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什么是数学障碍

钟楼的钟声提醒卡梅拉和莫伊拉·斯蒂芬的约会迟到了。到了那里,她才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花了她三十分钟去找这个地方。她倒不怕开口问路,只是好像没人知道心理服务中心大楼在哪。最后一招她只好到行政楼逛了一圈去找校园地图,之所以是最后一招是因为她不擅长看地图。虽然能分清南北,但她通常会把东边和西边搞反,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早晨,流云满天预示着正午之前天气有变。

卡梅拉站在校园里的一座喷泉前研究着地图,一个穿着“ROTC队长”制服的健硕男生停下来主动提供帮助。这位穿着制服的男生打断了她,但当她听见他的声音时,她认出他是以前的一个学生。她的记忆力过人,只几秒就想起来这个男生打翻了她课桌上一罐水的事。虽然这事已经过去了三年,但当卡梅拉记起这事并对他印象深刻时,他感到有些尴尬。

卡梅拉对他的名字倒没什么印象。也许乔什擅长读地图,但卡梅拉认为记住自己的每一个学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可能半天才想得起他们的名字。

就像那天早上她问的所有人一样,这个ROTC队长也不知道心理服务中心在哪里,但比卡梅拉好点,他会读地图。“我在ROCT教一个学习小组认地图,”他吹嘘道,“给我看看,我们一起来找。”

即使是借助地图,他们走了好几里路才看到一座隐蔽的建筑。这座一层楼的建筑坐落在茂密的树丛中,占据一指宽空间,就算藏在冬天光秃秃的树后也很难看见。正对着他们的墙壁周围疯长着古怪的红色忍冬花,至少有十寸那么高。如果不是在找房子的话他们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就走了。卡梅拉也怀疑这一早上自己是否已经从这里经过好几次了。

卡梅拉对这位ROTC队长的护送表示了感谢,不过他走后她还是得绕着房子找入口。她以为入口正对着校园,但并不在那个方向。她找到入口后才明白了这里的地理逻辑。并非按照风水或者其他抽象理论,而是出于充分考虑保护求助学生隐私的实际需要来建的。根据她当警察时候得到的经验,她很清楚,就连成人也会嘲笑那些寻求心理咨询的人,也就能想象青少年对此会有多恶毒了。

接待区的设计证实了她的推测。这里并没有放置椅子或者沙发的宽敞空间,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后面坐着个接待员。显然,如果有学生在等待预约,他们会被分配到某个房间,避免被其他学生看见。

卡梅拉没时间去检验自己关于等候区的猜测。她还没来得及向接待员介绍自己,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蓝紫色优质羊毛及地裙的女人出现在侧门口。她乌黑的头发用一个半月形的木梳束在脑后,木梳被一个心形的夹子固定住,与她佩戴的木质心形项链相应。心理医生的便服,卡梅拉心想,立刻将它与人类学家的制服比较了一番。

卡梅拉还在观察对方是否戴有相配的手镯时,对方已经伸出热情的手欢迎她。卡梅拉基本上断定了这就是莉比的心理医生,她握住对方的手说道,“你好,莫伊拉。我是卡梅拉。很抱歉我迟到了。”

“我是莫伊拉。”她拉住卡梅拉的手,让接待员领她们穿过无窗的门到东边(或者是西边)的房间。卡梅拉从对方的反应看出在这里用正式的名字没有任何问题,更不用说学术头衔了。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百花图和田园风景图。她在犹豫要不要给对方来一个拥抱。不过且看事情怎么发展。

让卡梅拉惊讶的是莫伊拉的办公室里连一张普通的沙发都没有。屋里的桌子对着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茂密的忍冬花的另一边。桌子上面只放了一个杯子,杯子上印有红白色的瑞士十字架,里面插满了各种颜色和种类的钢笔、铅笔。

桌子下放着一把巴朗折叠椅。有三把扶手椅摆成了一个U字形,椅垫是淡紫色的。两面墙上都装着低矮的灰白色木书架。其中一个书架上放着插满金黄色和紫色花朵的花瓶,另一个书架上放了二十几只毛绒动物玩具,它们用呆滞的目光茫然地盯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莫伊拉请卡梅拉选一张椅子,然后坐在那些摆成U字扶椅的对面,这样她们可以面对面的谈话,中间连一张桌子也没有。

“卡梅拉,你想喝茶吗?抱歉我这里没有咖啡。”

“我不用了,谢谢。”她环视着乳白色墙壁上的抽象画,“你的办公室真漂亮,莫伊拉。一定会让你的病人感到舒适。”

“谢谢,我尽力。”

“本来我们可以轻轻松松的聊天,找到共同的话题。但我来迟了,所以时间有限。我来是为了一件特别严重的事。”

莫伊拉身体向前倾,伸出手说道:“告诉我,我要怎么帮你,卡梅拉。你发来的信息看上去非常神秘。”

“我很抱歉,我是故意的,但也必须那样做。”卡梅拉将手伸进她大大的秘鲁水饺包里并递给莫伊拉那两张附有学生名字的DSM编码名单。莫伊拉看了每一份名单,然后才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情,“这好像是DSM的诊断记录,不过我不认识它们。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也是刚拿到。看看R1475Y。”那是莉比的个人编码。“你能解释这些诊断编码吗?”

莫伊拉从一个小腰包里拿出一个带有金链子的金边眼镜,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卡梅拉回了一个“我懂”的表情。然后这位心理医生开始解读道:“3090的意思是带有抑郁的适应性障碍。在大学校园里很常见。”

她再看了看名单。“3070,比较难,让我来看看。”她的身体刚站起来一半就想了起来:“不用了,我想起来是口吃。并不常见的病。”

“最后一个呢?”卡梅拉问。

“让我看看。30271是一种性障碍,又好像不是,让我查一查。”她拿来一本很厚的硬皮书,书的封面和侧面都印有蓝色字母。莫伊拉在书里翻查着,突然停下来,似乎想起来什么,很快又继续翻找着。“找到了!30271性欲减退——”

她突然停下来盯着她们之间的空地,脸上热情的笑容消失了。“你从哪里得到这名单的?”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是某个人?”

“罗斯蒙特教授,我要求你告诉我这些信息的来源!”

“还是叫我卡梅拉吧,莫伊拉。我并没有侵害这些人的隐私,不过有人侵害了。我和你一样失望,希望你能帮助我去阻止这种行为。”

莫伊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我很抱歉刚才失态了,不过这真的很令人愤怒,简直让人无法接受。当然如果我能帮你的话我会帮你,前提是我不会透露更多的个人信息。”

“暂时不用,不过我们可能会需要,那很重要。”

莫伊拉的脸色又僵了。“没有什么比那更重要!”

“没有吗?”卡梅拉向她提出质疑。

莫伊拉看上去不那么确定了,有些好奇。“我认为没有什么能比救人命更重要的。”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能严格保密吗?”

“我不能保证……”她摇头,目光移向右边。“好吧,我会。你是学校的职员,所以你有资格请求我的服务。你是来咨询的,那么我就把你当作一个病人。倒不是我们有很多教员病人……”说着她自己笑了,又朝卡梅拉微笑着,“我向你保证。”

“那么你可以将我看作一个病人,会对我们说的话保密。”

“当然。这方法不错。我可以来诊断看看,你想要问什么?”

“什么是数学障碍?我记得我和丈夫细读名单时见到过这个词。”

莫伊拉一边翻书一边说:“你丈夫不就是数学家吗?在这里,找到了。3151。数学障碍,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们的夫妻关系。”

卡梅拉笑着说:“我们没事。他和重要的事情打交道,比如数字。我关心人的问题。”

“很好。你是人类学家,不是吗,社会学还是人类学?我很难想象你和人骨打交道,不过我估计也没有人看得出。”

“我们称之为文化,不过社会也行。语言也是我们第四擅长的附领域。我猜你是在欧洲受教育的,”她看着桌上的杯子说,“让我猜一猜,瑞士?”

“对,在伯尔尼,像狗一样。”

“好吧,你已经没有当地口音了。如果不是杯子话,我是看不出来的。”

“我可以调整口音,”她说着,开始展示她的瑞士口音。“当我想变成容格的时候。”她停下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继续用同样的口音说道:“我们在做什么,亲爱的,那叫做拒绝。我们通常用玩笑来避开一个忧伤的话题。”

卡梅拉笑了一会,接着也变得严肃起来。“没错,医生,你的话一针见血。引用一王尔德的话‘这是一件过于重要而让人无法严肃的事。’”

“但我们必须严肃。”

“是的。所以我同意当你的病人,一个晚期数学障碍的病人。”她指向莫伊拉腿上的名单,“不过鉴于此,我不认为我的患病隐私会得到很好的保护。”

“啊,这是个问题。”莫伊拉连连点头。“不过亲爱的我自己也有一个问题。”她拍着腿上的名单,“文案工作。382,大概是这个。我对于文案工作会做出很大的反应迟钝。我似乎总是将病例输到电脑上这事拖上好几个月。”

“哦,”卡梅拉说,“我很抱歉,不过我也有类似的情况。是的,我明白我的秘密会被保存在哪里了。”

“接下来,亲爱的,你必须放松,然后告诉我你的秘密是什么?”

“你相信有连环强奸和杀人案吗?”

莫伊拉将手放在嘴上,好像在阻止自己说脏话。

卡梅拉问了个不必要的问题。“这足够严肃去侵犯隐私吗?”

莫伊拉揉着手里的文件,“有人已经侵犯了,”她坚决地说,“不过这和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很明显,卡梅拉不用明说是哪起谋杀案。

“编号,不是诊断编号,是代表学生的编号。”

“嗯,我知道——”

卡梅拉抬起手说:“我知道,你不必说出来。看看被圈出来的三个学生,她们就是被杀害的女孩。”

莫伊拉在看名单之前深吸了几口气。“从诊断记录来看,她们都患有抑郁症,我只能说这么多。”

“我们认为这所有的51个学生都是心理咨询中心这儿的病人。”

“我们称之为‘客户’,卡梅拉。但我也无法识别这些客户里哪些是来找我咨询过的。”

“这个学期你有多少……客户呢?”

“五六十,或者更多。有些人只来了一次就再也没来过。”

“那么这其中一位是你的客户,但不全都是吗?”

“当然不都是。有些诊断结果是我根本不会下的。”

“为什么?”

“我并不相信它们。你知道直到几年前同性恋才被列为……”她敲着 DSM-IV手册。“心理疾病吗?这里面有些人应该被删除的。不过还是别说这个了。”

“别,这很有趣。这是一个你和我工作交叠的地方。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好好聊聊,下一次不急的时候。”

“我很乐意。”

“那么我们继续探讨看看能不能找到事情的真相。这里有多少个心理医生?”

“全职的,我想有九个,不,十个。还有几个当地的心理医生,只是作为咨询。还有蒙塞拉特医生会私人的接一些案子。”

“谁是蒙塞拉特?”

“他是这里的主管。是个非常好的心理医生,对学生很好。不过可惜他的时间浪费在处理行政事务上。”

“所以你有十二个全职的同事,是吗?”

莫伊拉点头。

“他们都像你一样业务繁忙吗?都有一样多的客户吗?”

“我是中等的,也许是中等偏下。因为我的客户会长期来我这儿。这算不算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要么是你并不善于治好他们。”

莫伊拉笑了,“哦,我们不会治好谁,最多是减轻他们的症状。”

“好吧,这并不值得骄傲。那么请帮我解决数学障碍的问题。如果十二个心理医生每个人有六十个客户的话,那么整个治疗中心有多少个客户?”

莫伊拉扳着手指道:“720个。”

“是对的吗?我丈夫总说我应该反复检查答案的可靠性,就算是电脑算的也要。”

莫伊拉盯着她的电脑。“如果是你的电脑算出来的话可能特别需要。不过,720是对的。”

“那么,如果那就是中心所有的客户——目前还是我们的假设——他们意味着少于……帮帮我。”

“十分之一?占我们客户的?”

“我想大概是这么多。如果是对的话,那么我的问题,我们的问题就是这些学生为什么都是从你的客户中选出来的?他们有什么共同特征,只是因为他们并非原来的诊断吗?”

莫伊拉摇头说道:“要想知道,我们要先查一下他们的历史病例。我可以给你看我的,但是这张名单上,只有一个,就是你给我看的那个名字。”

莉比,卡梅拉心里回答道。我实在不想去偷窥她的隐私。“在哪里可以看到其他人的?”

“你不能看。”

“不能?为什么?”

“我没有权利看其他心理医生的文件。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单独的密码,也绝对不会告诉他人。这是个很明确的规定。”

“不过有人已经看过所有的了。有人得到了这张名单。”

“我不明白他怎么得到的。”

“我也想不通,不过他们一定在得到数据后将结果发送给管理处的电脑,这就是这张名单的来源。”

“不,不,你错了。我们的电脑是与外界断绝的,就连我在家都没办法查到。”

“有人能。我们要找出他是谁。”

莫伊拉看了看她的手表然后站了起来,从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一盒纸巾。“三分钟后我还有个预约。我送你出去,这几天我们再约吧。和你丈夫一起来。拿着它。”她递给卡梅拉一张纸巾。

卡梅拉摸摸自己的脸。“给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嘛?我需要照镜子看看嘛?”

“不需要,你看上去很好。用它只是为了让你看起来像在这儿哭过。这样一切才会显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