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别这么循规蹈矩啦

虽然卡梅拉没有在教堂盘问莉比,但是她很高兴有这样一位客人来家里吃饭。结束这一整天大多无果而终的盘问后,和一个聪明的新生共进晚餐会让人放松许多。她担心这位一年级的女孩可能会因为要单独与两位教授用餐而被吓到。乔什不理解这样的担心,但他一向都是尊重妻子在这些社交问题方面的意见。为了配合乔什口中热情活泼的莉比,卡梅拉邀请了索尼亚·基姆,乔什的韩国研究生助理。不,索尼亚并算不上热情,她甚至有点过于害羞。她大概一整晚都说不上几句话——除非谈论的话题和数学或者计算机有关。

每学年,卡梅拉都会收留一些贫困学生——所谓贫困,也是相对于卡梅拉这颗博爱的心而言。她在索尼亚的最后一个学期收留了她,那时的索尼亚在这个陌生的国家看上去如此的胆怯和迷茫。索尼亚和莉比一样,是个数学天才,比学校的其他同龄人要超前许多,但是却非常不擅于交际,即使是在她自己国家的文化环境中。她比莉比大四岁,但她们都不太成熟。这两个人在一起说不定会是很好的搭配呢。也许索尼亚会打开话匣子和莉比聊天,而这个额外的奖励会给我和我丈夫一些独处的时间。

乔什把姑娘们接回了家,晚饭时候,索尼亚一直像是莉比的影子。她唯一一次开口是为莉比介绍希刺克厉夫,这只她从前拜访时认识的小狗。对于常人,她可能会显得矜持,但她对一只小狗便会滔滔不绝——说韩语。希刺克厉夫似乎完全听的懂,从他尾巴的反应便可看出来。

莉比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而且毫无忌讳。卡梅拉对这些问题也毫无忌讳地一一作答,这时她正在做最后一道炖菜。“是的,房子是由建筑师设计的。不,不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显然莉比只知道这一位建筑师)。他当时还是一个大学生,试图模仿包豪斯风格。后来他成为了一个成功的建筑师,但这也是他唯一的包豪斯风格建筑。”

“就像一个家庭作业,”莉比大声总结道,毫不害臊地盯着她的导师。“我们可以参观房子其它的地方吗?”

他们——教授,研究生,大一新生,和德国牧羊犬列队一一走进卡梅拉的工作室。房间里的每一件工艺品都被告知其各自的文化背景,年代,和功能,甚至包括一些量产的神像,莉比也会驻足鉴赏一番。但这并不妨碍她机关枪似冒出的问题。索尼亚将手放在背后这样似乎可以表明她没有碰任何东西,但奇怪的是卡梅拉却朝着一个镶嵌着“珍珠母亲”字样的栗色小盒子点点头。

“这是韩国的熏香盒,对吗?”

“是的,索尼亚。”

“我可以摸吗?”

“可以,”卡梅拉说道,但索尼亚仍有点迟疑,卡梅拉把盒子递给她。“开的时候小心点,它里面曾经装有毒药。”

莉比回头看了一眼,索尼亚打开了盒子,研究着盒子的三个互锁的隔间。“毒药?”

“这是十九世纪发生在昆山的一起连环谋杀案所遗留下来的证物。我在汉城大学做了一次有关跨文化犯罪的演讲,作为回馈,他们将它送给了我。”

索尼亚还在研究着那个小盒子,莉比溜到卡梅拉的桌子后面,指着摆在显眼处的一张荣誉证书。“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卡梅拉耸耸肩。“只是一个奖项。许多年前,在我作为一个人类学家之前得到的。”

莉比大声念出上面印的小字。“勇气超越职责。”她用赞叹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女主人。“它是由总统签署的,你曾经在军队待过?”

“不,我只是个警察。这是一项特殊的任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另一种生活。”

“哇。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人类学家为警察工作。我倒希望你在教堂也盘问一下我。当过警察已经够酷了,但我想看看一位当过警察的人类学家到底是怎样的。”

“我当时还不是人类学家。就像我说过的,那是另一种生活。”

莉比似乎想知道更多,但卡梅拉却打断了,“我想炖菜应该好了。”然后有点瘸地走出了工作室。

莉比和索尼亚一起帮忙摆桌子,但炖菜还没好,所以她们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俯瞰着树林并谈论着数学。很明显乔什看起来很高兴。卡梅拉不时地端上一些菜,然后驻足听她们交谈,虽然她一句也不懂。

有时,莉比会向索尼亚问出一连串的字符,她说索尼亚想告诉她一些关于拓扑学的东西但却羞于启齿。乔什向卡梅拉解释,她对索尼亚在《数学世界》上发表的第一篇关于聚合物的拓扑学的论文印象深刻。如果那些纠错的字符能作为论证,索尼亚会教莉比所有她知道的,莉比也会欣然接受。当晚餐最后全端出来的时候似乎让莉比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失望。像所有乔什挑选的学生一样,比起食物她似乎对数学更感兴趣。

在餐桌边,莉比出奇的安静,从她取的食物来看,她明显已经不饿了。“食物很美味,”她说着,拿着一大块乡村面包从盘子上蘸着红酱。“现在我可以问问有关你得的那个奖项的事情吗?”

卡梅拉摇摇头。“我们换一个话题。”

“好吧,”莉比微笑地看着索尼亚。“既然现在我已经结识了索尼亚这个好伙伴。我发现你想有一个笨学生都难。不是吗?”

卡梅拉疑惑不解,所以乔什给了她一个提示。“我们在说你的学生。那个抄袭的学生。”

“哦,那个白痴。我真想忘了他。”

“他做了什么?”莉比继续问道。

“他抄袭了一篇发表的论文,作为期末考试论文。”

“抄袭?他怎么能这么做?”

“嗯,也不完全是抄袭。学生必须选择自己的话题,在考试期间写一篇小论文。他真的记住了《科学美国人》上刊登的一篇文章,然后在考试的时候写了下来。他把它作为自己的文章。”

“听起来万无一失。你怎么抓住他的?”

“莉比,如果你像我这样读过许多学生的论文,你就可以察觉到哪些不是学生自己写的。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客观的人类学的话题——人体手部的演变,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个年轻人知道那么多。”

“也许他很努力在学习?”索尼亚贡献了几个字,就像这是一个很长的演讲。

“也许吧,索尼亚,但实在看不出是他自己写的。完全没可能。”

“但是你怎么证明呢?”莉比问。

“这是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乔什说。“我记得所有我读过的东西。有时它像一个诅咒,但这一次它被证明是有用的。”

莉比仍然盯着卡梅拉,然后舀出一部分炖菜给了一些索尼亚,她的碗里不多了。“后来你怎么处置他的呢?”

“嗯,给了他不及格,当然是这样。他声称他不知道抄袭是不对的,所以我给他不及格的理由是愚蠢,而不是作弊。”

“他们把他开除了?”

“不,他到院长那去申诉了。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被开除。只是失去了他的助学贷款。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可能已经离校了。”

莉比看着桌子另一边的乔什。“你是对的。他真的是A级愚蠢。”

“如果我们再谈论他的话我们也愚蠢透了,”卡梅拉说道,“告诉我关于你的研究。我丈夫说你跟他在一起做独立研究。这在新生当中并不寻常。”

莉比毫不谦虚地接起了这个话题,对那些有趣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大谈阔论起来。索尼亚大饱耳福,但当卡梅拉发现乔什让莉比研究数字7和29,她有点焦躁不安了。她很努力地不去破坏这个女孩之夜,但大约半小时后,她从桌边站了起来,看着窗外的树林。“开始下雪了,乔什。看起来像是这个冬季的第一场暴风雪。”

让她吃惊的是,乔什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要在这第一场暴风雪来临之前赶快开车载两位女孩回家。他回来时,肩上已落满了巨大的雪花,卡梅拉已拾掇好屋子,和希刺克厉夫一起等在门口。

他揉了揉希刺克厉夫的毛,在进屋之前朝他扔了一个雪球。“为什么急着结束?”他问道,他好像真的搞糊涂了。“雪并没有下的很大。你平时挺喜欢看我的学生讨论他们的功课,就算这些你一点都不懂。你知道我之后会给你解释,如果你想的话。”

“那么解释一下这个。你为什么告诉那个小姑娘数字7和29?你还告诉了她什么吗?”

“哦,是那个,”他耸耸肩,“她很有创意。她和那些女孩一样是个新生。我想她也许会知道些你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因为她和那些女孩一样,我不想让她牵扯进这件案子里面来,那不合适。不管她多么聪明。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吗?你还告诉她什么了吗?”

“我没告诉她数字的来由,如果那正是你所担心的话。”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我以为她会想出一些根源的东西,那样会帮助到你。”

她挣脱了他的爱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那个连环杀手还在逍遥法外,它就关乎着每个人的事。每个人都有责任。但这和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无关。”

“好啦,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来思考这个,我做了我能做的。我把这个难题交给莉比。”

希刺克厉夫开始嚷嚷。卡梅拉认为他们的争论已经令他心烦意乱,于是弓着背揉起了耳朵。“你为什么不让她和你的电脑一起工作,就像索尼亚那样,那么你就可以有时间去研究我们的案子了?”

“首先,她太年轻了。我要想雇用她必须得有特许权。”

她摇了摇头。“但是你却可以因为你感兴趣的数字让她像奴隶一样工作?”

“那是因为信任。你知道的。而你对你的学生不也是有过之而不及。”

“你这不是人身攻击吗?因为你不能从逻辑上解释你自己的行为,你选择忽略这两起谋杀案,却在担心一个经济案件?”

她的声音越来越愤怒,但他似乎在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立场。“也许仅仅是个经济案件,但它仍然是重要的。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诈骗的是成千上万个老年人的数亿美元。实际上有十亿美元。”

她不买他的账。她怀疑他羞于让她知道而与这几起谋杀案保持一定距离的真实理由是,他没能破解珍妮的案子,但她知道和他抗议也没有用。他只会拒绝。

她又尝试了不同的策略。“你总是说人的生命比钱更重要。”

“总的来说,是的,但这里也牵扯到人命。”他摊开双手,仿佛包围了整个地球。“对于那些成千上万个投入毕生积蓄的人,金钱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它可能不那么直接,但贪婪会造成更多的死亡,这是几件谋杀案所不能比的。”

“不要找理由!”她已经彻底厌倦了他假仁假义的掩饰。“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帮忙解决这几起谋杀案,而且不需要那位姑娘的帮助。让她过上几年天真无邪的日子吧——”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她努力着不说下去,但她的嘴巴背叛了她自己。“不要像珍妮那样。”

他的脸色苍白。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