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发箍

盛远川捏捏她脑后的小揪,似是想起了什么,放大了音量,“因为他在,你这么急着回去?”

右耳传来一声啸叫,突然无声。外界的嘈杂被没电的助听器严丝合缝地挡住,把熙攘与热闹隔绝在外。她起身向盛远川伸出手,“有钱不?借我点,打车。”

S市这个路段末班车一般六点之后就停了,盛远川穿上拖鞋,从钱夹中抽出一张一百的,给她。

趁这个当儿,黄时雨把助听器摘掉放进口袋,“二十就行了。”

“剩下的买点夜宵吃。天晚了,我陪你回去。”他脱了家居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针织衫。

“别啊,你不能再出去吹风!那我过来还有什么意义?”黄时雨拿过他刚刚放在柜上的钱,“行了小哥哥,好好休息,我走了。”

临出门却被盛远川一把拉回来锁住,纯白色针织衫质地柔软,他的胸膛火热,拿捏她的力度温柔却不容抗拒。躁动的小兔子顷刻老实,只听他说,“别让我担心,听话。”

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他的神情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变得躁郁。自私一点又怎样?他现在别无所有,不如留下她,让其余追逐者彻底死心。从今尔后,再无他人可在她身侧觊觎逗留。

“好吧,好吧。”她指了指衣柜,“你再去找个厚外套穿上。”

她的目光清澈纯粹,不含一丝杂质,让他骨子里一直叫嚣的卑劣的独占欲逐渐瓦解,原本垒叠的坚盔铁甲变得柔软。

只要前提条件答应,其他都好商量。盛远川拿回两件风衣,一黑一灰,黑色的给她。

“情侣装呀。”她暗喜,心里充满不为人知的雀跃。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从此四季如春。

那些倔强与脆弱交织的日子清晰如昨,却皆因为他的一个怀抱溃散成沙。

盛远川用打车软件叫车,输入地址时却被她纠正。新地址和她原本的家横跨整座城的南北,像是隔开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家搬家了。”她说,“现在住我小时候住过的小院。”

“家规有不能在外过夜,是吗?”他问。

“对啊,但是以后我们毕业了,你可以去我家。”她说,“亲亲抱抱的时间还很多。”

轻吻降落在他干净的颊侧,像极了初冬时节,天外飘落第一层薄软的雪。

“我要走了。”黄时雨把大衣脱下还给他,“你再穿一件,回去要按时吃药。”

盛远川颔首,苍白的面色没盖住蓬勃英气。他站在原处,看着女孩儿跑进家门。

*

盛世总部大楼一共三十五层,顶楼是董事长办公楼,会议室在三十四层。昨夜盛明光派司机把盛远川接到了别墅照顾,今天见他不烧了,直接带他从专用电梯上的顶楼。

不过,去34层开会的时候,秘书安妮还是被新来神秘年轻男子的颜值迷昏了头。送好茶水,带上会议室的门,她迅速打开公司八卦专用小群:“盛董的弟弟来了!妈呀,帅得令人目眩神迷,我刚给他送咖啡,他跟我说了谢谢,对视一眼,我当场去世。”

有人笑,“你不是说刚调到盛董身边都不敢抬眼看他?还有人比盛董还英俊?”

安妮:“盛董弟弟的书生气息很浓啊。放在古代就是温润如玉佳公子,翩翩气度少年郎。盛董杀伐果断惯了,那是摄政王的气场。是你你不跪?”

“完了,首席大秘都被蛊惑了,我真的很想撬开门看看少年长什么样。脑补了盛董的缩小版,萌不起来,有点怕怕。”

“搞不好一个像爸一个像妈呢?”

安妮:“刚看到名牌了,叫盛远川。我查到了,前年的理科状元,现在在H大读金融。【图片】”

“awsl,存图,看他千千万万遍。”

……

盛远川正装之外穿了黑色的长款大衣,学生气质一时半会难以掩去,不过今儿的主角不是他,只要礼节过得去,其余无关紧要。

董事会的那些人他都看过资料。盛明光给他的那些压缩包把盛世上下架构介绍得极为透彻,越往高层,越是详尽。

眼前这位就是盛世最难啃的老骨头林董,持股份额大、工作年限久,饶是盛父在世也要尊称他一声老哥。反对酒店版图进一步外扩、鼓吹做回房地产老本行的声音,最早就是出自他口。

“不是我老顽固,盲目探索容易一败涂地!改革改革、血流成河,到时候责任谁来扛?是死去的老盛董,是你小盛董,还是你旁边这位学生仔?趁着九玺现在毫无喘息之机,吃下它,并购重组,才是治本良策!”

盛明光为了说服林董扩展业务面,已经三顾林宅,花了大力气晓理动情,结果这只老蚌闭紧了壳,怎么撬也不张嘴。林董号召力和感染力极强,他不松口,这次董事会很可能又开成一次茶话会,喝了茶抽了烟,该怎么还怎么着,至于改革?见鬼去吧。

“您的数据不对。”盛远川突然出声。

“哪里不对?这收益预测模型,我找常春藤回来的博士做的。小娃娃不要乱说话。书可念完没?呵呵!”林董往面前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整个人靠回椅背。众人跟着笑了起来,仿佛这年轻人的一句话只是漫长会议的一个笑料。

“24页。有个数据,小数点应该后移一位。”盛远川面色不变,“盛世上个季度的营业额呈稳步上升趋势,不会出现大幅跳水。”

“你!”林董猛拍桌面,“空口白舌,每一页停留不过十秒,你能看清数字?”

一直未发一言的盛明光终于开口,“安妮,把幻灯片调回24页。”

大屏幕回到24页,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晕。盛明光看向盛远川,眼里多了几分温和,“你说的是哪个数。”

“第十排第十三个。”

安妮及时把激光笔调到盛远川所说的那个位置。众位董事神色渐渐变了,开始交头接耳。和上下都相差一位数,这么大的差距,明眼看也能看出不可能。

林董老脸一红,“数据我让人重做,但并购九玺刻不容缓!”

盛远川神色未变,手上的笔轻巧地在纸上圈出了一个结果,修长的手指从桌子上一滑,将稿纸递给林董,“我已经算了。扩大业务面会带来正面收益。这张纸是验算结果,您可以让常青藤的博士来看。”

林董默不作声,胸口上下起伏,手上的烟灭了,又重新点了支烟,“人家用了三天整理出来的结果,你用几分钟就算出来了?唬弄谁呢?”

盛远川并不接他的话,“据我所知,喻氏集团不日将要注资九玺,而且是以借款名义。若是当真,您说您的并购大计能实现否?”

“哪来的小道消息?别是你惑乱人心!”

“真与假自有实践证明,左右不过亏或盈,您不妨一试。”盛远川面上浮现了一个公式化笑意,“就是不知,在座各位董事是否也愿意陪您豪赌一把?”

董事们开始摇摆不定,他们本就有些墙头草,功劳本上坐久了,闯劲儿都散了。最终盛明光的酒店扩张计划高票通过,林董把那张纸揉作一团,一言不发地揣进了兜里。

“表现不错。”盛明光对弟弟多是敦促,少有表扬。今儿这仗打得漂亮,他也不再吝惜夸奖。

“也是运气。”盛远川本不打算在会上出风头,只是听到九玺被当做肥肉任人宰割,护短精神犯了。喻停云就在黄家做客,编个谣言只是一句话的事,他们就算查也有实据。

“喻氏注资九玺,确有其事?”

盛远川整个后背在刚刚舌战林董时已被冷汗濡湿。他喝了口凉透的咖啡润了润嗓子,“明光哥,如果喻氏不注资,您借我五千万吧。否则,到时酒店做起来,九玺还奄奄一息等着并购,林董那边您也不好交代。”

盛明光顿了下,罕见失控,对着他肩膀擂了一拳,“短短一小时,做了这么大的局,连我都算计在内?!浑小子!”

盛远川心说,这局早在半月之前被你初次拒绝就设下了。话却不会这么说,他微微笑起来,“就当是帮你一把给的奖励,大方点?”

“陪我吃午饭。”盛明光说,“一起吃饭的机会不多。”

盛远川知道他是答应了,给了台阶就下,“行。”

*

S市新开了家涮锅,叫牵肠挂肚。

盛远川没想到盛明光会摒弃牛排和奶油蘑菇汤,把他带到这地方来。更没想到他会在这儿碰见黄时雨和喻停云涮火锅,两人似乎……

有说有笑。

她今天把头发梳起,扎了个乖顺的马尾,头上戴着个橘色大蝴蝶结发箍。

打她的电话,显示此号码已停机。

上午刚被盛世上下一致评选出的温润如玉佳公子面色一冷,活动了下后槽牙。

好。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