥可不吃你这套,你不如奉承奉承我二嫂。”谈艺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挽住方霓的胳膊,从缝隙里歪着脑袋朝陈东来呵呵笑。
陈东来显然愣住,才正眼打量方霓。
这些公子哥儿身边有来去的姑娘正常得很,有几个真放心上?
刚才进门时他就觉得这位正经漂亮,但漂亮的多了去了,真没放心上,只当她是个陪客。
如今一打量,才觉得不太一般。
她和谈稷并肩走着,不落半步,面上也无什么奉承、讨好的意思。
穿得虽不奢华却很有质感,挽着头发,奶白色大衣搭藕粉色围巾,清雅大方,进门到现在双手还插在裤兜里,没搭理身边的谈稷一句。
要么是家世出众,要么是真受捧的祖宗。
谈艺这一开口,陈东来不由对她刮目相看,面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先问她如何称呼,又热情地给她介绍他这饭店的典故、往来趣事。
方霓很吃不消地求助谈稷。
他递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给她,抬抬手,请她自便。
方霓:“……”
到了雅间方霓才有些不适。
原以为只是相熟的三四人,结果席间有不下十人。包间是独立的一个小院落,内外山水环绕,环境清幽,这些人也不全聚着,三三两两散落着,几乎各聊各的。
方霓的入场到底还是激起了一些波澜。
有人上来打招呼,还有想跟她握手的,都被谈稷挡了回去,简单的介绍替她化解了尴尬。
知道她不太适应和陌生人的交际,谈稷带她和谈艺去了偏僻的角落独坐。
陈东来亲自来招待,一一帮着介绍店里的特色菜。
“想吃什么?这里的梅菜扣肉不错,尝尝?”谈稷边翻菜谱边回头问她。
陈东来多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噎回了后面的话。
他是看在谈稷面上对这位方小姐另眼相待的,但此前也不觉得她在这位谈二公子心里多有地位,许是心血来潮那种猎艳心态。
这种“怜香惜玉”对这些公子哥儿来说,不过就是一时新鲜,过两天说翻脸就翻脸了,看他们心情,没多少尊重。
但看谈稷对她的郑重态度,显然不太符合这一种。
“方小姐吃得好,以后还请多光顾。”他笑着奉上张会员卡,说她来都给她打折,不忘捎上一干果礼盒,说是店里特色。
谈艺白他:“来就是给你脸,还打折?你这地方贵得离谱,免费我嫂子还考虑一下。”
陈东来尴尬不已。
方霓不善交际,但他们一言一语的来回中,她充当了这个被关注的中心,也不用费尽心思去维系交流,倒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她胃口不好,席间都是谈稷在给她夹菜。
吃了两口她就吃不下了。
“再吃点儿吧。”谈稷劝道,“你现在都吃这么少?”
“没有,平时吃的也不少,今天胃口一般。”她低声说,期间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人,方霓只好去了外面的。
谁知里面也有人,隐约传来交谈声:“谈二交女朋友了,没听过啊?”
“真漂亮。”
“从前不听说跟个女学生有来往,好像还为了她跟宗家闹翻了。”
“这种事儿听听就算了,这种层面上的人,怎么可能为个女人闹出这种动静?利益纠纷,到头来都喜欢扯成这种桃色绯闻,没意思。”
“就是,真这么痴情怎么还换人了?”
“但肯定是为了这个女的,不说跟家里闹得也很僵吗?下放到南京,好在有他舅舅庇护他,自己也争气。不然还能回来?”
“僵什么啊?那位就这两个儿子,宝贝得很。他和叶家那位虽说离了婚,利益深度绑定,怎么可能不管?”
“你们说,谈二到底有没有……”
“不至于吧?他看着一表人才啊,也很有风度。”
“表面能看出什么?他们这类人,情感缺失,权力至上,感觉都不太正常。谈二话也不多,可谁敢说他不会交际?他可太会了。”
“就是,他们这类人……”
……
方霓听不下去了,抬手敲了敲玻璃门板:“能不能快点儿?”
里面声音戛然而止。
过会儿,两男一女尴尬地出来,尤其是看到站在门外的是方霓时,神色各异,都不太自在地走开了。
方霓没什么表情地进去洗手,抽面巾纸擦拭。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难过气愤。
谈稷看着过得也没多好,连这种人都能在背后蛐蛐他?
不知他是真不在意不放心上,还是足够强大从不她面前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