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霓准备离开去坐共享单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靠到她面前。
一个年轻的司机下来:“请问是方霓方小姐吗?”
方霓怔了下:“是我。”
“请上车,我送您回去吧。”
方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是……”
他简单说了
一下:“是谈先生让我来的。”
方霓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拒绝, 对方已经替她打开车门:“我也是奉命行事,您不要让我难做。”
她只好上了车,因为也确实不想骑行回去。
后半夜,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屋子里倒挺暖和, 方霓搬着把椅子坐在万丈高楼的落地窗前赏雪, 思绪幽远。
谈稷的电话就是在这样安静的深夜中毫无预兆地打来的。
是个陌生电话, 不过显示是北京本地号码,也没被标记为骚扰电话, 方霓就接了:“喂——”
那边有很久的沉寂。
安静到方霓都等得不安了,下意识又“喂”了一声:“有事儿吗?”
这一次的沉寂, 她不再追问, 那种紧迫感也消失了。
她良久地握着手机, 那一刻似乎已经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虽然一句话不说,这一刻却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一颗心一直在胸腔里扑腾跳跃, 以至于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的,半晌却听见他低沉地笑了一声,努力平静的语调:“好久不见, 深夜造访, 冒昧了。”
方霓抿唇想笑一下, 似是本能, 因为不想让他怪怀。
可一想到他看不见,捂着嘴眼泪淌了下来。
她不敢出声,怕自己一出声就暴露了。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吧。
后来还是谈稷开了口:“在家?”
方霓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共享了地址。
恰巧那天他就在附近,告别了一个朋友就来看她了。
这个点儿,室外零下8°,方霓裹着厚厚的大衣站一会儿都冻得不行。
花坛里的小草焉哒哒的,枝叶上还挂着霜雾。
路面上的积雪被人工铲去一半,剩下的一半泥泞不堪,留下被无数车轮碾过的污渍痕迹。
她抬起手哈一口气,朝两边张望,依然没有看见谈稷。
心里的焦虑和紧张在这一刻达到空前的高度。
她是想见到他,还是希望他临时有事不来了?
方霓自己也不知道。
更不明白他一句话她就眼巴巴下来了,吹了那么久的风,可真蠢。
可人生在世,总要干一些蠢事的,哪怕自己也知道很蠢但就是忍不住去做。
她想,她只要看他一眼就好,确定他过得不错。
不远处,谈稷在路灯下驻足站了会儿。
他在想她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
两年没见,她风采依旧,只是,少了点儿年少时的刁钻任性,眉眼间沉淀了不少,有时还有一闪而过的清冷脆弱。
她长得越来越像蔺静云了,气质是安静的,身段却很惹火,乌黑微卷的发丝衬着白皙的脸孔,艳光四射。
谈稷不太想打断这么美好的画面,可她终究是有所感应地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方霓终于看清了他所在的位置。
原来只是咫尺的距离,近到她一定睛就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微的纹路。
谈稷走近了,方霓的目光还静静停留在他身上。
今日他穿的是件藏蓝色的呢大衣,敞开的衣裳里露出灰色的折领子毛衣,很简单随性的穿搭,却不像是工作开会时的穿搭,像是出门前特别换过。
许是她认真打量的模样让他觉得不自在,他抬手搓了一下:“可以上去聊吗?”
方霓很意外会在谈稷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像是故意逗她笑似的,她抿了下唇,点点头。
上楼后,她给他倒了一杯水。
“菊花茶,只有这个。如果你不喝的话,我去给你换成白水。”她有些局促地将浅黄色的茶水端放到他面前。
她记得他不怎么喜欢喝菊花茶的。
谈稷将脱下的外套挂搭在一边,接过茶水喝了口。
方霓惊讶于他这样好说话。
他以前外表和善,有些事情上其实挑剔得很。
比如他不喝没有过滤过的水,一开始嘴上不说,只说他不渴,后来她自己摸到的真相。
可以想象他这几年在南京应该也是真的修身养性了,能强逼自己喝不喜欢的东西。
约莫是她的表情实在太过直观,谈稷很无奈:“这么久没见了,你就这样看着我?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方霓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怄。
有个声音一直在呐喊,他怎么能这么镇定?
她一颗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人的脑子混乱起来的时候,是不知道具体要说什么的,她抬头望着他,只倔强地望着。
“为什么说好不拉黑我的,后来又拉黑了我?”他敛了下眼皮,望向她。
方霓没料到他会这样问,顿时猝不及防。
他这样体面的人,不应该问这个。
窗外雪又下大了,漆黑的夜空里白毛纷飞,倒有几分别样的美感。
方霓过了很久才意识过来自己还站着,真是太紧张了,连这种事情都忘记。
谈稷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她更觉得憋闷,她才是主人,真是倒反天罡。
可也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跟他怄气,安静坐下后,两两相望又是许久的沉默。
谈稷说:“怎么不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蛮实诚:“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要跟我说什么?”他品味着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去了窗边,点一支烟。
她望着他孤立的背影有些彷徨,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任凭心里多着急,越着急越是乱中出错。
她收拾杯子时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茶水,身上地上都弄湿了。
“我来吧。”谈稷接过她手里的碎片。
“你小心手……”她嘴里的话她心里想的快。
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会儿。
谈稷先笑了下,低头说了一声“谢谢”。
窗外大雪纷飞,视野里都模糊不清,屋子里却挺暖和。
方霓坐在沙发里,看着谈稷有条不紊地替她将扫起来的垃圾倒入畚箕,清理完地面。
其实幻想过很多重逢后的场景,她甚至做过噩梦,梦到他在南京诸事不顺、事业也不断走下坡路,然后幡然悔悟觉得还是她害了自己,对她恨之入骨。
再见时,两人怨憎相对……只能说,人的脑补能力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
看谈稷的模样,倒是比以前更加沉稳、历练有成了。
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还是瞒不过她。
他对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但两年未见,两人间始终有种生冷而微妙的陌生感。
加上她从旁人嘴里得知,宗智明和谈稷某些领域的碰撞、宗谈两家的旧怨……方霓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挂着一块巨石。
她尚且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来和他叙旧。
“屋子不错,挺大的,也敞亮。不过,你以前不是不喜欢住那么大的屋子吗?”谈稷清扫完,回到沙发里坐下。
方霓低头拍了拍膝盖,笑道:“不是你一个人在进步,领导,我也要长大的。”
“不叫‘太君’了?”他猝不及防的,开了她一个小玩笑。
方霓一时怔住,抬头看他。
正好撞入他含笑的眸底,乌黑的眼睛里,浮现她痴痴的模样。
他还没说什么,她先赧颜地别开脑袋。
依稀记得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两人还是热恋期,他要开会了,让她走,她淘气地立正敬了个礼,喊他“太君”,喊完就脚底抹油溜了,仗着他马上就要开视频会议来不及削她。
他事后说“鬼机灵”。
都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为什么她觉得还在昨天?
心里有种酸胀难言的情绪在不断发酵。
方霓承认自己真是太矫情了,不愿意承认还是那么在乎他。
至于拉黑他……
“那时候觉得,还是不要再打扰你了。”
她也去找过他,得他母亲的冷眼和奚落
,自尊被碾到脚底。
可最难过的莫过于别人都说,她在拖累他,她的存在就是他的污点。
是他顺遂人生里的拦路石。
“不用管她,自己的感情生活都一团糟。”谈稷轻描淡写带过。
方霓尴尬笑笑,不想插嘴他家里的事情。
窗外雪下得大了,她起身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会儿:“下好大了,你怎么回去啊?”
他没应,方霓诧异地回头。
谈稷端起茶杯:“我可以不回去。”
方霓就那么看着他,词穷了。
玻璃窗上发出大雪击打的沙沙声,她才有点儿回神。
那么看着他,竟也没有反驳,眼中有种温柔如水的情绪涟漪般荡漾。
她转身去收拾客房,很快铺好被褥,枕套什么也都换过。
谈稷站在门口看着她利落地忙活,过去握住她的手。
他实在高大,方霓不抬头就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手被一股温柔而不容置疑的力量握住,她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震荡起来。
她终是抬头望了他一眼。
有太多话想要说,可喉咙里一片干涩。
“这两年过得好吗?”谈稷问她。
“挺好的。”
他眉梢微抬:“实话?”
方霓抽回自己的手,笑道:“难不成还是假话?我像过得不好吗?”
她指了指四周,“这不挺好?衣食无忧工作也好,手底下一帮人等着我使唤,以前都是我使唤别人,现在他们都要叫我一声‘老师’。”
四周变得寂静,他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我过得不好。”
方霓低垂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脆弱不堪。
他总能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就叫她溃不成军。
方霓推开他,踉跄后退:“别这样,不合适。”
谈稷的目光在她狼狈的脸上掠过,笑容逐渐收敛。
他在她身后坐了,平静道:“哪儿不合适?”
这问题问得,方霓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总感觉他在故意找茬为难她。
慢半拍的她思索了会儿,咬唇道:“已经分手了。”
话到这里已经掉入思维误区,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回复他的,她想拒绝就拒绝。
可她在他面前总显得底气不足。
她渐渐的回过味儿来:“你凭什么这样?这是我家,我的地盘?你再动手动脚的,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你也不想我打电话给我爸吧?!”
“你是说宗智明?”他略思忖了会儿,“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这话像是刺探。
方霓警惕地看着他,摸不准他的意思。
他和宗智明的关系也非常微妙,虽不似从前那样你死我活,可他最落魄的时候,可不就是以宗家为首的那帮人在落井下石?
如今扳回一局,怎么会不想着找回场子?
他可不是沉迷风月的人。
“跟你没有关系。”她说话硬邦邦的,因为感觉他来者不善。
当然,也许是她心里有鬼,怕他怕得紧。
再纠缠有什么意义?他家里人不可能接受她的。
宗家和谈家也不可能修和,越纠缠、越痛苦。
“我有未婚夫了!”她在他灼灼的目光里躲闪,仓皇地说。
谈稷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目光久久凝视着她。
“拿这种事儿骗我?”
“没骗你!宗家小姐和赵家的事,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他叫赵庭越,在跟我议亲,家里很赞成。”她连珠炮似的蹦出这些话。
两人目光一直焦灼对视,谈稷忽的笑了:“霓霓,你是不是忘了?你说谎的时候总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
方霓心里警铃大作。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看一眼,竟然是赵庭越打来的。
谈稷也看到了,脸上表情尽数收敛,阴晴不定地坐在那儿,似乎是在揣摩她话里的真实性。
方霓扑过去要拿手机,谈稷快了她一步,接起来去了窗边:“喂——”
赵庭越算不上一个情绪化的人,那天吃了闭门羹初时觉得窝火,一回去就后悔了,想想都觉得幼稚。
就算是为着两家的关系,他也不应该跟方霓一般见识。
且他过几天就去中源上任,离不开宗智明的支持。
这个电话就有几分求和的意思。
“这么晚了,在做什么?”他声音里沉沉的含着笑,似乎是喝多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四平八稳的男声:“不好意思,方霓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吗?一会儿我可以帮你转告她。”
赵庭越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回头看了下时针。
这个点儿还和她待在一起的男人。
很值得品味。
他倒也不是有那么在意,至少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在意。
但这种两个男人之间直白的比较,被扫面子的感觉,还是让人非常恼火。
他没多问一句,把电话掐了。
谈稷看着手里忙音不断的电话,若有所思。
方霓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面上徘徊,冷不防他缓慢回头,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干什么?”她心虚极了。
谈稷都笑了,将手机平直地递过去:“我都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
自此他确定她和这个什么赵庭越没什么关系。
哪有情侣会这样?大半夜女方跟陌生男人在一起,问都不问一句直接挂了。
哪怕只是互有好感都不止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