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然沉默许久,终究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不懂你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何可秋仔细打量了陆泊然半天,他分明就是陆泊然的样子,可是,却仿佛又不是当初他见过的那个狡猾的陆家小少爷。如果说当初的那个陆泊然是个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只把关凌蓝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不惜以千金博美人一笑的纨绔子弟,那么,现在面前的这个人,目光如炬,神态从容,气定神闲的模样,却真的是个在商界摸爬滚打过的天之骄子。
这两个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可这世界上,又怎么会有面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何可秋还在犹豫的时候,陆泊然已经率先开口:“下这么大雨,何先生难道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为了这场酒会,可是专程坐了六个钟头的飞机赶来的哦!”
何可秋收敛了心神,此时虽然搞不清楚陆泊然的用意,但是,却不能得罪新瑞集团的研发负责人,假如他要是有什么不良企图的话……他想到这里,立刻就露出笑容上前招呼:“请进请进,李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先到楼上休息一下吧!”
说着挥手示意身后的保镖,凑上来将陆泊然围起来,想要想办法把他弄到楼上去。
陆泊然只是坦然一笑:“何先生客气了!”
他说着把双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抄,悠然地问:“现在几点了?”
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保镖也格外淡定,似乎是跟老板出来度假看景一样,笑嘻嘻地答道:“马上就八点了。”
陆泊然“哦”了一声,朝着两人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那成,你们俩去歇着吧,我跟何先生上楼坐坐。”
何可秋没想到陆泊然竟然这么坦然就答应了,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倒是关凌蓝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眼中的敌意和杀机,心中忍不住就担心起来。何可秋优雅地回身抬手为陆泊然引路,陆泊然稍稍寒暄了一下,然后还是走在了前面,何可秋快步跟上,两个人都是风度翩翩的模样。
关凌蓝担心陆泊然,于是没敢耽搁也跟了上去,这时候记者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忽然一下子围上来,把并肩前行的两个人堵在了当场,顿时闪光灯闪个不停,麦克风录音笔纷纷递上来,提问声此起彼伏。
“何先生,听说你已经找到新的合作伙伴了?”
“何先生,你对于公司董事会即将召开的特别会议怎么看?这是否意味着董事会很可能罢免你的职务?”
“何先生,你对新瑞集团未来的发展怎么看?”
何可秋在镜头前依旧保持着翩翩风度,对于记者们的提问,只是微笑而不回答,记者们见套话不成,于是又把矛头对准了酒会上唯一的新面孔,被何可秋视为贵宾的这个年轻漂亮的男人。
“这位先生,你对何董事长斥巨资收购已经破产的新瑞集团怎么看?”
“你就是何先生新的合作伙伴吗?”
“你是新瑞集团的代表吗?”
“先生能不能透露一下你的身份?”
虽然被重重包围,但是陆泊然还是露出悠然自得的笑意,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何可秋正打算想办法从记者当中脱身,扶着陆泊然的肩膀想将他一并拉走,但陆泊然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推开:“何先生,大家既然这么热情,我想我还是说两句的好。”
何可秋刚想阻拦,一拥而上的记者已经彻底将陆泊然包围起来,照相机闪光灯对着他不停地闪,关凌蓝被挤到外面,高跟鞋一歪差点撞上墙,陆泊然的目光追过来却望尘莫及,眼底划过关切的神色,直到看到关凌蓝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记者们喋喋不休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双手,做出一个“请安静”的手势:“各位,你们这样,我可什么问题也回答不了了。”
他说完风度翩翩地扬着唇一笑,优雅到极致的笑容像极了电影海报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电影明星,当场秒杀记者们的镜头。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主要议题一开始还集中在“这人是谁”这个问题上,但后来就歪楼成了女记者们的星星眼花痴:“这人长得好帅!”“不会是哪个明星吧?”
陆泊然很坦然地等着记者们又疯狂地拍了一轮照,这才朗声开口:“各位晚上好,很高兴在这里跟各位见面。”
这个开头让人觉得他正在举行一个小规模的媒体见面会,语气得体,举止斯文,这个漂亮的男人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众人纷纷围上来看热闹,陆泊然见状,左右看了看,干脆找了个台阶站上去,居高临下更显得他的气质出众。
关凌蓝感觉心脏忽然狂跳起来,敏锐的第六感作祟,她猜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挤不进去,干脆就后退几步,远远地看过去,陆泊然的侧脸在视线里并不是那么清楚,却能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我是LeoLee,新瑞集团新技术研发部的部门主管,我应何可秋先生的邀请,前来参加关凌蓝小姐的欢迎酒会。”
陆泊然的发音字正腔圆,没有一点ABC该有的诡异发音,关凌蓝深知陆泊然在语言方面的强大天赋,他至少精通英法中葡四门语言,除此之外,就连粤语说得也都如同是母语一般的流利。
“新瑞集团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破产,请问在这一年里,新技术研发部还在进行什么新项目研发的工作吗?”
有个女记者挤到陆泊然面前提问,因为太过于激动而脸色涨红,陆泊然笑吟吟地听着她问完,然后笑着答道:“在新瑞集团破产之前,我们就展开了一项名为‘微材料’的技术研发,尽管总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但是,研发部还是顺利完成了所有新技术的研发工作,目前,这项新技术已经在美国完成了备案。”
陆泊然的这番话无疑是直接说明了何可秋斥巨资收购新瑞集团的目的所在,同时,何可秋的收购也从盲目的个人行为,变成了一项具有前瞻性的潜力投资。何可秋倒是显得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这个与陆泊然长相一模一样的李先生是不怀好意的,但是,现在他说的似乎都是对自己非常利好的消息。
“那么,何先生收购新瑞集团之后,这项新技术的归属及产权收益要如何划分呢?”
女记者接着又问,记者们似乎对她的提问很满意,也在一旁等着答案。陆泊然看了何可秋一眼,意味深长地答道:“新项目完成备案手续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现在谈技术归属及产权收益还过早了,不过,我相信何先生会成为一个非常不错的合作伙伴。”
他说到这里,表情陈恳地看向何可秋:“不知道何先生意下如何?”
何可秋这时候脸上的笑容十分和蔼,伸出手来与陆泊然握在一起,一边答道:“那是当然,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陆泊然很满意地:“合作愉快。”
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将这无比和谐的一刻永久定格。
关凌蓝不解地看着陆泊然与何可秋就这样站在了同一阵线,预计要出现的反转并没有出现,她心中满是疑惑,陈竞这时候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是陆泊然,我没有看错,对吗?”
关凌蓝没回头,问话的语气很轻,轻到陈竞几乎听不到。
陈竞黯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是陆泊然。”
他要怎么向她解释,所谓的陆泊然,只不过是一场巧妙编撰演绎出来的假戏真做?
关凌蓝望着站在众人目光汇聚处与何可秋优雅碰杯共饮的陆泊然,记忆里的画面翻涌不息,喝醉了的陆泊然,骄傲的陆泊然,像个孩子一样笑着的陆泊然,贪吃又爱卖萌的陆泊然,眼神干净清澈的陆泊然……而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虽然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却仿佛戴了虚假的水晶面具,让人再也没办法看清楚他本来的样子。
还是说,他原本就不是陆泊然,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假如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她在这场戏里,又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呢?关凌蓝似乎已经想明白了什么,可是,她又发自内心的不愿意相信。原以为一切相遇和相爱都是缘分使然,所以陆泊然才能那么巧地把车撞在她面前,又偏偏逃上了她的车。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巧合,也许都经过了精心安排,只是那个人的心思足够细腻,才能让她彻底陷落在这场阴谋里,却毫无察觉。
陆泊然与新瑞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关凌蓝甚至怀疑,他就是齐风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合伙人。
那么,从一开始,他接近她,就是别有目的。
不经意间的关爱与呵护,危难关头的不离不弃,一切的宠爱与眷恋,到头来,她却逃不过一颗棋子该有的宿命。
关凌蓝仰起头喝光杯子里所有的红酒,心中辗转反侧,舌尖只剩苦涩的滋味,原本的期待,如今只剩下满心疲惫,她已经不觉得心痛,只是,心中却并不甘心,就算是一颗棋子,也有知晓输赢的权利。
更何况,她并不是甘愿自怨自艾的小女人,她的心脏足够强悍,去面对任何让人心碎的残酷现实。
她很快将自己重新收拾妥当,甚至还补了妆,这才准备去找陆泊然。
然而经过僻静的回廊深处,却隐约传来何可秋的声音。关凌蓝心中一动,骤然警觉,这样避开众人的见面,无论对方是谁,总归是值得提防的。她于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偷听。
走近了才弄明白是何可秋在跟司机老陈交谈。原来,何可秋直到此刻依旧对这个自称为LeoLee的男人心存戒备,只是他表现的实在太坦然,而且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存有威胁的地方,而且现场又有这么多的媒体在场,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借故走到僻静的地方,喊来老陈让他去彻底调查一下。
关凌蓝知道何可秋一定会对陆泊然起疑心,但听到他对老陈说“假如真是陆泊然的话,必须除掉,以绝后患”的时候,心还是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便久留,所以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时候,匆匆掉头离去。
陆泊然很从容地跟各种商界名流寒暄搭讪了一圈,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面前只摆着一只窄口的高脚玻璃杯,里面装着琥珀色的白兰地,看起来颜色醇厚漂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关凌蓝快步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狠狠盯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在他脸上扎出一个洞来。
陆泊然也不躲闪,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其实贪恋这样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哪怕是不说话只是望着对方,也能感觉到幸福和温暖。
更何况,现在的他,还没办法与她相认。
关凌蓝等了半天也不见这人有什么反应,心里虽然也担心何可秋会对他不利,但一看到他,立刻就想起陆泊然设局骗她的事情,一时间,甚至开始怀疑他对自己的那些感情到底都是真还是假,于是一开口就不冷不热地语带讽刺:“你好,李先生。”
这时候现场的乐队停了演奏,改成女歌手如同天鹅丝绒般好听的声线温婉低诉,唱的是一首老歌,曾经感动过太多人的乐曲,让人只觉得心酸与不舍,无论经历再多都无法忘却的,唯有《情人》。
“盼望你现已没有让我别去的恐惧,我即使离开,你的天空里。
你可知,谁甘心归去,你与我之间,有谁。”
那是一首让人听了会流泪的歌,陆泊然无法开口解释,只能任凭自己沉醉在歌声里无法脱身,唯有凝望能倾诉心中的一片深情。
“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
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
关凌蓝的眼中光芒不减,只是稍稍柔和了些,往昔相处的画面一一掠上心头,飞快地在时光里回溯,最终定格在孤儿院里肩并肩躺在草地眺望天空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们还单纯善良,不懂得什么是阴谋与欺骗,只要得到一颗糖果就会开心一整天。
“关小姐不必那么客气,叫我Leo就好。”
陆泊然不经意间把身子往前倾了少许,似乎是做出一个认真聆听的姿态,语气悠扬好听,嘴角半扬似笑非笑,却看不懂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关凌蓝对他这个真诚又虚伪的样子十分看不惯,再加上原本就认定了他接近她别有目的,所以干脆就专挑不好听的话激他:“听说李先生和齐风是好友,以前倒是没听他提过你的名字,我们的订婚酒会,我记得也没有给李先生发过邀请函。”
她身上还有个齐风未婚妻的身份,原本是不愿意提起的,现在为了刺激陆泊然,竟然主动拿出来说了。陆泊然眼眸一暗,瞬间就露出风轻云淡的笑意:“其实当时风哥打过电话给我,可我恰好在洛杉矶遇到一点状况,被缠住了走不开,所以,只托朋友送了礼物过来。”
他们的语气都太过于从容淡定,仿佛齐风还活着,而他们一个是齐风的未婚妻,一个是他多年不见的旧友,两个人偶然遇见了,于是闲话攀谈,才提起这个共同的话题来。
关凌蓝冷笑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她刚刚已经看得很清楚,年轻男人眼底的有一颗褐色泪痣,清晰一如往昔。
她相信,假如她这时候拉开陆泊然的衣襟,一定也能看到他肩膀上的水仙花刺青,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所以如果他是Leo,那么,陆泊然就是从未存在的虚假谎言。
是他不愿意相认,也许此刻他无法与自己相认,她可以理解,假如他贸然向自己承认真正的身份,一旦传到何可秋的耳朵里……关凌蓝在心中无奈地嘲笑自己,此情此景,她现在所想的,竟然还是担心陆泊然被何可秋算计了。他既然把这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怎么会怕何可秋的暗箭伤人?
恐怕,是她自己多虑了吧!
她分不清自己现在对陆泊然的感情,既为他还活着感到庆幸,可又不得不怀疑他接近她的目的,或许连“悲喜交加”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对她来说,那或许已经变成了爱恨两难。
既然你没有死,一直以来我所坚持的复仇,也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你只是想要借着我的手,让何可秋一步步落入你精心布下的陷阱,就想当初齐风曾经经历过的一样……关凌蓝觉得自己忽然就开窍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看懂了陆泊然,他眼中深藏的恨意与渴望,隐忍过后的天翻地覆,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只是,谎言竟然能也被他说的那么动听,让人沉溺其中,明知只是虚假,却依旧选择死死抓紧不肯放开。
她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泊然随着她站立的动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冷清坚毅:“我还有事,就不陪李先生多坐了。”
顿了顿,终究还是难以割舍那一抹缠绕在心底久久不肯离去的担忧关切,双唇轻启:“秋天露重,李先生远道而来,凡事,千万小心。”
说完,垂眸合眼,再不看他一眼,掉头绝然而去。
陆泊然坐着不动,目光久久落在关凌蓝的背影上,大理石雕像般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清半点喜怒,甚至连一丝不舍也没有。
只是藏在桌下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角,直到把昂贵的西装捏出深重的褶皱,却始终不肯放手。
谁也没有想到关凌蓝会提前离场,那原本是为她而举行的酒会,现场凭空冒出一个抢镜头抢新闻的李先生还不够,主角竟然在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不告而别,连句话都没留下。
不过何可秋现在所关心的只有新项目研发的进展和动态,所以也就没察觉到关凌蓝已经不见了,反倒是一直拉着陆泊然攀谈询问,陆泊然表现得十分大方,直接把平板电脑拿出来,打开文件夹,把项目情况一一向何可秋介绍起来。
何可秋搞不清楚陆泊然的用意,只是资料清晰条理分明,完全都是对他十分有利的。他心中反复衡量,终究还是暂时放下敌意,表现出诚恳的合作态度来。
陆泊然介绍项目时换了流利的英文,他吐字清楚发音漂亮,让何可秋都忍不住为之频频侧目。
没有人比陆泊然心中更清楚,他现在虽然与豺狼为邻,但是,却是绝对安全的。对于何可秋来说,他确实是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但是,因为备案的文件还没有下发,在董事会召开特别会议之前,无法正式取得项目专利权。
所以,何可秋如果想要阻止董事会成员在会议上罢免他的董事长职务,就必须拿出足够说服他们的证据来。这种情势之下,恐怕没有人会比陆泊然更合适担任这个证明人了。
尽管这是一场豪赌,但是,如今的何可秋已经骑虎难下,要么被免职,要么与虎谋皮,选择前者将意味着一无所有,但是选择后者,至少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陆泊然神态从容地关上电脑,满面笑容的样子让他显得十分平易近人:“何先生请放心,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我一定会尽全力让它进入技术应用阶段。”
何可秋半信半疑却又不好表露,只能客套:“那就有劳李先生了。”
陆泊然站起身来与何可秋告别,笑得十分诚恳:“不客气。”
掉头转身,灯光在大理石地面投下绚丽的光影,他就这样一路踏着流光溢彩离去,仿佛骄傲的猎人,眼底渐渐展露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喜悦神采。
董事会特别会议定于第二天上午举行,发起人是几位不满何可秋斥巨资收购新瑞集团的大股东,其余的董事会成员当中,支持何可秋的占三成左右,反对的大约有两成,剩下的大部分都处于观望阶段,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关凌蓝作为现任的董事长助理,也获得了参加本次会议的资格。她自认比较了解陆泊然的性格为人,他必然要在何可秋自认成功在握的时候反戈一击,只是现在的形势却一直都是往对何可秋有利的方面发展,昨晚酒会的消息经由媒体发布,铺天盖地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得尽人皆知,甚至连带着公司的股价都有了大幅的上涨。
所以关凌蓝很困扰,她想不明白陆泊然还能如何反击。何可秋已经成功收购了新瑞集团,而且美国的备案审核已经通过,所以获得新项目的专利权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忍不住打开了陆泊然的电脑,发送消息给陈竞,企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信息。但是陈竞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他的电话也无人接听,空荡荡的忙音让人听了总有种不太安心的感觉。
提心吊胆地走进会议室,何可秋已经到了,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依旧是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关凌蓝朝他欠身问好,然后在他身边靠后的一个位置坐下。
会议室陆陆续续开始进人,从鬓发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到神态沉稳的中年男人,还有表情高傲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都是董事会的成员,拥有公司股份的各位股东们。
眼看着座位几乎坐满,但会议的发起人之一,也是表达反对意思表达地最为强烈的一位大股东却一直没有来。
何可秋不耐烦地看了看表,又望了一眼那个位子,然后轻描淡写地问道:“张老怎么还没到?”
有人立刻给张老打电话,但等了半天却没反应,只能皱着眉回来回话:“张老的电话打不通。”
何可秋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随口吩咐:“时间已经到了,就不等他了,我们开始吧!”
原本会议是定了要由张老来主持的,但是他未能到场,所以一时间大家都纷纷沉默,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何可秋目光环视一圈,略微沉思了片刻,转头看向关凌蓝:“小凌,你来主持会议吧!”
关凌蓝当场愣住,她原本只是打算旁听,现在忽然一下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集中在了她身上,带着探寻又或者是疑惑。她僵硬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答话,何可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但却不是对着她说的,“给她一份会议流程。”
秘书助理很快把会议流程送到关凌蓝手上,关凌蓝这会儿被人看得有些暴躁,但又不能拒绝,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挪椅子,挺直腰背,装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来。
好在只是主持会议,没什么技术含量,关凌蓝毕竟是何可秋一手培养出来的,这点处事不惊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于是很快进入状态,语气流利,仿佛是经过了无数次排练一样。
何可秋满意地看着她,他刚刚并不是一时兴起要把关凌蓝捧上这个位置,一来是想看看她的临场发挥表现,更重要的是,一会儿陆泊然也会到场,假如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钳制陆泊然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关凌蓝。
按照程序,董事会成员先提出对何可秋的质疑,然后再由现任董事长一一举证反驳,秘书在投影屏幕上播放出相关资料和项目介绍,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由陆泊然提供的。何可秋的语速缓慢而从容,他现在胸有成竹,只要陆泊然不造次,搞定这些股东还是绰绰有余的。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中途休会一次,因为秘书处进来通报,公司的股票涨停,大部分股东听了忍不住面露喜色,毕竟股价上涨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能赚钱的好事。
何可秋趁着休会的期间跟秘书要了一杯咖啡,他显然心情不错,姿势优雅地小口抿着。
这时候陆泊然在秘书的引领下风度翩翩地走进会议室,他今天是水蓝色衬衫搭配白色西裤,头发梳得十分服帖,戴了一副无框的眼镜,手中拎着一个公文包,俨然是学术型商界精英的模样。
关凌蓝此时正好抬起头来,毫无征兆地迎上他的目光,顿时有些仓皇失措地逃开,低头装作在整理桌上的会议材料。
陆泊然跟何可秋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平板电脑取出来连上投影仪,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做好所有准备,就像是一个正准备进行一场正式的商务提报的项目主管。
何可秋抬手敲了敲桌面,然后十分从容地端起咖啡杯继续喝,场面顿时肃静下来。关凌蓝清了清嗓子,会意地开口:“各位,我们的会议将在五分钟后继续……”
所有人都坐下了,目光毫无疑问地集中在陆泊然身上,但是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专注于他的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个个文件精确而迅速地跳开。
关凌蓝又看了一次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带着陆泊然送她的腕表,于是愣在当场。关于他的一切,仿佛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种习惯,她有些走神,冷不防听见何可秋在她身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迅速回过神来,关凌蓝低下头,目光飞速地掠到下一个环节:“下面有请新瑞集团新技术研发部的Leo先生为我们介绍一下有关于‘微材料’技术的研发进展情况。”
陆泊然单手捧着电脑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优雅地欠了欠身,接着关凌蓝的话往下说:“诸位,上午好。很感谢关小姐对我所做的介绍,不过呢,可能她拿到的关于我的资料稍微有些偏差,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在进入正题之前,重新为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他笑着迎上关凌蓝的满脸惊愕,她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做开场白,更令她惊讶的时,他竟然这么坦然地要公开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重身份!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股东们诧异地看着陆泊然,有些低声交头接耳起来,似乎是对场面的变化感到有些意外。何可秋显然是没有想到陆泊然会有这么一出的,但是现在想要阻拦他又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心中愤恨自己引狼入室,飞快地盘算起对策来。
陆泊然朝着诸位股东欠了欠身,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新瑞集团的运营总监,齐风……”
“哗啦”一声,不知道是谁失手把杯子摔在地上,发出尖锐清脆的声响,仿佛一道划过沉寂黑夜的惊雷。
关凌蓝觉得胸口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顿时张了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名字就仿佛是她的一场噩梦,她历尽挣扎终于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沉入了新的梦境里,一环扣着一环,注定无法从梦中逃离。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泊然,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刚刚所说的话。死去的与活着的,齐风与陆泊然,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
假如面前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齐风,那么,天台上从她面前一跃而下的那个人又是谁?
“齐风不是已经……死了吗?”
有人小声议论,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长相绝美的男人。陆泊然挑了挑眉,显然是已经听到了这一句质疑,于是露出肃穆的表情:“很抱歉,无法向大家详细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有一点可以向大家说明,那就是一年前不幸离开我们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齐风。其实,他是新瑞集团的另外一位创始人,陆泊然。”
这时候拍案而起的是何可秋,显然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反应最大:“你在开什么玩笑?!”
互换的身份,扑朔迷离的陷阱,这一切显然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齐风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又变成了死而复生的陆泊然!
“何先生难道一直没有发现,新瑞集团破产之后,所有相关文件上的运营总监签名依旧是‘齐风’,从来没有改换过笔迹?”
陆泊然呵呵一笑,何可秋此人就是太过于骄傲自信了,所以新瑞集团破产之后,他以为齐风已死,不会再有威胁,就再也没做任何查证。其实,只要他稍稍留意就会发现,那个在所有重要文件上签下“齐风”二字的男人,其实还活着。
他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我与Rex是好友,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太好以本名在外露面,而我经常出差在外。所以,他总会借着我的名义参加一些交际活动,久而久之,才会让大家误以为他就是齐风。”
而Rex的真实身份,其实才是加拿大陆家的“皇太孙”陆泊然。
关凌蓝忽然觉得很想笑,她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兜兜转转在齐风和陆泊然之间,尝遍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到头来,她甚至连这两个人的身份都没搞清楚,就已经倾注真心覆水难收。她想,假如她现在有一面镜子的话,一定要好好举起来照一照,看看现在的她到底有多可笑!
陆泊然不敢去看关凌蓝,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该有的反应,惊愕,不解,又或者是满心怨恨,只因为这一切都与她所知道的背道而驰。在这场阴谋里,她一直是被欺骗的那一个。
此时此刻,一切都在按照他所设定的剧本往前推进,也即将等到他所期待的结局,他选择她作为复仇的棋子,一步步让何可秋落入陷阱,可再坚硬的铁石心肠,却依旧阻挡不了他深爱着她的一颗心。
她是这场精心布局中,唯一的变数。
陆泊然合眼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又抬起头,坦然面对诸位股东笑得神态优雅:“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董事局会议,今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他说完之后,坦然地挪开一旁空着的椅子施施然坐下,显然是要与大伙一起开会的样子。关凌蓝愕然地看着他,早已经忘记了要说些什么,倒是何可秋冷着脸开口:“无论你是齐风还是陆泊然,你似乎都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陆泊然悠然一笑:“那可不一定。”
说着他身子往前一倾,双臂撑在桌上,电脑平摊在桌上,他一手托着下巴,斜着眼看向何可秋:“何先生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
如此气氛严肃的场合,众人原本都严阵以待,结果被陆泊然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岁数大些的倒还好,但凡是年轻一点的,都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美人神色慵懒,虽然是玩笑话却也说得一本正经。
关凌蓝稍稍回过神来,努力在心中整理着已经凌乱不堪的思绪,但是陆泊然所带来的震撼却是一波连着一波,她就像是滔天巨浪中迎风行驶的一叶小舟,一个巨浪刚刚落下,她正打算松一口气,结果迎面一个浪又高高地打来,彻底将她拍晕在当场。
陆泊然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面前的电脑上划过,连带着投影仪上也跟着显示出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现场顿时哗然,显然那是一份很有分量的材料,就连何可秋都变了脸色,挺直了身子,呆呆地望着不出声。
关凌蓝听见众人议论纷纷,跟着抬眼看去,当即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至今未到场的张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将自己手中的股份全数转卖给了陆泊然!
何可秋心中大惊,索性脸上的颜色倒是淡了些,甚至还有些笑意,关凌蓝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顿时一惊,何可秋露出这种表情神色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在心中已经动了杀机。
“何先生,你以为找人拦着张老,不让他来参加会议,罢免你职务的提议就不会被通过了吗?”
陆泊然抬手敲敲桌子,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既然你能暗地里把人关起来,我自然就能趁你不备时把人找到。
张老本来就已经萌生退意,只是因为何可秋最近的所作所为太过于独断专横,所以才憋着一股子气,拉上几个同样看不惯他的一起,准备罢免他的职务。陆泊然既然想要接张老的股份,自然也有好处承诺给他,再加上给出的价钱又很优厚,所以也就让老爷子心满意足地退休去了。
“想要罢免我的职务,必须半数以上的董事会成员同意,齐总若是觉得事情简单,不妨试试看。”
何可秋改口称陆泊然为“齐总”,表情和蔼,但是,平静的表情底下,却仿佛有暗涌隐而不发。
陆泊然笑笑,将目光转向久未说话的关凌蓝:“关小姐,可以开始进行会议的下一项了。”
关凌蓝被他喊得一愣,连忙低头看手中的会议流程单,缓缓念出那几个字:“现在,请各位董事就提请罢免董事长职务一事,进行投票表决。”
“不必投票了……”何可秋忽然开口打断关凌蓝的话,语气十分坦然自信,“直接举手表决吧!”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环视众人。
张老不在场,陆泊然只是新人,孤掌难鸣,大部分股东都已经认可了他收购新瑞集团的行为,所以,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凌……”
何可秋看了关凌蓝一眼,示意她可以继续。
关凌蓝沉默地又望向陆泊然,他的神情依旧悠然自得,没有一丝慌张。见关凌蓝看向自己,陆泊然甚至还抬手耸了耸肩,做出一个“请继续”的姿势。
关凌蓝收敛了复杂的心情,沉下声音:“各位,同意罢免何可秋先生董事长职务的,请举手示意。”
四下一片沉寂,没有人举手。
也许这个时候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清脆的声响,每个人都把头压低很低,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
关凌蓝抬眼缓缓扫过每个人,他们都没有动,似乎就像是被魔法定格,变成了僵硬的大理石雕像。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这场由陆泊然领衔对抗何可秋的战争,不走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猜得到结果到底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