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死关头诉衷情

忽然有一只手举了起来,不是陆泊然,而是一个发福而且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

陆泊然稳如泰山,端坐着不动,看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缓缓举起。

何可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没有人举手,他依旧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资本多数决,在座的各位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关凌蓝默默清点了一下举手的股东数量,因为每位股东所拥有的公司股份是不同的,所拥有的表决权多少也不同,而何可秋所说的资本多数决,其实暗指的是所有举手通过的股东连同陆泊然手中的股份加在一起,也不足以对抗他手中股份所对应的表决权。

说白了,就是谁手中的股份多,谁就说了算。

“当然明白,”陆泊然笑着祭出他的“秘密武器”:“早知道何先生的算术学的好,所以,早上一开盘,我就让人把市面上所有小规模流通的股票都收了,这么算算,虽然不多,但是要跟何先生比到底谁手中的表决权更多一点,那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何可秋顿时恍然大悟,所谓的新技术研发专利的好消息只是个幌子,真正导致公司股价上升涨停的原因,是陆泊然在暗地里的吸纳和收购。

“关小姐,我想你可以宣布表决结果了。”陆泊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外套上的褶皱,然后从容地扣上外套的纽扣。

关凌蓝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办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宣布:“各位,董事会正式通过罢免何可秋先生董事长职务的提案,在重新选出下一任董事长之前,由两位副董事长暂代董事长职务。”

何可秋满脸阴沉,看那表情,恨不得把陆泊然给嚼碎了吞下肚去!

“另外,下次重选董事长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为了恭祝何先生成功卸任,我还准备了一份薄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说完,他朝着何可秋笑笑:“只不过,我想何先生应该不太会想让在座的各位看到这份礼物。”

“小凌,替我送送各位。”

何可秋稳稳地将手掌平按在桌上,缓缓攥拳:“我有些事情,想跟齐总单独谈谈。”

关凌蓝只能悻悻起身,朝着各位股东抬手:“各位,慢走。”

股东们顿时议论纷纷,但眼见何可秋与陆泊然之间此刻的气势已经剑拔弩张,所以也不愿意多惹事,各自收拾了东西,很快会议室里的人就走了个精光,关凌蓝最后看了陆泊然一眼,默默地为他们关上门。

她忽然觉得很累,只想远远离开。无论那个人到底是齐风还是陆泊然,她都已经不想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关凌蓝沉下一口气,缓缓往外走去。

一门之隔,陆泊然回过身,朝着何可秋笑笑,低头把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文件打开,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对方自己看,他在一旁笑得别有深意:“听说廉署的咖啡不错,不知道何先生是否有兴趣去尝一尝?”

这个文件是当初从关凌蓝发簪里那张记忆卡里复制出来的,里面罗列了一些表面上不甚清楚但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有问题的银行账目。因为新瑞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在香港注册的实名制公司,所以,有问题必然会找到廉署去。

何可秋顿时就变了脸色,这些证据对他来说就像是刺入了心口的利刃,随便一刀下去就是重伤。

“董事长罔顾股东利益是一码事,但是假如涉嫌违法的话,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陆泊然漫不经心地把电脑关上,屏幕上顿时暗黑一片,空气似乎都在瞬间冷下来。

何可秋笑得有些不自然:“你想要什么?”

陆泊然动了动嘴角,不紧不慢地抬手一指,径直朝着关凌蓝离去的方向:“我替死去的Rex,向你要一个人——只要何先生放她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保证,绝不把这些证据交到廉署。”

他的眼睫轻轻抖了抖,似乎是在掩饰某种情绪的波动,然后朗声念出那个名字:“关、凌、蓝。”

何可秋知道这条件他现在非答应不可,但他又绝对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狠狠咬了牙说话:“好!”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陆泊然抬起手,食指轻轻搭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何先生的承诺,我记下了!”

他说完施施然地收好了自己东西,然后重新拎起公文包,轻快地朝着何可秋摆了摆手,就像是个刚受到上司嘉奖的小职员。

何可秋看着他走出门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慢慢掏出手机,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老陈,都准备好了吗?”

听到对方传来满意的答复,何可秋的脸上终于露出得意而放心的笑容。

无论你是齐风还是陆泊然,你都是不该活过来的人……所以……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陆泊然并未察觉何可秋表现出来的敌意,他此刻只是没想到会在停车场遇见关凌蓝。她坐在车里发呆,脸上没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里暗淡无光,就如同他初遇她的那个时候,仿佛能看到她的心变成了一潭死水,就算是再多的爱,也再激不起半点波澜。

陆泊然沉默了一下,还是主动走上前去拉开她的车门:“我们聊聊吧!”

关凌蓝上车之后不爱锁车门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掉,她侧过头看了陆泊然一眼,语气很轻:“没什么可聊的。”

说着就要拉上车门,陆泊然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关凌蓝眉头紧蹙,手迅速搭上对方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扭!

这一招她之前曾经无数次用来制服没什么战斗力的陆泊然,百试百灵,关凌蓝心情不爽,懒得说话,就打算卸了对方的手腕就走。结果没想到手上刚用力,忽然感觉到对方的手悄无声息间从她的手掌中滑出,就像一条动作灵敏的泥鳅!

关凌蓝双眉一挑,不知何时,陆泊然似乎已经能从她手中全身而退了!她毫不耽搁,直接就是一拳挥出,直取对方面门,不留情面!

陆泊然将头一侧,抬手稳稳将她的拳头接在掌心,面不改色地望着她:“你不是我的对手。”

原本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音未落,关凌蓝顿时记起他隐瞒身份待在自己身边,明明身手不在自己之下,却天天耍赖卖萌扮猪吃老虎,于是顿时就有了几分怒意。

她干脆飞起一脚,正对着陆泊然的小腹而去!陆泊然迅速后退,关凌蓝一脚踩在地面上,反手把车门一带,两步上前,动作敏捷地连续踢腿出招,陆泊然这时候终于展现出应有的凌厉身手,双手交叠左右格挡,当场将关凌蓝的一系列杀招化于无形。

关凌蓝嘴角抹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轻哼一声:“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她这时候已经动了怒,原本就心气高傲,连面对邱城那般凶猛可怕的杀招都不曾胆怯过,就更别说这斯斯文文长相白净漂亮的陆泊然了。只是过了几招,关凌蓝立刻就反应过来,陆泊然的身手确实是不在她之下,一时半会儿恐怕是难分胜负,只是她势要争这一口气,就算打不赢,那么,能在拳脚之间找机会使劲砸两下也够解气了!

想到这里,关凌蓝手上毫不留情,拳风阵阵,竟然是毫不留情地往陆泊然的身上招呼!

陆泊然自认理亏,基本不敢还手,只能一味地抵挡,不过就算是这样,关凌蓝的拳头还是落了几下砸在他身上,尤其是肩膀上的一拳,陆泊然觉得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打裂了。

再这么下去是真心不行了,陆泊然想,他必须跟关凌蓝把话说清楚,否则这么下去,非出事不可!

想到这里,他干脆咬一咬牙,顺着关凌蓝拳头砸过来的方向,用肩膀硬生生挨了她这一下,但他的手已经在对方没察觉的时候悄悄绕到关凌蓝的脖颈,五指并掌,用力劈下!

关凌蓝察觉到自己被偷袭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陆泊然语气忧伤地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整个世界便抑制不住地暗下来。

陆泊然上前一步,把已经失去知觉的关凌蓝揽在怀中,一把打横抱起,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疼得皱起了眉,但还是抱紧了关凌蓝,然后大步朝着他自己的车子走去。

把关凌蓝小心地安置在后座上躺好,陆泊然才放心地锁了车门,开车离去。

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关凌蓝身上,所以完全没有留意到在他离去时,身后被无限环绕的阴影处缓缓闪出一个人影。那人虽然长相平凡,但目光如炬,神色中透着几分奸诈。

陆泊然将车子开出停车场开上马路,一路畅通无阻,他想了想,既然何可秋暂时答应了会放过关凌蓝,给她自由,那么,他也就可以放心地带她走了。

至于她醒过来之后是否会原谅自己,那就听天由命吧!

这一路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闹市区到偏僻幽静风景优美的别墅区,因为不在高峰期,所以开得比较畅通,中途只遇上一点点小意外,一辆小货车并道的时候不小心差点刮上陆泊然的车,逼得他一个急刹车,胸口撞上方向盘,力道大得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要骨折了。

陆泊然摇下车窗表示自己的愤慨,对方赔礼道歉的态度十分诚恳,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他也没了继续理论的兴趣,反正是也没撞上,于是也就不纠结了。

关凌蓝被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晃出去,脑袋撞在车座上,满脸不高兴地醒了过来,揉着撞痛的额角缓缓爬起来,一边努力回想着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遇见陆泊然,然后被他给打晕了……

陆泊然早就在后视镜里看到关凌蓝醒了,只是气氛略诡异,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性只是默默看着,双眼目视前方继续认真开车。

这时候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萧瑟起来,已至深秋,枯黄的树叶被风吹落一地,道路两旁一边是高耸而陡峭的山崖峭壁,一边是波光粼粼的湖泊,风景倒是十分不错,但是很可惜这两人谁都没有心情看风景。

关凌蓝简单整理了一下鬓发,然后抬头看着陆泊然的侧影,开口时表情已经冷得像冰:“让我下车。”

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但眼底带着深秋万物即将凋零的沉重神色。

陆泊然扬起眼眸在后视镜里看了关凌蓝一眼,颇为无奈地拖长了语气试图让她的态度软化下来:“小凌,你听我说,何可秋已经答应放你走了……”

关凌蓝不冷不热地瞥了陆柏然一眼:“我会自己走,不劳你为我操心。让我下车。”

她的态度骤然强硬起来,如同一块无懈可击的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陆泊然知道关凌蓝不会盲目反抗,但是她说了要走,就必定会找机会走。只是他还抱着要向她把一切解释清楚的心思,所以,无论现在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放她走的。

“你给我五分钟,我只跟你说几句话……”陆泊然小心观察着关凌蓝的表情,见她的神色似乎稍稍有软化下来的迹象,于是赶紧补了一句,“你难道不想弄清楚我和他,到底谁是齐风,谁是陆泊然吗?”

关凌蓝眼底光芒一闪,显然这句话戳中了她心中的疼痛所在,她动了动唇,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但是眼神却已经明显柔软下来:“就五分钟。”

陆泊然很高兴地打转向准备往路边停车,但是脸上的表情一僵,肃杀之气骤然蔓延周身,就连关凌蓝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车身一抖,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去。

关凌蓝把眼睛一瞪,凑过去伏在前座上问:“怎么了?”

陆泊然双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很快地抬眼去看向两边,一边语气严肃:“刹车可能坏了,没反应,停不下来了……”

关凌蓝想起何可秋对老陈说出那句“必须除掉,以绝后患”的阴森表情,忽然后背一凉,顿时就明白过来:何可秋一定是在车上动了手脚!

“可是刚刚车还是正常的,怎么现在就……”

关凌蓝一边说一边回头往后看,现在倒是没有发现有车跟踪他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你坐回去,系好安全带!”

陆泊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他们现在的车速并不慢,假如速度减不下来的话,过弯道的话很可能会翻车,而这盘山路上怎么可能没有弯道?

危急关头,关凌蓝自然不会再纠结陆泊然是否发号施令的问题,她立刻动作敏捷地坐回去,拉过安全带系好。陆泊然手上的动作不停,先是换空档,然后拉起手刹,试图给车子减速。

但是山路太陡,关凌蓝和陆泊然都听到发动机沉闷的声响,很快车厢里弥漫起一股仿佛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关凌蓝下意识地捂着鼻子要开窗,陆泊然用力一砸方向盘,按响了喇叭提醒周围的车辆注意,一边喝道:“别开窗!我怕拐弯的时候把你甩出去!”

关凌蓝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看着陆泊然紧张地转着方向盘过弯,车身摇晃地厉害,因为无法减速,所以每个弯道都拐的惊心动魄,几次险些飞上反道,与对面疾驰而来的车子撞个正着!

陆泊然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来,他几次把车子从翻车的边缘拉回来,一路呼啸着连续转过几个弯道,他只盼着弯道赶快结束,过了前面的岔路口就会有一个上坡路,他就有办法把车子逼停下来!

关凌蓝左晃右晃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不敢动弹,好在被安全带勒住,否则她觉得自己早就在后座上滚来滚去了,只是身上被勒得一阵阵发痛,连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顺畅了。

眼看着弯路走到了尽头,岔路口就在眼前,陆柏然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全神贯注地一路往前,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他们所在的一侧装有护栏,但是护栏外就是湖泊,假如撞上去有可能会因为车速过快而直接冲出去掉进湖里,所以绝不能在这一侧停车。

唯一的办法,他记得过了这个路口的坡上有一棵大树,到时候只能冒险压线变向,然后让车头撞在树上,勉强借着树和山崖的阻力把车停下了。

陆泊然想好了办法,看清楚前方恰好没有车辆,路上空荡荡一片,于是咬了咬牙,坚定地开着车冲出岔路口,直奔山坡上的大树而去!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车子在上坡时车速慢了起来,陆泊然猛地转了一把方向盘,看准了方向,一边朝着关凌蓝大喝一声:“护住头,趴下!”

关凌蓝会意地双手抱头趴下躲好,电光石火之间,陆泊然的车已经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以一个非常诡异的方向朝着大树撞了上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零星的玻璃碎片飞出来,砸在路上声响清脆,关凌蓝觉得自己的肋骨几乎要被安全带硬生生勒断,陆泊然的头撞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名车都有极好的安全性能,安全气囊迅速弹出来,及时地保护住了他。

关凌蓝慢慢地爬起来,揉着撞痛的头,挣扎着摸索了半天,才解开了安全带。驾驶室已经被挤压在了一起,前半截车身变形很严重,关凌蓝半天没听到陆泊然的动静,心中十分担心,一边爬过去查看他的情况,一边用力伸手去够他的身体,用力拍下去:“陆泊然!陆泊然!你还好吗?”

迎接她的只是一阵沉默,关凌蓝顿时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生怕陆泊然出了什么事情。这时候她可以完全不计较陆泊然的欺骗和算计,只要他安然无恙就够了!

“陆泊然!陆泊然,你说句话!你回答我!”

关凌蓝什么都不顾上,干脆从后座爬过去,伸手用力推陆泊然,这时候陆泊然终于咳嗽了一声,只是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我没事。”

关凌蓝心中一喜,要不是隔着一个驾驶座,恐怕能当即扑上去紧紧拥抱他。陆泊然拉开安全气囊,先把车子熄了火,然后在驾驶座旁边摸索了半天才把安全带解开,身子动了动,按下按钮把车门锁打开。

关凌蓝听到动静立刻推门下车,她只是刚刚停车的时候撞到了头,没什么外伤,但是她比较担心陆泊然的状况,所以立刻跑到驾驶座那一边,抬手就把门给拉开了。

陆泊然无力地靠在座位上喘气,脸色极为苍白,关凌蓝这才看清他的额头撞破了,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流。他的脸上有几道划痕,应该是被碎玻璃刮了,渗着血色,他的皮肤原本就很白,这么一看就有些触目惊心。

关凌蓝被他此刻的样子彻头彻尾给吓到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陆泊然转过头看她,目光疲惫而柔弱,语气很轻:“你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我一把啊……”

关凌蓝像是当场被雷劈了一样,先是脑海中一阵空白,然后什么心痛酸楚无奈怜悯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当即扑上去小心把人搀扶起来,动作轻柔地就像是捧着个脆弱的鸡蛋壳。

陆泊然靠在关凌蓝身上,被她扶着往外走,他的血就这么滴落在她身上,耳畔,额角,一滴滴流下去,连带着关凌蓝都被染得脖子上一片血红,她感觉到他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于是难得地惊恐害怕起来。

扶着他靠在石阶上坐着,感觉到陆泊然的身子越来越重,关凌蓝心中不安的情绪也越来越强烈,她用力抱着他,一手按着他额头的伤口,腾出一只手来找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陆泊然,你跟我说句话……陆泊然,你别睡……”

看着陆泊然的双眼缓缓合拢,整个人栽倒在关凌蓝身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半点血色都没有,就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僵尸。她也不知道他流了多少血,明明额头的伤口并没有那么大的……

关凌蓝心里抱着疑惑,忽然觉得手掌滑腻湿润,将手抽回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半掌都是血!她的目光立刻移下去,这才看清陆泊然的肩膀上也有一道伤口,半片玻璃卡在里面,顺着伤口的缝隙一直不停地流血。

关凌蓝用力咬了咬唇,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陆泊然身上,这时候她是完全不敢去动他的伤口的。想了想她又忙着到陆泊然身上翻找,果然毫无悬念地找出一包纸巾,她抖开几张叠在一起,用力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试图帮他止血。

看了看四周人迹罕至,偶尔经过的车也都不敢停下来帮忙,关凌蓝几次求助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再打电话询问救护车的位置,陆泊然倒在她怀里,整个人仿佛全无知觉,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只是意识似乎还保留着一点清醒,能够缓慢地回应关凌蓝所说的话。

“你不是……说……不想、不想跟我说话吗?”

陆泊然一句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语气轻的像一缕谁也捉不到的烟尘。

“我现在想跟你说话了!”关凌蓝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明明是我不对,是我的错,我不该怪你的……”

是她与何可秋一起害死了Rex,她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是因为太爱他,所以才会如此患得患失,才会害怕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复仇,而并非是因为爱。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陆泊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冰凉,他拉着关凌蓝的手,却如何也握不住她的指尖,只能无力地垂落下去。

关凌蓝反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试图用掌心驱散冰冷,怕他撑不下去,于是只能絮絮叨叨不停地跟他说话:“你坚持住,你没事,我就原谅你!”

她哭得泪眼模糊,仿佛大雨彻底将整个世界冲刷成一片废墟:“你一定会没事的!你还答应过我,我们要一起去看冬天下雪的海,冬天就快到了,你不能反悔啊!”

陆泊然只觉得仿佛能听到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缓缓流逝的声响,带走他的生命和希望。他努力睁开眼睛,只看到关凌蓝哭了,那些眼泪,全都是因为他而流下的。

他想,也许所有的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

仿佛是躺在轻柔的云朵上,陆泊然觉得四肢百骸都无法动弹,只能随着云朵飘浮而动,身不由己。

他听得见声音,也看得见关凌蓝在哭,可是,虽然那么想要抬手去帮她擦拭眼泪,但是,却依旧伸手都无法挪动一丝一毫。

我们那么相爱,可是却无法像普通情侣那样,牵着手走过街头小巷,同喝一杯果汁,同吃一份爆米花,在寒冷的冬天,也能一人一只手套,然后将另外一只手扣在对方的口袋里取暖。

宿命为我们写下的剧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陆泊然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家曾经生活过的孤儿院,年幼无知的孩子懵懂地被亲生母亲丢弃在孤儿院大门口,直到院长发现他,将他抱回孤儿院生活。这一住,就是许多年。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她抛弃了她的骨血,只为了追求不切实际的爱情。在孤儿院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他是被妈妈抛弃的,他们也会为此嘲笑他,大孩子会经常打人,逼着他干这干那,就连比他小的孩子也敢过来欺负他,没事就冲上来趁他不备使劲踢两脚,权当是一件足够拿来消遣的玩具。

他那时候很少说话,也从来不反抗,只顺从地接受一切。直到那一天,小小的女孩双手捧着一颗糖,兴高采烈地送到他面前,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里闪着宝石一般璀璨的光,她的目光那么真诚,瞬间温暖了被寒冷冰封的心。那一刻,陆泊然仿佛看见阳光穿过阴霾的山谷,他安静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接过关凌蓝递给他的糖果,却在那一瞬间,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里。

后来,关凌蓝被何可秋带走,他也辗转离开孤儿院,只是分别依旧不能阻隔他对她的思念。他四处打探她的消息无果,直到好友兴致勃勃地向他分享自己与未婚妻的合影,那个面容清秀但神色优雅的女子,与记忆中小凌的模样如出一辙。

那时候,他是陆泊然,关凌蓝却成为了齐风的未婚妻。当他终于可以恢复齐风的身份,关凌蓝心口的那一抹朱砂痣,早已经印上了陆泊然的名字。

这世界上所有的讽刺与无奈,也不过如此了吧!

历尽谎言,他们依旧难以割舍这份感情,只是爱越来越脆弱,仿佛下一秒就化作虚无的烟尘,被风吹散,顷刻间从指缝中飞逝而去。

他们无力对抗的,唯有时间和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