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一个半小时之后,卡梅拉驮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帆布包,牵着希刺克厉夫,领着警察来到了案发现场。卡梅拉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她扎着马尾,已经湿透的黄色尼龙夹克衫紧贴着她那娇小但妖娆的身体。乔什冲正向他跑过来的卡梅拉笑了笑,他知道卡梅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一个正待解决的数学难题的事物——就现在而言,是一具躺在树林中的尸体。

“你这样肯定会被冻病的,”卡梅拉充满担心地责备起来,“希刺克厉夫回来的时候我正打算让谁出去找下你呢。”她用手臂抱住乔什的脖子,拉过来他的头亲吻了下他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卡梅拉转过身朝乔什的身后张望着,“西斯去哪儿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应该是去看着那具尸体了,”乔什挣脱开卡梅拉的拥抱,卡梅拉的亲吻有点让她喘不过气了,“那个死去的女孩,西斯知道不应该去碰她。”

“尸体?”卡梅拉的脸瞬间僵了下来,“我的老天爷啊,这么说那儿真的有一具尸体?”

乔什听到了一阵骚动,他回过头去正看见希刺克厉夫正对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员乱吠,“是西斯找到的。”

“不是另外一只死鹿?如果是的话他一定会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把那些腐烂的东西拽回家的,就像上次那样。”

“不是鹿,是个人。”乔什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是个女孩子。”

乔什回身去叫希刺克厉夫,“好了西斯,回来吧!”希刺克厉夫离开了尸体,转身迅速的跑向了他的主人,并在主人面前坐好。

卡梅拉从帆布包里面拿出了一件皱皱巴巴的夹克衫,“给你,快穿上,你一定冻坏了吧。”她又看了看乔什布满泥点的裤子,“……进屋之前把这条脏裤子给脱下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看着一位西装革履的探员在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员的陪同之下查看那具尸体。又过了几分钟,杰马尔·布朗上尉离开他的副手,径直走了过来,他想要盘问乔什找到尸体的详细经过。乔什曾经跟布朗共事过,所以只用五分钟便讲解完自己是如何发现尸体的经过,这并没有太影响今天所有的行程。但再讲第二遍的时候,却多花了十分钟,因为这次布朗上尉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于是乔什告诉布朗,他可以在家里回答剩下的问题,因为他实在是冻僵了。

乔什收起了他的第二个垃圾袋,然后拖着又僵又肿的脚踝一瘸一跛的朝家走去,即使卡梅拉给他寻了一根拐杖,希刺克厉夫也乖乖地跟他们一起走,乔什仍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到家。当他们一走出树林来到家中的后院,卡梅拉便指挥乔什坐在后门的台阶上——卡梅拉常在那里清理厨房用具——让他在那里坐着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目前为止,乔什估计与自己的时间表相比至少迟了一个小时。

对,他的时间表,而卡梅拉对此毫不在意,现在她正在耐心的帮希刺克厉夫擦干身子,并且不住的告诉他他是一只极为听话的小狗。乔什也知道自己现在只能耐心地等着,尽管他平常并没有什么耐心。同时乔什也明白如果妻子那压制不住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他也是不可能脱身的,尽管他并没有答应上尉留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决定先停下来给她讲一个案情的大概。

“要不是我跟希刺克厉夫在那儿捡垃圾的话,”乔什坐下来说道,“那具尸体很有可能会被大雪盖上,直到四月份都不一定有人发现。”乔什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卡梅拉再见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珍妮——他知道那只是他那无法控制的情感在一瞬间爆发了而已。

“捡垃圾?”卡梅拉将头扭向一边,就像希刺克厉夫听见了《波希米亚人》的旋律一般。她已经把湿漉漉的外衣脱了下来,正在打扮得像一个正要去教书的女人类学家——她穿上了一条全黑的短裙和一件碎花的玻利维亚风小衬衫,最后她又穿上了一双也许是在非洲某地由农妇手工编织而成的凉鞋,在她的两只手臂上带了能有二十多个手镯,最后脖子上还带了一串串着许多兽牙的竹制的巫毒项链。“你干嘛去捡垃圾?”

乔什想换一个话题,“你穿凉鞋出门会冻脚的。”

卡梅拉朝乔什摆了摆手,“出门的时候我会换上靴子的,这只是在工作室里面穿的。今天早上是不是跟预算委员会有一个早餐会议?”

“那是自然,”乔什把左腿伸给卡梅拉,“来,帮我把鞋带解开,它们湿了我不方便解。对了,再给我一条毛巾,我得给西斯擦擦。”

卡梅拉把乔什泥泞的鞋子拿得离自己的裙子老远,然后开始解上面的那个双活结,但这并没有干扰她继续向乔什发问,“什么叫‘那是自然’?”

“在上次的预算会议之后,我又研究出了一种新的算法,”他将手轻轻放在卡梅拉的手上,“别去拉那根长绳子啦,你会越拉越紧的。”

“这我能解开,”卡梅拉说着继续狠拉拧在一边的绳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压着她的小黑裙以防碰脏了,“跟我讲讲你的新算法。”

“你在擦干希刺克厉夫的时候可没这么矫情。”

“那是因为他可比你干净——你刚说‘那是自然’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得看看那些委员会的服务项目到底是不是跟他们在校园里面说的那么值钱了——别再拉那绳子了!”

卡梅拉没管乔什,使劲一拉那根绳子,鞋带结变松了。“除了正常教学之外,我觉得学校里面的那些活动都比不上乱吵吵有价值。”

“你当然会这么想,在学校里的灌木丛里面捡捡垃圾,我就能计算出到底最少花多少钱就能请一个人来做这工作,在委员会还没有算出来之前,就我来捡吧。”乔什自豪地捡起地上的黑色塑料袋,里面的铝制饮料罐咔咔作响,乔什是想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分散卡梅拉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再继续谈论有关尸体的事情了。“还有这么满满一袋垃圾,我等会儿要去捡的。要不是中途被打断,我能捡这么满满两大袋子呢。”

“但是预算委员会的那些人可是很有背景的啊,他们的势力可强了呢——等会儿,我再拿条毛巾来。”希刺克厉夫跟着卡梅拉进了厨房,希望能讨到点吃的,可是卡梅拉却把它关在了外面,“你难道觉得捡垃圾更重要一些么?”

乔什站在厨房外冲里面的卡梅拉吼道:“那当然了,现在我可有不止一大袋子的易拉罐瓶子,把它们卖了以后就可以在最低工资上再加那么一点点了。现在委员会那帮人简直是在打劫咱学校的财政预算,我的时间可不是从捡这些易拉罐瓶子里面挤出来的。”

卡梅拉走出来给希刺克厉夫扔了一根牛鞭。喂好希刺克厉夫之后,她又找来了一条橘黄色的毛巾擦拭乔什那双十五码的大鞋。“这么多?我只知道学生会在树林里喝酒,但不知道是这个时候。”

“呵!有些人可不只是在那里喝喝酒而已。”这突然又让乔什想到了珍妮,于是他又把话题从喝酒上扯开了。“你看见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帮助布朗的案子,他有多失望么?”

“布朗可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而失望。以前我当警察的时候,我可是常会因为老百姓们发现了一具尸体而感到焦虑。”卡梅拉终于擦好了一只鞋,开始擦另外一只了。“上尉现在怎么样了?”

“很失落,但可不是因为我,你知道的,他挺喜欢我的。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案子吧。”

“所以说他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咯?”卡梅拉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耳朵上的巫毒耳环也颤了一下。“在咱们家到学校的路上竟然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如果你害怕的话,从今天起我们可以把门锁上。”乔什知道这位退休老警员经常把门锁上,即使现在她已经是一个资深的人类学家了。乔什也知道,她的丈夫,也就是自己,经常在路上看见细细的裂缝,但他总会在这些裂缝变得更加糟糕之前给修补妥当。“再说,咱们还有希刺克厉夫看门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希刺克厉夫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卡梅拉无视丈夫的安慰,“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布朗说现在还不清楚,那姑娘身上没有血,连一点打斗留下的伤痕都没有。”

“那他是怎么觉得这是一起谋杀的呢?”卡梅拉担心得把鞋子上的结扯得更紧了。

“本来是想让你猜猜看的,在尸体旁边钉着一个板子,上面有一只看起来像被献祭的兔子。”乔什必须在这个细节展现在大众面前之前告诉卡梅拉。这样她才会知道乔什为什么不想仔细地描述尸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这个姑娘——很可能是个学生——她的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头上带着一个新鲜的花环,手里却攥着一朵干花。”

乔什不是很确定卡梅拉是否能想起这个姿势——那是珍妮在葬礼上的姿势。如果她知道的话,应该就不会做过多的评论了,这会让乔什感谢万分。“听起来就不像是自杀,但是对案情的第一印象很有可能是个迷惑,也许她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宗教仪式时候被冻死的也说不定。”

“你在讲课的时候教过这些?用动物来献祭?”

“我可没有教过那些东西,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可不会教什么用动物献祭这么危险的东西。但你也知道那些孩子,会自己学。”

不,乔什心想,我根本不懂小孩,我连我自己的孩子都不懂。

卡梅拉用手指戳了戳乔什的肋骨,把他从白日梦里唤了回来,“好了,把鞋穿上吧。”

“鞋子?哦,对。”乔什接过鞋子。

“又怎么了?”

“原来如此,布朗是这么断定这是一起谋杀案的呀。”乔什拎着鞋子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当他踏进厨房的时候,乔什自觉地低下了头。即使他现在光着脚,对于大多数的门框来说,乔什依然长得太高了。进门低头从高中开始就成了乔什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靴子底部是干净的呀!这就说明那姑娘不可能是自己走进树林的。”

“也许是由于仪式的需要,他们自己给擦干净了呢?”卡梅拉伸了伸手,“来,我来把你的鞋底也擦擦干净。顺便把那条毛巾也递给我,我来把你其他地方的泥巴也擦擦干净。如果你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的垫子上蹭蹭干净也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当然你从来没这么做过。”

“当然这也有可能。”

“你说什么?”

“谋杀,我在说谋杀。当然你也有可能是对的——布朗说这儿也不是经常发生案件,这一起是三年前那起案件之后在校园范围内发生的第一起命案。”

“哦!我记得那起案件,可怜的人被拉拉队的黄色围巾给勒死了。你还帮布朗黑进了凶手的电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那也不是啥丰功伟绩,谁都能做到。”

卡梅拉摇头晃脑的说道,“我就做不到,布朗也不行,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黑进的正好是那台电脑。这次布朗有没有让你帮什么忙?”

“有的。”乔什正在努力的将一只胳膊拉出那件红外线滑雪服。

“好的,那我也来帮帮你。”

“我一个人就行。”乔什长长的手臂终于伸出了袖管,一些水溅到了卡梅拉身上。

卡梅拉看着自己衬衫上的水渍说道,“我的帮助会对你有用的。”

乔什脱下另一只袖子,将滑雪服挂在一个空着的衣钩上。“怎么着,我一个人也脱下来了。”

“没说帮你脱滑雪服,听话注意点儿!”卡梅拉说道,但听起来也并不是很有信心把乔什已经挖开的脑洞给填上,“我指的是案子。”

“可是你完全不懂,怎么帮我?”乔什一边问一边瞟了一眼手表,我要迟到了。

“谁说你那破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案子啦,我说的是谋杀案!我以前好歹也当过警察,天天处理这种谋杀案,这一起我也绝对能帮上忙。”

“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记住你现在是一个人类学家。”

“这个谋杀案可能牵扯到某个邪教,我听布朗说那姑娘胸前有一串数列。”

“我们还不能肯定这是一起谋杀案。线索太多,可以是任何一种可能。”

“所以我可以来帮忙咯?”

“你要怎么帮?我可不会趟这浑水。”

“但布朗可开口求你帮忙了。”

“不假,他是开口求了我,但我拒绝了。”

“别拒绝呀。我还想在跟出版社的合同到期之前,根据这起案件再出两篇论文呢!”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想破案呢,你现在说话也像那些个老学究一样了。”乔什看到卡梅拉笑了起来,他相信自己在幽默感这方面还是宝刀未老,只是卡梅拉更胜一筹。

卡梅拉忍住笑,严肃地说:“说真的,你干嘛不帮个忙?你之前帮布朗破的那些个案子都相当有趣呀。你比那些人可是聪明多了。即使你不拼智商,你的领导能力也是远超他们的。”

我觉得自己应该为卡梅拉的恭维小小害羞一下,但她说的也都是实话,都是太过聪明的过。“亲爱的,事情是这样的,当我还在安全局的时候,我是政府公务员,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是我的本职工作。然而现在,当我不想掺和进一个谋杀案时我就可以选择敬而远之。不像以前我根本没法避免,即使有些案子真的很无聊。”

“很无聊?那可能是你太聪明的过,在我看来,谋杀案是所有犯罪里面最引人入胜的。”

乔什把手暧昧的搭在卡梅拉的肩膀上,“不,谋杀案从根本上是软弱所犯下的罪——内心太过脆弱的人——他们由于定力不够而慌张起来,没办法用其他更合理通透的方法解决问题,或者纯粹只是想哗众取宠。愚蠢的人才会犯下谋杀的罪过,聪明的人会想出其它更精巧的手段来修正自己犯下的错误,像是计算机黑客或是诈骗。就像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案子,那才是会让我饶有兴趣的案件。”

卡梅拉站在那里,把手随意地搭在自己的屁股上,“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讲,罗斯蒙特教授,你说完了么?”

“不好意思。”乔什道歉只是因为他觉得并不应该把自己想的一股脑的都说出来。他把脑袋埋在淋浴里把自己淋湿,以此躲避问题。“这虽然不是好习惯,可是我现在可是没有空余的时间来解决那些个神秘凶杀案。从现在开始直到开庭,我所有空闲时间都会被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案子给占用掉,我现在连挤出时间运动一下都很困难。”

卡梅拉把乔什沿路走沿路脱的湿衣服都给拾起来,“看看现在是谁铁石心肠,难道你就一点都不为那个可怜的姑娘感到担心么?”

“担心总是会有一点的,”乔什说道,哪里只是一点担心呢?“但那个姑娘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解决了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大案子——把钱从那些寄生虫手上夺回来——会防止更多人因此丧命。你觉得我现在应该选择哪边呢?”

“要我选的话,当然是选离家近的,咱们的逻辑应该是要异于常人的。”

“这是自然的,咱俩这么合拍也就是这个原因。但是我觉得警察同志们即使没有我的帮助,也会把这个案子解决妥当的。这种小案子能有多复杂呢?”

“如果你仍觉得咱俩是合拍的,我就希望你能多为我考虑考虑。你知道宗教仪式和犯罪可是我的专长。”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告诉布朗你会帮他破案的。”

卡梅拉还没对乔什表示感谢,希刺克厉夫就一边叫着一边朝后门跑了过去。“应该是布朗来了,”乔什说,“我先洗澡换衣服,你去跟他谈谈吧,我稍后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