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 方霓意外接到谈艺的电话。
小姑娘好像喝多了,大着舌头在那边嘟哝着要找手机,但是怎么都找不到。
“……没手机你拿什么给我打的电话?”方霓懵了。
她哈哈一笑, 一拍脑袋:“对哦,我手里拿着呢。”
方霓:“……”是真喝多了。
她担心她出事,关切了几句,得
知她身边没有熟人, 犹豫一下还是打了车去找她。
谈艺去的地方是个还算高端的场所, 却比不上那些老牌会所, 缺乏圆滑周到的沉淀。
方霓在门口被盘问很久,白皙的脸上浮起难堪的红晕, 有种想一走了之的冲动。
此刻竟然连带着谈艺也埋怨起来。
但这种情结一升起又被她抛弃,自嘲一笑, 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责任感让她不能一走了之。
关心则乱, 全然忘记了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狡猾如狐的小姑娘怎么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此举, 别有用心。
等待的时刻,一辆宾利低调地靠边停在胡同口的梧桐树下。
车门打开,谈稷长腿迈出, 面无表情地从里面下来。
“谈先生。”经理一秒撇下她,笑脸相迎地凑过去。
拜高踩低地浑然天成,毫无心理压力。
被他一个蹙眉的微表情又劝止回来。
中年人讪讪地又往后退, 识趣地和他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
方霓实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看见他, 猝不及防, 如触礁的游轮, 顷刻间轰然倾翻。
他的目光冷淡地扫来时,她下意识错开了。
她想,他应该不会跟她说话吧。
其实大堂入口的人不算多, 高档地方,总有一些门槛的。
人来人往的是敞开的大门外,不时有汽车刺耳的鸣笛,隔着高墙大院隐约传来,刺激着人的鼓膜。
在四九城的夜晚,这份喧嚣和浮华不独有。
方霓却觉得恍然隔世。
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的,余光里看到他朝她走来,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不能动弹分毫。
于是,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毫不客气地逼近,旁若无人地走到她面前。
他尚且没有说什么,甚至连表情都是平淡的,她已经非常怯场地往后退了一步。
谈稷的眼底浮起一丝嘲讽,像是在说,就这点儿出息。
方霓咬住唇,面上火烧火燎的,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有段时间没见了,却好似还在昨天。
他和记忆里一样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熨帖的烟灰色西装工整挺括,衣冠楚楚,禁欲到冷淡。
她到底是有点害怕他的,底气不足地跟他对视着,其实目光已经摇摇欲坠,恨不得立刻垂下。
也就那点儿微妙的倔强坚持着。
分明大堂里宽敞,她却觉得视野里只剩下了他,尽数被他清冷的气息填满。
他就这么近距离看着她,目光轻飘飘的,带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却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来。
久而久之,她眼里生理性地泛起泪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为难人。
她只能努力克制住,不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
心里也生出些许愤恨,不觉脱口而出:“我以为您是体面人。”
至少不会因为分手这种事情为难人。
“什么?”他眸光微敛,露出个词不达意的微妙笑容。
又或者,是她悟性太低没有领悟。
方霓曾经很迷恋他身上这份游刃有余,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永远的俯瞰众生。
但此刻这个对象变成了自己,就不那么美妙了。
一句简单的反问,她都觉得被压得抬不起头。
“是我傻,谈艺这样的大小姐能出什么事?”
谈稷何许人也,一个照面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明白了谈艺为什么打电话给自己。
不过,这样的偶遇对目前的情况并不能起到什么根本性作用。
谈稷明白自己和方霓之间的症结所在,他只是难得任性地不想去低头。
凭什么她不能说一声他比宗政重要,是最重要的呢?
他一直都是一个物欲很淡的人,很少计较细枝末节,因为太容易得到物质层面的东西了。
但高自尊,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根本的博弈中败下阵来。
至于她错误地将谈艺的行为理解为自己指使,他也懒得多解释一句。
谈稷的目光在她面上描摹,眸光转为平淡,语气倒也没有不友善:“确定要跟我在这大门口叨嗑?”
方霓眸光微闪,面上窘迫,被他说中心事。
这个人总能知道她的软肋所在。
无声的寂静更像是谁也不服输的交锋。
天空中划过闪电,毫无预兆的电闪雷鸣,闷沉炸响,好似就在耳边。
她吓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朝他钻去。
几乎是条件反射,谈稷将她拥入怀里,肌肉记忆远远快过思考。
方霓颤了颤,从他炙热的怀抱里抬起头。
很难相信,这么温热坚实的怀抱,主人的眼睛是如此冷漠。
那种寂静的注视,如幽沉蔓延的无边黑夜,于那无声之处,将人吞噬、蚕食。
她的目光闪了闪,本能地想要逃离,却更加激怒了他。
他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强硬地一把将她压到面前,她心如擂鼓,如被擒住的小鸟似的,想要挣扎。
压在她后脑的那只大手跟铁钳似的,任凭她如何惊悸挣扎也挣脱不开。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俯瞰着她,眼神几乎是转瞬狠厉,阴鸷之极,眼底的寒意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肤:“非要跟我对着干?觉得我很好脾气是吗?”
方霓不自觉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摇头,噙着泪,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
又生出说不出的委屈。
她习惯了他对她温柔小意,尽管知道他并不是那样的人,本能地将他归为那一类。
乍然翻脸,实在是难以言喻的委屈。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一旦习惯对方的好,哪怕理智上清楚他没义务那样,一旦他不那样屈尊,她就觉得难以适应。
又忍不住回溯过去的点点滴滴,然后又陷入自怨自艾和贪恋的怪圈。
这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说话。”他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
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过分,怎么可以如此恶劣?
可他心底被一团阴郁的浓雾笼罩,生不出丝毫怜悯之心。
另一种沉冷的东西在他心里灼烧,让他的坏心情没有任何纾解的趋向。
方霓觉得他的眼神和外面的闪电一样触目惊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得罪了他。
越是想,心里的难受和不解更如跗骨之蛆一样啃噬着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一样不讲道理的人。
触及她眼底的晶莹,谈稷的目光有所缓和。
像沉入地平线的骄阳,不再那么强势逼摄、灼灼耀目。
可那样清寂的凝视,仍给她一种侵蚀、令人迷惘的力量。
“谈稷……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她终于哭了出来。
被他给逼哭的。
他顿了下,脱下自己的西装替她挡在头顶遮住倾盆而下的雨。
秘书早很有眼力见地将车开了过来。
方霓就这样,轻轻啜泣着被他抱上了车,在他后座蜷缩成一团。
大雨滂沱而下,雨刮器在急速运转。
又遇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在一簇簇尾灯里排起了长龙。
司机开开停停,不时从后视镜打量后座人的脸色。
谈稷倒无明显不耐,双腿交叠,只闭目按揉着眉心。
方霓抱着他的西装蜷缩在角落里,哪怕身体蜷得极为难受,也不向他靠近。
两人之间,如楚汉河界一样泾渭分明。
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戴着和往常一样的温文假面,沉默又慵懒地靠在后座。
她不主动找茬,他自然也不会寻她晦气。
过一会儿,他转过来看她。
没有逼视也没有过分的压迫,过一会儿,他伸手抚摸她的眉眼。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落了空。
气氛就这么复又尴尬起来。
谈稷脸上晦暗难明,过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眼底逐渐浮起嘲讽。
他闭口不再言语,似乎已经失去了跟她掰扯的心情。
方霓心里的那面镜子再次破碎,裂成更多的裂纹,如蛛网一样蔓延。
一小时后,车到了。
谈稷
淡声道:“下去吧。”
方霓根本不敢回去去看他,仿佛只要回一次头,就会溃不成军。
她勉力坐起来,手按上门把手。
冰冷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镇定住。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结果发现车门根本打不开——原来他根本没有开后座的安全锁。
她怔一下,回头。
正对一双冰冷讥诮的长眸。
他是在笑,只是,神色十分冷漠。
这人永远是这么高高在上,蛮横无理到让人惊叹。
可她不能对他指摘什么,因为他的眼神直白地告诉她,她还不够格。
就如他此刻用这样的一件小事告诉她,要走要留,决定权在他。
似乎觉得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很好玩,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而易举捏住她的下巴。
“觉得我很过分,是吗?”他衔着笑,语气缱绻而轻佻,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么想,说明你的觉悟还不够高。”
方霓的牙关都在轻轻地颤:“你……你混蛋。”
踯躅半天,竟然只骂了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
谈稷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神色由轻蔑转为好笑。
更像是被气笑的。
他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的坏心情了,也不再刁难她,只吩咐司机将车往前停。
雨势已经收了,方霓才发现这不是她和同伴的住处,而是回了玉渊潭。
车挺稳后,谈稷绕到另一侧开门,语气淡而从容:“下来。”
方霓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清丽倔强的一张小脸,被门口的夜灯照得更加雪白,唇不染自艳,一种花瓣般翕合的靡丽。
谈稷本不想再逗弄她,被这样清澈又愚蠢地瞧着,忍不住哂然一笑。
他俯身逼近,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按住她身后的椅背,将她困在了自己和狭窄的车厢内。
也很没有同情心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转为惊惧。
“下来。”
“要我再重复一遍?”
她咬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他发笑让自己更难堪的话:“不去。”
“禁锢人身自由,你这是犯法!”
他先是微愕,继而闷笑出声:“那你报警。”
他还贴心地将手机竖到了她面前,微微一摇。
示意她快点报。
方霓真的敌不过他:“混蛋!”
他哑然失笑,无语地将她上下打量个遍:“方霓,你怎么这么可爱。”
“卑鄙!”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
“无耻!”
“没完没了了是吧?”他禁不住莞尔。
耐心也告罄了,他微一抬眉,正色:“还不出来?”
方霓最怕他板着脸严肃的时候,想继续负隅顽抗,实际上却非常怂包地低头慢吞吞爬了出来。
谈稷站在一旁,单手插兜,无声无息地望着她。眼神里,有爱怜,无奈更多。
小姑娘上楼时绷着脸,抱紧身上的衣服。
他熨帖合身的西装,套在她身上很滑稽,空出老大老大,空荡荡的,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电梯还在不断下降,她看了会儿光亮的镜面,又百无聊赖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等得烦了,娇憨地吸吸鼻子,不太站得住地一下一下踮着脚尖。
谈稷侧目望着她:“还跟我置气?”
她不理他。
他不哄她还好,一说软话她觉得更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欺身靠近,双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不给任何反应余地,已然低头吻上了她花瓣般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