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物物相连

乔什和卡梅拉在安全的街区外等了寒冷的三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入烟尘弥漫的仓库。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玻璃碎片和湿地板上脱节的电线中,乔什打着手电筒查看顷刻间变成废墟的几个月来艰苦工作的成果。隔着折着的手帕还是闻到了烧焦的绝缘体的味道,他轻咳了几声来缓解状况。“现在,也许我们知道什么叫‘疯狂的哈利’了,其实就是疯狂的炸弹狂。”

卡梅拉没有笑。她用手电筒扫视着地上的碎石,彩色电缆卷曲成了蛇的样子,还有烧焦的电脑复印件碎成一片片的叶子,还有穿山甲样的变压器,但是大部分都被烟熏得乌黑而难以辨认。“你认为是凶手干的?”

“谁干的并不重要,事实上,我不认为是凶手干的。”乔什用他那修长的手臂环抱着自己。“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这里?毕竟这里是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项目的秘密工作地点。”

“或许是偶然的爆炸事件?”

“应该不是,”格雷塔说,“首先,我查了联邦调查局和ATF的数据库,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这是我能轻易查到的最早的时间,这附近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类的爆炸事件。其次,因为爆炸的手段极其复杂,所以可以判断出费用比较昂贵。这并不是电脑控制类的爆炸。”

突然间,外面发出了一声巨响,屋内被一阵强烈的白光照亮。有人开车过来了,车身前面装着一排探照灯。此时乔什听见并且闻到一股柴油引擎在附近发动着——很可能是一台发电机。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那强光,借着光他发现了一块似乎完整的主板,从水泥地板上近一寸深的水洼中露出一半来。“现在可以碰东西了吗?”

“你需要的话,当然可以,”格雷塔说,“我们熟悉炸弹方面的专家早就来过了,所以你碰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没有必要的话最好还是不要碰。”

尽管乔什强烈地想要打捞出些有用的东西,但他还是任由主板往水里沉了下去。“他们知道这个炸弹狂是怎样绕过我们的安全系统吗?”

“来这边,”格雷塔走到野餐桌旁召唤道,她站在他们平时待的地方,那里似乎是这栋房子里幸免于难的地方。桌子上铺着一张白色的塑料布,上面落着几片闪亮的彩色金属。她的手在桌上一挥,说,“这里还是原来那样吗?事发之前的东西还在吗?”

乔什研究了下碎片,问道:“我可以碰吗?我要近看才能确定。”

“当然,你自便。”

他检查了几片碎片,按照回忆的位置把它们放回原处。“不,我不记得有这些。除非是米莉留在这里的私藏饼干,它们昨天还不在这儿的。”

格雷塔抬起头又低下。“我也这样认为。至少它们大部分是模型飞机的某一部分——至少有三片是专家可以确定的。”

“所以它们是飞进来的?随着炸弹一起?”

“可能是从某扇窗子撞进来的,但是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哪一扇。”

又有一排探照灯照了进来,让乔什看清楚了所有的窗户。他记得诚实的房产经理第一次带他看这间仓库的时候,他看着这些高得离谱的窗户,想象着因为这特别之处他的团队可以借助自然的光线来工作。现在他唯一能看见的玻璃就只有窗框边上突出的那几片残留的碎片了。格雷塔看着他扫视着这片废墟,然后捡起一片他看到的东西,“这样的电路芯片通常用于最昂贵的无线电操控的大型飞机中。其他部分表明其中一架飞机是比例为1/4的老式J-3派普科博型飞机模型,售价超过一千美元。不过它可能配了一个订制的引擎来增加有效负荷。”

“它的有效载荷是?”

“还没完全分析出来。可能是一种混合的引火材料——含有磷,镁和其他一些引爆的物质,也有可能是某种加强爆炸威力,让火焰尽量发散的物质。正如你所见。”

乔什徘徊在一个足球大小的物体前,那看上去像一团彩色的电缆和金属线焊接在一起的东西。如果把它放在曼哈顿,卡梅拉最爱的一家美术馆里展销,它完全可以被称为一件艺术作品。“没关系,我理解。我知道这种情况下你们很难在最后期限前破解密码。”他看着妻子,又用脚翻动那堆东西。“亲爱的,你怎么看?我们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拿到阿诺德或者埃希的美术馆展览怎么样?你认为我们是不是可以筹到足够的钱重建这栋房子啊?”

“你买了保险,不是吗?”卡梅拉问。

“最好是买了,”格雷塔焦虑地说,“我们还指望保险作为一部分的补助金呢。”

乔什蹲下来近距离检查这些破损的物品。“别担心。保险是买了,希望它的赔保内容包含了犯罪袭击。不,先别觉得松了一口气。等保险公司完成赔付不要几年至少也要好几个月。就算他们付清了,重建的话也要好几个月。你可以放弃指望了。”

像往常一样,格雷塔仍抓着这件事不放。“别这么快下结论。罗恩正在申请一个紧急意见听取会来争取延期审理,延期到我们能够将这事调查清楚。我们可以及时赶去镇上的听取会作证,还可以悠闲地在阿曼达餐厅吃个早餐。如果你已经看够了这些的话,就行动起来吧。”

我早就看腻了。

卡梅拉开着乔什的伦敦出租车回家,与此同时,乔什因为有事请假,取消了他早上的课,然后找了一个代课的老师去数学实验室。在高速公路上,格雷塔是一个谨慎的司机。在市区,今天早晨的这个时候交通异常的拥堵。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穿过新泽西,绕道去珍妮位于利堡的墓地看看,在去布鲁克林的联邦法院前还有两个小时可以让格雷塔在阿曼达餐厅用公费吃个饱。

不幸的是,乔什的胃口随着他的办公室一起被破坏了。他滴米未沾,一口饭都没吃就走进了法官室,肚子却被激动的情绪填饱了。他早餐本想喝点水来缓解悲痛,但格雷塔告诫他在诉讼中必须要自始至终保持冷静。

乔什已数次在法庭上作证,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法官室进行正式的诉讼。奇怪的是,除开暖色调的核桃木隔板和配套的家具,皮质封面的书和柔和的灯光外,里面的六个人让他感觉比当庭作证时还要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没有听众的原因——如果发生意外的话没有人充当目击者。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完全放松,相信法官。今早她要做的决定只是同不同意我们申请的延期审理。

首先她听到罗恩的非正式出席,接着听到了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代理律师的反驳意见,他很不情愿在他即将开始一天的工作时被召唤出庭。法官听完所有的辩词后,她转向乔什问道,“那房子里还在进行其他的工作吗?有没有除了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项目之外的事情要呈上法庭?”

“没有,法官阁下!”乔什答道。

格雷塔不情愿地举起手,法官认出了她。“也不是百分百正确,法官阁下。罗斯蒙特教授并无误导你的意图,不过他一直在配合当地警方调查连环杀人强奸案件。”

“哦,我关注了那件案子,非常可怕!希望你尽快结束它。”她扯了一下衬衣,把看不见的褶皱抹平了。“但那与此事无关。教授,请问你的工作成果都被炸弹毁坏了吗?”

“是的,法官阁下。但是被毁坏的不到全部的百分之一。这样做只是为了图个方便而不用时不时离开仓库另找一台电脑。”

“但是你的确在那间屋子里调查那件案子,就算只是偶尔或者短时间的。”

“是的。”

“那么,如果你真的在调查那件案子,那么至少有那么一个人——想必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想要阻止你的工作。难道不是这样吗,教授?”

“是的,很有可能。但是主要的目标是那台设备——可以肯定是为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工作的那台。”

“这两件案子有关联吗?“

“没有,法官阁下,他们毫无关联。”

“那么恐怕我这次没有充分的理由批准延期审理,”她看向罗恩,“你们本来有机会的。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案件的成员们,不管你们认为他们有罪与否,都有权利加快审理,尤其在他们不能保释的情况下。”

罗恩准备陈述反对意见,这时法官举起了手。“如果以后你能提供有力的证据来证明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与这次的爆炸事件有关,我也许会重新裁定。”

随后,在格雷塔开车走洲际公路送乔什回学校的时候,她问了乔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法官否认项目组清白的作案动机开始就悬在她心里。“你有本书里……”

“你读过我的书?”

“每一本。我需要了解我雇佣的是什么样的人。万一我们需要你做证人,就必须要了解你的书中是否有与证词相矛盾的内容。”

“我妻子说我太过于始终如一了。不过你能读我的书我感到很荣幸。斗胆问你喜欢读吗?”

格雷塔等在左车道,一辆校车安全地开过后才回答:“我们雇佣你了,不是吗?”

“让你受益无穷。”

“我们并没有不满意。毕竟你没有轰炸电脑,反而是我们的安全系统让你失望了。”

“不过你还要继续审讯吗?”

“当然,我们已经付出这么多努力不能让它付之东流。用手上有的证据可以争取一小笔资金。”

“不是一大笔吗?”

“恐怕没有。”

“不可能收回全部资金?”

“绝不可能。”

“好吧,跟你合作真的很愉快。”

一辆大型银色SUV紧跟在格雷塔的车后,它的车头靠了过来。她往右看了下又开进了右车道。SUV的司机加速驶过时打了个转向灯。格雷塔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小事打断她与乔什之间的谈话。“别放弃。尽你所能去做就是了。”

“我还有工资拿吗?”

“当然。在法院的裁定下来之前我们不会放弃的。”那辆银色SUV闯过了黄灯开到格雷塔前面,还一边按响喇叭,不过格雷塔还是顺利地刹了车。“你还有数据的备份,所以或许你想到什么细节的东西就能够扭转目前的情况。尽你所能吧!”

“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但是没了电脑我根本做不了什么,也没有现金买新的。”

她将注意力从路上的车转到乔什身上,面对着他说:“你从不言弃的名声在外。难道那言过其实了?”

不仅没言过其实,反而还弱化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好的。我会安排部门的人解决保险赔偿金。这样的话,保险公司的人不会在时间上给你压力。”红绿灯变了,后面的车响起了喇叭声。格雷塔转到前面开始加速。“你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吧。总有可能发生突发事故破坏了审判。嘿,谁知道呢,或许有一天,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那方也需要进行延迟审判。”

“我会尽全力的,”乔什说,调整了下座位靠垫,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他想趁此补偿一下昨夜的失眠,但是车一下公路他想到一件事而无法睡着。“你刚才准备引用我书里话,是什么?”

“在你的书里,你说宇宙是一个系统,宇宙里物物相联。”

“没错,这就是系统思维的核心。怎么了?”

“那么为什么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案子不能与谋杀案里的科密特有关联?”

乔什仔细地思考了她的问题很久。“我想不出任何有逻辑的联系,不过你说的没错。这只是一种假设,这种想法也曾在我的脑海闪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