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稷那天没有去找方霓, 独自回了玉渊潭那边。
他清楚,她因为陈兴贤的事迁怒自己,打算这几天不去触霉头。
那天他起早就去开早会了, 10点半才结束,边脱外套边拿出手机,发现她给自己发了条消息。
他满是惊喜地打开,结果就看到了这么两句:[我们分手吧, 不用找我。]
[到此为止, 祝你前程似锦。]
谈稷握着手机没有动, 风吹起窗边的帘幔,面容陷入一团摇曳的阴影里。
窗外日头毒辣, 犹豫是冬季,照在身上反而有些恍然的冰冷。
屋子里的暖气似乎坏了, 空气里泛着阴湿潮冷的味道。
陈泰携着一沓待批的文件进来, 还未开口, 话已经生生堵了回去。
跟他那么久,陈泰太懂他的脸色变化了。
月光里瞥到他手机上的内容,太阳穴狠狠地跳了一下, 没敢吭声了。
谈稷直接回了国盛胡同,届时已经人去楼空,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儿她的踪影。
上次搬回来她就只拿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 搬走自然也轻易得很。
谈稷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出神, 忽然意识过来, 上次回来她是不是就没打算常住?
一出戏, 骗了他。
如今脚底抹油,没有一点儿留恋。
手机翻到聊天界面发消息给她,发现被她拉黑了, 打电话也打不通。
谈稷伸手问陈泰要手机。
陈泰忙将手机递给他,看着他拿自己的手机发消息给方霓。
这次发过去了:[你在哪?]
[给你机会,自己打给我,别逼我找到你]
如石沉大海,再发连陈泰都被拉黑了。
谈稷眼神阴翳,如淬了毒似的。
将手机还给陈泰,谈稷冷静道:“打给陈侃,让他帮我找人……不,先打给她学校领导。”
陈泰忙应下,两通电话出去,马上找到话事人。
那边很客气,听了陈泰的话后沉寂了会儿,似乎是去查了。
查档案也要时间,约过了几分钟才回复,陈泰听完后禀道:“那边说,方小姐去法国交流了,具体交流生的名字……他们不方便透露。”
话如此,如果真的一点也不透露就不会直说她是去交流了,说白了还是不想把谈稷往死里得罪。
但帮她出国的人,他们估计也不能得罪,只能两头虚与。
谈稷也也没为难人的爱好,大致知道她的去向便作罢:“让陈侃去找。”
陈泰多看他一眼,见他还算镇定心里也松了口气。
可之后的两天,谈稷的脾气明显变差,有时候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就会发火。
陈泰都看出他心里的焦虑和烦躁,过去从未有过。
“要不要……”话没说完,谈稷已经合上公文,垂眸揉按太阳穴。
他一言不发,肉眼可见的烦闷。
陈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到底还是忍不住:“不能再吃褪黑素了,你这两天总是用这个助眠,是药三分毒,你这样我怎么跟老爷子交代啊?”
他是真急了,跟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这样过。
“你出去。”谈稷闭目养神,不想跟他多言。
陈泰还要说什么,听得他喝道:“出去——”
门关上,谈稷才睁开眼,兀自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他在想他是不是过分了,所以她才要躲开。
也许不该带她去出席陈兴贤和岑依的婚礼,她和钟眉是什么关系?也许真恨屋及乌恨上了自己。
不过他更倾向于她只是生他的气,躲两天罢了。
可到了第三天,仍没有方霓的音讯,他再也不能忍耐,去找了宗政。
这地方戒备森严,他这样的身份也打了严密的报告才让进来,一路在便衣的指引下才得以入门。
门开的那一刻,骆晓辰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二……二哥?”
她本能地往他面前站了站,企图挡住自己身后的人。
心里有个声音在狂骂:谈稷这个瘟神怎么会过来?他来想干嘛?宗政都这样了,还不放过?
谈稷好似没看到她满是戒备的目光,和蔼地笑笑:“听说阿政病了,我特地来看看。”
来看宗政?他有这么好心?别开玩笑了。
宗政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害的。
这位谈二公子在外素来名声不错,被冠以儒雅、谦逊的名头,不显山不露水,可他最近的那一系列操作却叫人大跌眼镜,圈里过去不明就里才明白,他就不是什么善茬,真撕破了脸,绝不拖泥带水。
宗政还能有一口气留着,无非是宗智明还在南京,他不想做得太绝,免得真撕到没法挽回的余地。
况且宗家已经示弱,势力大抵退出中源,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他这次上门,就显得有点儿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找茬味道。
“二哥,您坐。”骆晓辰给他倒了杯水,时刻警惕地在沙发边坐下,看看他,又看看一直垂眸不语的宗政。
谈稷道了谢,端过茶杯抿了口,先润润嗓,喝完就这么隔空盯着宗政:“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找个专家来瞅瞅啊?”
宗政好似看不到他眼底的讥诮,仍是那副懒洋洋无所谓的模样。
他瘦了很多,形容憔悴,唇上都是细密的一层胡渣,哪里还有过去俊朗非凡、恣意恣睢的模样?
不过,他看向谈稷的目光同样冷漠寒峭,充释着浓浓的不屑:“都这副田地了,标标准准的阶下囚,哪能跟过去一样呢?您抬举了。倒是您,贵人事忙还大老远过来看哥们儿,哥哥感激得很。”
谈稷施施然一笑:“哥们儿,言重了。”
宗政冷眼看他。
气氛凝滞,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毫不相让的冷漠。
骆晓辰如坐针毡地坐在一旁,屁股只敢挨着一点儿沙发边。
她真担心宗政脑抽筋跟谈稷杠上,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真不想混了?
他现在还能好好呆在这,无非是谈稷觉得他没什么威胁,懒得再针对他。
不过,谈二公子这次上门显然别有目的。
骆晓辰觉得他不是那种无聊到专门赶过来奚落一下手下败将的人,又不敢轻易开口,怕真的惹恼他,只能
悄悄在底下扯宗政的袖子,让他不要再乱说了。
岂料宗政直接甩开她:“你先出去,我跟这位谈先生有话要说。”
骆晓辰抿着唇,脚下像生了根,倔强地不肯走。
“让你走就走!没听到吗?”宗政发了火。
骆晓辰倏忽站起,红着眼睛走了,匆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但仔细看,那门没完全合严实。
显然她还观望着情况。
屋内只剩下两个男人,两人面上的表情更加难以掩藏,目光交汇,好似利刃在空气里摩擦似的火光迸溅。
“人家对你多好啊,你非要跟人家离婚。看,离了婚还对你死心塌地的,现在除了她谁还愿意来看你?”谈稷悠悠道。
宗政只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小丑。
谈稷没这个耐心再陪他蘑菇,撂下茶杯开门见山道:“方霓在哪?”
“什么?”宗政楞了一下,继而是听到一个笑话的表情。
他跟看白痴似的看了谈稷一眼,挑眉:“你没毛病吧哥们儿?你大费周章把人从我这儿抢走,天天防贼似的防着,现在倒来问我要人?你没毛病吧?!”
茶杯“哐当”一声被他砸碎在茶几上,谈稷豁然站起:“现在是我在问你话!你他妈最好给我弄清楚!懂了吗?!”
骆晓辰闻声赶来,愣在当场。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暴戾的谈稷,目光咄咄,好似一把逼人的利剑。
骆晓辰缩在客厅和厨房的分界处根本不敢过来,完全吓坏了。
宗政一言不发,嘲讽地望着他。
“笑什么?”谈稷微微歪头,也讽刺地望着他。
宗政半步不让:“笑你可怜。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阿稷,有必要这么破防吗?你到底是有多在意?”
“你说什么?”谈稷切齿。
“我说,我跟方霓的过去,你是有多在意?!”
谈稷上前一把就拽起了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成年后,两人再也没有像儿时这样不顾形象地撒泼打架了。
这情形看得骆晓辰和陈泰几人目瞪口呆,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可也根本不敢上去拦。
宗政完全无视了他暴怒暴戾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跟看一条可怜虫:“阿稷,你真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发癫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儿过去谈二公子的风度啊?我这跟你录下来,明天就能在圈子里出名你信不信?”
“宗政,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方霓在哪?”谈稷心里跟有一把火在烧。
“不知道。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你也给我听清楚了,你不配!霓霓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你懂了吗?你就是个替代品!你要是对她好她会走吗?还有脸到这儿来发疯!”
谈稷从未如此愤怒过,恨不得撕了他。
宗政冷淡嘲讽的面孔像一根冰锥狠狠扎入他心里,把他引以为傲的骄傲和自信戳得稀巴烂。
一刻都不想再留,谈稷转身就走,回去的路上才回过味来觉得自己真是脑抽筋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刚才也确定跟宗政没有什么关系。
略一思索就能捋清了,方霓最近见过的人里,有那个能力帮她到如此的唯有那个人,旁人不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做到这样。
晚上,陈侃终于给他发来了消息。
-
来法国几天了,方霓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渐渐安定下来。
似乎,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唯一有些不适应的是巴黎多雨,一个礼拜一半时间都在下。和她合租的除了另一个留学生还有一堆中年夫妇,大家相处挺融洽,她有时候还会下厨邀他们一道吃。
“怎么想到来这边交流啊?”陈娅问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方霓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从北京那边带来的,懊恼自己该换两件衣服的。
她估计以为自己是什么背着家里出逃来体验人生的千金小姐了,尴尬地笑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陈娅也不多问了。
礼拜天没什么事情,两个小姑娘相约去超市。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咚咚咚”似用了十足的力。
合租的程先生咒骂一句“什么素质”,就黑着脸去开门了。
程夫人在后面劝:“没准又是那些意大利人,你和气些,别吵起来。”
门一开,程先生愣住。
门外站的一伙人确实来势汹汹,看外貌,却是一帮亚洲人,为首的地头蛇陈四他也认识,在本地的华人圈有些名号。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人,不由打起鼓来。
陈四却一改之前横行霸道的作风,客气地跟他勾肩搭背,拨了根烟给他,说他们没什么恶意,只想问他一些事情。
让了这帮凶神恶煞的人进客厅,程先生很快发现包括陈四在内,都是以最中间那个年轻人为首。
虽然他瞧着最年轻,气质却很沉稳,目光在屋内扫过便收回,径直在沙发里坐下。
程先生不明就里,莫名有些不安,客气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年轻人倒是比他想象中和气,指了指对面空位,“您坐。”
程先生迟疑地坐下。
“我妹妹跟家里闹翻了,我来把人带回去。”
程先生怔了下,目光落对方身上,看着很普通的衣着,感觉很有质感,因为有些身份。
再联想到那个女孩的衣着,已经信了几分。
他也不敢多问,也不想管这种闲事:“她跟朋友出去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她吧,你们请便。”
“……她们可能要一会儿才回来,没准中午都不回来吃饭……”
“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等。”谈稷眉眼平和,就那么安静垂眸坐在那边。
等待的时候,他在想,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找不到她吗?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还是,哪怕被发现她也要走,她只是想告诉他她想离开而已。
谈稷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合则聚不合则散。
可她离开的这三天里,他第一天品尝到锥心刺骨、焦虑到思维错乱的感觉。
他真的很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却极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