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脑子里隐藏的宇宙

直到第二天下午很晚的时候,卡梅拉才联系到歌莉娅并对她进行了面谈。她估计乔什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尝试解码,就想打电话去建议他休息一下。五点半左右,卡梅拉打电话给乔什说自己不想做饭,要去仓库接他去外面吃。趁着好天气,他们要去尝一尝海伦所说的地道中餐馆——“天朝大国。”

乔什和卡梅拉向五镇的另一头开去。一路上,乔什迫切地想知道面谈的情况,而卡梅拉却没有跟他讲太多。“歌丽娅人不错,非常愿意配合。不过她说她没有意识到这三个遇害的女孩都是她班上的。”

“噢。”乔什回应了一下,心不在焉地盯着这交通高峰期向反方向驶去的车辆。

卡梅拉想集中精力开车,然而她的心思又回到下午面谈的情形,回想是否有遗漏的细节。她不太喜欢在晚上开车,更何况路上还有白天的雪融化后结成的冰。他们结婚多年,关系稳定,不需要找无聊的话来填补时间空档。一路沉默直到看见餐馆的霓虹灯招牌乔什才开口。

“那不能推断。”他说。

“什么不能推断?”她刚问出口就已反应过来,乔什又拾起三十分钟前讨论的话题。“你说面谈吗?”

“那张表格。”

“她根本没提到表格。”卡梅拉小心地打了个左转弯,开进餐厅的停车场。

“是的。狗在晚上的奇怪反应。”

“什么狗?她根本没提到狗。”她将车停在餐厅厨房门前靠近垃圾桶的方格线里。

“用福尔摩斯的话来说‘这真是一件令人好奇的事。’”

“你把我搞糊涂了。”她说,不过她知道丈夫或多或少都记得柯南·道尔笔下所有的人物。“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里的一个的故事吗?”

“是《银马》。”

“如果那有某种含义的话,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之外,拜托!”她打开车门,“也许是我的大脑缺乏能量了,在你给我解释之前至少先给我来点开胃菜。”

餐厅上座率只有一半,所以服务员让他们挑选喜欢的座位。卡梅拉听乔什的,因为乔什总是对坐在哪里有什么好处颇有些见地。不过她早就已经放弃去弄懂他所谓的好处是什么。

乔什选了一个雅座,雅座的屏风上面有浅浅的浮雕,是一条红黄相间的龙,龙爪握着兰花。卡梅拉看出来那兰花是构成餐厅主题的一部分,在其余的装饰上也得到了印证。每一幅画,每一座浮雕,每一张屏风都饰有花或树,屋子中央的金鱼池环绕着装满鲜花的花瓶。

卡梅拉点了一杯免费果饮醒脑,上来的饮料还带着一把小伞,上面串着一片橙子和一个樱桃。乔什点了瓶燕京啤酒,不要杯子,但服务员还是给他拿了个冰冻啤酒杯。他刚想说什么卡梅拉就凑上来悄声说,“别小题大做。我们是为食物来的,不是为服务质量。这最好的中餐馆里的服务员听不懂英语!”

“我怀疑这家是不是正宗的,”乔什说道,开始研究起菜单,“之前任何一次去中国都没有吃到过虾吐司。”

“如果对海伦来说这算地道,那么对我来说也就可以了。我喜欢吃虾吐司,在中国肯定有某个地方有这道菜,也有可能它被做成美式的,但至少不是爱尔兰中式。”

卡梅拉等点完餐吃了半份上海饺子才又提到之前关于《银马》和对歌莉娅的面谈中狗的问题。

“不是狗,”乔什说,“是那张表格。狗只是个比喻。”

“我还是不懂。”卡梅拉将樱桃从伞上摘下来,用嘴巴咬下樱桃的蒂。

“当有人从马厩偷银马这匹赛马时狗本应该叫的,但狗却没有。所以福尔摩斯推断小偷对于那狗是很熟悉的。他通过马厩里缺少的本该有的东西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那张表格。”

“什么表格?”

“我收到的那张该死的表格啊,问我该给死了的学生通过还是不及格。”

卡梅拉点点头,继而想到些事情。“那么歌丽娅肯定已经收到了同样的表格,关于这三个女孩的表格。所以她应该知道这三个女孩都是她班上的,但她却否认了!”

乔什喝了口啤酒。“我们还得核对名单,看她是否给那三个女孩打分了。不过我记得她好像给她们的都是不及格。”

“她人可‘真好’!她真的把我给骗了,回想起来,我一直以为她很随合,也很配合。”

“要想躲避问题向你撒谎,她必须要很熟练。大概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卡梅拉捡起剩下的吐司碎屑,然后从指上弹走。“我必须得回去,她很有嫌疑。如果和谋杀案有关的话,恐怕我们已经将事情搞砸了!”

“为什么?你可以再盘问她一次啊。”

“不能打草惊蛇,”她回答,“你们黑进学校的电脑获取她的课表信息,然后获得这条线索就已经不合法了。”

卡梅拉停了下来,叫来一个服务员清理盘子,招呼另一个服务员上菜——有雪豆虾,荸荠,包葱和黄瓜脆皮鸭。服务员一走,卡梅拉开始往两个碗里盛米饭。乔什用筷子蘸着酱尝了一口。

“海伦和索尼亚在的时候别那样做。太粗鲁、太野蛮了。”

乔什舔了舔嘴,“管他粗鲁还是野蛮,味道很棒!但我们应该先吃虾。”说着他捞上来几只虾,他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起来。“我知道邦尼有台电脑。她在我的数学实验室里。”

卡梅拉想了想,“对,她是有。我可以在她电脑里查到她的课程表。好吧,就算我找出可用的资源,然后呢?我要告诉布朗你是怎么发现它们的吗?你把虾吃完吧。”她将剩下的一些雪豆挑到乔什盘子里,挑了最后一只虾送到他嘴边。

“难怪长胖的总是我,”乔什一边说,一边又张嘴接着。“就算这事和体育老师有关也还没结束。如果和她没关就别打扰她。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荸荠递给她。

她笑着接收了馈赠,嚼完荸荠说道,“现在我知道她在撒谎了,我就要找出她到底在隐瞒什么。面谈时我已经取得了一些优势。”

“她为什么隐瞒,你有什么想法吗?”

“除了最明显的那一点?”

乔什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之前还认定凶手是个男的。“你认为她真的有能力杀了那三个女孩?”

“有可能,不过也不排除其他的可能。”

乔什舀了一片脆皮鸭,“比如说?”

“我不知道。我正努力不去想它,这样才可以保持一个好心情。社会学家……”她说这个词时舌头像尝到酸的东西。“社会学家在采访中寻找问题的答案,我们人类学家却在其中寻找正确的问题。”

“听上去好像你对什么是正确的问题有自己的见解。”

“你是个数学家,你可以那样说。这对你尤其有用,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比你更投入于某个问题。”

“啥?”显然乔什没有在听。

“看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请认真点。你已经神游到你脑子里隐藏的宇宙中去了。”越过桌子,她拿起筷子去戳乔什的胳肢窝挠他的痒痒。

他抓住她的手,“别,太痒了!”

“你又神游了。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你返回地球!”

“我做什么了?”

“迷失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的脑袋到底在思考什么呢。”

“我不记得了。你挠我的时候我的思维就短路了。”

“对不起,算了,我才没什么要对不起的。我们正讨论发现正确问题的时候你却神游于外,这能怎么办呢?”

卡梅拉注意到乔什眼睛里的焦点正在散开,他的思绪慢慢在回来。她把手伸过去捏他,以防他再次走神。“告诉我。”她说。

“院长。”他的声音很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地方。

“院长怎么了?”

“为什么他千方百计使我无法得到学生的档案呢?”

“据我们所知,事实上他不让整个学校的人接近档案。那对学校不利。或许他不想让你发现这三个女孩的体育老师是一个人。”

乔什不太同意,“我也那样想过,不过沃尔瑟姆狡猾多了。他应该知道我可以从其他的资源里获取那个信息。”

“也许他知道她们有同一位老师,只是想拖慢你的行动。我认为他不相信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可能会是杀手,所以他如果拖延到我们找到真凶,那么整个学校就不会被卷入其中了。”

“有可能,不过你还是那个毛病,总愿意相信人人皆善。”

“那是,”她附和道,“不过你也有个毛病,就是总是怀疑别人的动机。”

乔什靠在椅背上,纤长的手指伸到桌上。“在没有充分数据的情况下要排除任何不成熟的可能性虽然是可行的,但也很棘手。”

“你认为院长与这案子也有牵连?现在总是又往前迈了一步!”卡梅拉感叹道。

“为什么?”

“你近距离观察过他吗?我怀疑他有时会举着个小旗杆……你知道的。”卡梅拉说道。

“你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转移一个人的注意力。对我来说,比如——”乔什没有说完。

她将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打断了他。“等我需要的时候再说吧。也许我可以用它挠痒痒。”

“挠痒痒?”

“哦,天啊,你又忘了!”她又捏了下他的手,“你那神奇的心思又飞到哪儿去了?大声告诉我。”

“噢!”他甩开她的手,“这就像……像一种数学论证。”

她哀叹一声,举起双手做出要挠痒痒的动作好让他继续说下去。

“假设你是对的,沃尔瑟姆阻止我发现真相。”

“所以你也认为再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了?”

“不,我不同意。我只是假设它成立,免得我们争吵,看看它能得出什么结论 。”

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到他们面前,上面放着账单和两块包在玻璃纸里的幸运饼干。乔什告诉服务员在中国绝对没有幸运饼干,而她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卡梅拉向服务员要甜点单,但她其实并没作太大指望因为许多地道的中国餐馆并不看重饭后甜点。事实上正是如此,他们只有彩虹绵绵冰,她还是决定在回家的路上再找找看。

乔什明显还不打算离开。他用手在空中画着什么,卡梅拉知道那预示着他又将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了。她抓住他的双手说,“说就行了,拜托,别用手!”

他愣了一会,似乎没了手就不能说话一样。接着他回过神说,“那么他是否也不想要我知道她的名字?卡玛罗尼?”

“卡玛里尼。”

“好吧。如果他不想让我发现,那么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他为什么要隐瞒呢?我怀疑他把所有两万二千名学生的课程表都装在脑袋里了,以备知情后先去查找档案,就像我们那样。”

“但是档案里也没有什么。或许是她们遗漏了什么?”

“不,他们不会遗漏什么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已经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