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三六九等

进入愿望世界后,谢长生的记忆碎片就逐渐变得模糊动荡起来。

好像被编改过的人生令他的意识根基不再稳定,所有一切的底色都是混乱古怪的。

黎渐川的意识被挤出了他置身的碎片。

他漂浮在虚无中,向四周望去,无数记忆碎片缓缓汇成河流。

这条河流湍急无比,黎渐川的意识落在其中,犹如一叶小舟,被水推得横冲直撞,颠簸至极。

因着舟身与水流并不稳当,这叶小舟时不时便会撞上一块或明或暗的礁石。

在小舟于礁石边短暂停留的空当,一些模糊的画面就会从记忆的罅隙间挤进来,让黎渐川窥见谢长生在愿望世界的零星影子。

比如。

风和日丽的午后,清虚观落叶金黄,谢长生与东樵道长煮茶论道,已经长大许多的小道童在旁边抓耳挠腮地写假期作业,偶尔走神悄悄去摸墙边的几只小狸花,总会被自称老眼昏花的东樵道长发现,一棋子砸在脑门上。

谢长生却点点棋盘,冷淡道:“师父,即使您扔我再多棋子,这局棋,也是我胜了。”

东樵道长恼羞成怒,去抓小道童,要教训这不成器的。

小道童叫着师兄,往谢长生身后躲。

一老一小都是顽童,围着一个道家仙人般的青年,将万般枯寂,都变作一股活气儿。

有无意间深入山间,游览至此的游客瞧见了,也会心一笑,按下相机的快门,记录下这颇有意趣的一幕,回家后上传至网络。

有人点赞,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或觉有趣,或称摆拍,或默默保存欣赏,或直接询问这是何处,是否能去旅游,是否接待外客。

人人都有闲心,人人都有闲趣。

今日世界和平,有猫挠了狗,已是最大的新闻。

又比如。

华灯初上,某个压在市局所有人肩上数月的重案终于告破,熬红了眼的年轻人们扑到一起嗷嗷叫,这个从技术科拖来谢长生,那个从办公室拽来抱着保温杯抓紧时间养生的副局,一群人浩浩荡荡,冲到火锅店庆祝,然后各自回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谢长生滴酒不碰,挨个儿将这些人送回家。

免不了的,会被嫂子们、婶婶们拉着胳膊问问财运姻缘,然后又或直截了当或拐弯抹角地介绍起相亲对象。

对于这些,谢长生也谈不上反感不反感,只是听到,便觉空茫。

“还不想成家吧?”

副局抱着他的保温杯,和谢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要说你们这代年轻人,就是我们,当初年轻的时候,也没多少想早早成家的。生活压力大,工作压力大,反正处处都是压力……两个人过呢,不一定比一个人轻松,责任这个东西还是很沉重的。”

“不管是成家,还是一个人过,总得要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说对吧,长生?”

“你就说我,”副局笑着,“我这把老骨头熬到现在,该做的也做了,遗憾的呢,也注定无法弥补,无法改变,那我唯一的愿望是什么呀?就是希望市局能安定,案子能少些,咱们整个市,整个省,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大家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需要变革时,有火炬燃起来,可以变革。需要稳定时,有大厦支撑住,可以稳定。”

“人嘛,一代传一代,不就是这样?”

谢长生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淡淡道:“陈局,把保温杯盖上吧。车里白酒味儿太重,前面交警查酒驾,会以为我喝了。”

副局哈哈笑起来,边笑边麻利地拧上保温杯盖子。

再比如。

冬日寒冷,谢长生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的亲朋好友,独自驱车前去扫墓。

他按每个人的喜好,准备了不同的东西,手里满满当当拎着两大袋。

一袋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老一辈人,有一些讲究,电子香烛点上,再来几沓亿元大钞和两栋小别墅,就已经颇具孝心。

另一袋是父亲母亲的,他们总称自己是年轻人,九零后,要生死皆不流俗,于是合葬的墓碑上除去两张美化过不知多少倍的照骗外,还有一个二维码,用老款的手机一扫,就会出来一段极长的视频,从他们相恋,到结婚生子,到其中一人先一步离去。

天知道谢长生父母的好友按照谢长生父亲的遗嘱做出这块墓碑,抬过来立上时,有多少参加葬礼的人差点绷不住,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样一对父母喜好也必定很讲究。

谢长生为他们准备的是几款今年刚出的最新游戏,和一些纸片人帅哥美女,还有一束矢车菊。

除夕夜,千家团圆,万家灯火,公墓清寂无人,保安亭那边隐隐传来春晚的音乐声。

谢长生坐在父母的墓碑旁,扫过那个二维码,静静地看完那段视频,然后分别给清虚观和市局都打去电话,拜年祝福。

东樵道长让他注意身体,不要一加班就废寝忘食,早晚要熬坏,将来连自己的零头都活不到。小道童嘿嘿笑着讨压岁钱,被东樵道长又踹了出去。市局的人在群里发红包抢红包,副局接电话,让他到家里吃饺子,说到一半,被人拽走,和孙子一块儿去放仙女棒了。

谢长生裹着大衣,下巴陷在围巾内,看着一个个热闹的群,一个个加班抱怨的朋友圈,默然出神了一阵。

天色彻底暗下去,夜幕里渐渐飘起了雪。

谢长生起身收拾了东西,慢慢离开公墓,走回停车的地方。

还离着有一段距离,远远地,谢长生便看到昏黄的路灯下,自己那辆银灰色汽车的引擎盖上多了一个橘色的小毛团。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近了些,他分辨出这小毛团既非毛垫,也非帽子,而是一只瘦瘦小小的橘猫。

橘猫大约是流浪猫,刚和谁有过一场恶战,脸部和腹部都有伤口。

它感知到谢长生的靠近,警觉地抬起头,转换了趴卧的姿势,似乎是打算随时逃跑。

谢长生和橘猫沉默对视着,片刻后,他缓慢地眨了眨那双深灰的眼睛。

听说,缓慢眨眼,在猫眼里,是人类对其示好的举动。

但橘猫好像对此并不感冒。

谢长生想了想,放好东西,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诚挚邀请道:“下雪了,外面很冷,要不要跟我回家?”

橘猫晶莹剔透的眼睛盯着他,有些灵动,但很明显,它对谢长生的举动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

它毕竟不是人。

谢长生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领养路边流浪猫的具体流程,然后收起手机,从后备箱拿来一个纸箱子,直接绑架了橘猫。

大年初一凌晨一点,谢长生从自己大学好友开的宠物诊所离开,带着橘猫回了家。

橘猫虽是被绑架的,但好像对谢长生这个绑匪并没有太大抵触,只是有一些警惕拘谨。在踏入谢长生住处之后,它就缩在床底下,死活都不出来。

谢长生没有去掏他,而是布置好宠物用品和猫粮后,便躺下休息了,好友告诉他,不要对橘猫太过关注,先让它自己适应下新环境。

谢长生本以为这个适应,至少需要一两天,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半睡半醒之际,他就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睁开眼睛,橘色的毛毛溢满视野,瘦小的猫变成了一条围脖,圈在他的脖子和胸口上,凑近了,还能听到那惬意的小呼噜一阵阵打着,尾巴也偶尔扫动,透着愉悦。

很快适应了新环境的橘猫,就这样在这个新家住了下来,谢长生也一夜之间,荣升为橘猫大人的专属铲屎官。

“叫什么好呢……”

冬日的午后,阳光剔透,一人一猫在阳台上懒洋洋晒太阳。

谢长生翻着一摞书,耐心而又挑剔地寻找着适合橘猫的名字,堪比为孩子起名的老父亲:“宝宝?橘橘?还是……团团,圆圆,可可,爱爱?”

“不好,太容易重名。”

“八卦,太极,两仪,四象?也不好……叫起来不够可爱……”

一本本书放下,一本本书又被拿起。

正当谢长生觉得这些书里难以寻找到让自己心仪的名字,准备起身去换一批书时,他忽然在一本书中看到一句话,心头一动,下意识便念了出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卿卿?”

话音刚落,腿上的橘猫翻了个肚皮,发出一声娇娇的喵喵声,像是在对这个名字表示喜欢与认同。

谢长生立即放下书,把脸埋进毛肚皮里,狠狠开吸。

卿卿用戴着白手套的小爪抱住他脑袋,去抓他头发,但最终反抗无效,被吸得毛毛乱飞。

……

小舟在礁石间碰撞,冲飞,若非黎渐川精神意识极强,只怕早在乱流中迷失,更别说,去窥见什么记忆画面了。

所见一块又一块礁石,一幅又一幅画面,似乎全都是美好而平凡的。

可这个大部分人都愿望成真的世界,真的是如此美好而平凡吗?

黎渐川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因为愿望并非真实的心愿,带来的不一定是美好,也可能是痛苦。世界也并非真实的世界,就算拥有美好,也只是虚假的幻觉。

记忆乱流激荡,黎渐川突然萌生出一种直觉,在愿望世界,魔盒游戏首次降临,而谢长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与魔盒游戏全无交集。

果然,没多久,在与一块礁石的撞击中,黎渐川看到了谢长生手腕内侧多出的印记。

这已经是2051年的2月底。

春节假期结束,谢长生刚刚回归三点一线的平凡生活,便毫无预兆地遭遇了精神世界的意外。

他被一股未知的强大力量拉进了一场游戏中,进行命运难测的生死对局。

对这个意外,他谈不上有多少惧怕与恐慌,在餐桌上向说明人提问时,也只是无所谓地提出了游戏内外时间流速的问题。

因为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他进游戏时,还没喂猫。

这局游戏的具体画面非常残破,黎渐川分辨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空间交叠的十字路口,日复一日的循环谋杀,和一面又一面闪烁着瘦长背影的镜子。

最终,花费游戏时间四天,谢长生解谜成功,带着魔盒通关。

结算时,他选择了进行魔盒问答。

当谢长生思忖着问出自己的问题时,黎渐川便预感到,属于谢长生的美好与平凡,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破碎。

那副扭曲模糊的记忆画面内,谢长生问:“卿卿身上有没有什么病痛,或问题?可以怎样治疗或解决?”

魔盒内的星云组成文字,回答他:“卿卿没有病痛,也不需要治疗。他身上唯一存在的问题,就是他本身即为畸形的存在。想要成为猫的人类有很多,但将人类的灵魂与身体真的捏造成一只猫的形状,也许并非人类真实所愿……”

与礁石的短暂接触结束,画面模糊抽离,往下更多的文字和谢长生的反应,黎渐川再看不到。

在这之后,记忆的水流一股脑向前奔涌而去,连礁石都渐渐消失。

混乱更甚。

黎渐川竭力稳住意识,却忽然被迎面而来的巨浪砸个正着,精神世界一瞬间涌入了属于谢长生的数块记忆碎片,庞大的冲击力几乎令他要眩晕着沉落回躯体内。

但橘猫的身影出现在了记忆河流上。

“不能再继续停留了,”橘猫道,“这里很危险。这里的记忆很危险,这里的长生也很危险。休息一下,我送你离开吧。得到这些,我想就足够帮助你做到一些事情了。”

他轻轻地说着,肥肥的身躯落在浪头,帮黎渐川稳定住了无数激流。

黎渐川得到喘息,在谢长生冲来的记忆碎片消失前,快速抓住了三块,迅速读取。

这三块记忆碎片都有着明确的时间。

第一块,是2051年11月3日。

这时候的谢长生不知因何缘故,带着卿卿远渡重洋,走水路,从华国来到了埃及。他住在距离金字塔不远的一家小旅馆内,一待就是半个月。

在这一天的傍晚,他和卿卿从外归来,刚走到旅馆门前,便迎面遇到了两个好似早已恭候多时的华国男人。

他们一人高大俊美,一人诡艳带笑,望过来的眼神令谢长生感到陌生又熟悉。

“我叫宁准,他叫黎渐川,你也可以叫他King。”

那名个头儿比他矮不了太多的青年率先开了口:“虽然我对所谓的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记不太清,但他跟我说,我们和你可能算是朋友……唔,或者说,是你们?”

他敏锐的目光滑到谢长生的肩头。

卿卿趴在那里酣睡,像个毛绒挂件。

谢长生避开了青年漆黑的眼睛,只看向他身侧的男人,漠然道:“King……魔盒玩家King,曾经的魔盒排行榜第一?”

“黑市消息称,魔盒排行榜前三的魔盒持有数都达到了一百,满足了最终之战的开启条件,所以你们消失,应该是去参加了最终之战。之后排行榜变动,前三除名,主流说法是你们在最终之战中全部失败,已经身死。”

“我的最终之战确实失败了,但我还活着,”男人熄了烟,面色平静,“找个地方谈谈?”

三个都对过去不甚清楚的男人围坐在了小旅馆的餐桌边。

碎片模糊,黎渐川分辨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谈话,有关魔盒游戏,有关现实世界的真实性,也有关所谓的重启。

“……再过一个月吧,我们也许会下定决心,执行我们的计划。”

男人又点燃了一根烟,却只捏在手里,没有吸:“如果没有魔盒游戏的降临,没有魔盒在魔盒问答中给出的明显透着暗示的答案,大概没有人会怀疑现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一切都很完美。”

“平凡的幸福,平凡的苦难,不平凡的幸福,不平凡的苦难……大家都各有各的活法,在世界安宁、地球和平的背景下。”

“可这样的完美下,魔盒游戏偏偏降临了。”

“它把这出戏剧完美的幕布戳出了个洞,非要我们窥见真实。”

“但假如眼下的一切才是最好的答案,我们还有必要去追寻真实吗?真实,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悲惨,更多的绝望。”

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是在虚假的美梦中永生,”他抬手,用烟灰画出一个圆圈,“还是在真实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又画出一个方框。

“你会怎么选?”

他看向谢长生。

谢长生没有回答,只问:“你想让一切回归真实?”

男人掸了掸烟灰,自嘲一笑:“我以前脑子抽了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但后来我发现,我没有必要去承担那么多,我也承担不了那么多。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资格去替全人类、去替整个世界做出选择。”

“我只需要像我现在所做的这样,去画出这样两个图案,去拿到这样一个选择的权力,然后把它给予这个世界,给予所有人类。”

谢长生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了男人:“美梦绝非真正的美梦,真实也不一定是完全的残酷。”

“而且无论如何,虚假都只是虚假,真实都确是真实。”

“虚假无根,依托他人,终将破碎。真实在此,不管看与不看,选与不选,都在此。”

他的手指落在了方框上。

他冷漠的声音慢慢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情绪,仿佛偏执的疯狂,又仿佛极致的平静: “目前,以我的线索,我猜测,现在的世界是从2037年1月1日开启的无冈仁波齐天空破洞IF线。也就是说,地球,以及大部分人人生和记忆的不同之处,都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有异于真实世界。”

“再之前,要么是空白,要么是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

“它是建立在真实世界之上的,亦或者可以说,是覆盖。重启,意味着撤销现有的,露出真实世界,然后以一层与曾经几乎完全相同的虚假再次覆盖。”

“这个过程,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

“我们需要为重启后的世界,为重启后的自己,制造一些可以钻出来的漏洞,也可以说,是遗留一些启示……”

三人的密谈还未结束,这块记忆碎片便已然消散。

第二块碎片,也有明确时间,是2050年7月29日。

又是这个时间。

但在这块碎片内,谢长生却并没有像之前的那块同一时间的记忆碎片一样,是从清虚观的袇房内醒来。

他躺在他市内住所的床上,露出被子的手腕内侧,魔盒钥匙飞快勾勒成型。

在魔盒游戏宣告降临的第二天,他就已经成为魔盒玩家。

看到这一幕,黎渐川忽然意识到,这块碎片,应该属于重启后,也就是现在的第二周目的谢长生。

之后,像是在验证黎渐川的猜想般,谢长生从床上醒来,先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在房间内四处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只缩在角落里的橘猫。

他看着橘猫,恍惚了一阵,有些生疏地喊道:“卿……卿卿?”

黎渐川还没看明白什么情况,画面就陡然一转,进入了最后一块记忆碎片。

这是2050年9月9日。

谢长生满眼血丝,憔悴枯瘦至极,仿佛病入膏肓。

他带着橘猫来到了加州。

经过一系列的审查后,他进入了God实验室,见到了在魔盒游戏中救他一命,又留下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语的宁准。

宁准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任何意义上。虽然你的状态看起来更坏了。”

谢长生眼神空洞,好像分辨了很久,才听懂宁准的话。

“我需要……一次治疗,让我知道……猫、猫就是猫,人……就是人,”他嗓音嘶哑,吐字颇为艰难,“或许……我可以,相信你……”

宁准没有去看他,只摇头道:“我可以为你提供一次治疗,你也可以相信我,但我不会告诉你,猫就是猫,人就是人。有些问题,你自己拥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角色,帮助你看清它。”

谢长生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宁准身上。

他动了动唇,再次开口。

可这块记忆碎片已濒临崩溃,缺失掉了一部分,黎渐川根本无法得知他们又交流了什么。

总之,在这场见面的最后,宁准为谢长生做了一次催眠治疗。

高中,雨天,公交车站,画家小姐。

宁准以谢长生第二周目的虚假记忆为根基,为他植入或更改了某些东西。

谢长生有些困倦地低头揉了下眼睛,再抬头,就看到宁准站在他面前,正微笑着问他:“你确定要我给你做催眠治疗吗?”

“……我再考虑考虑。”

谢长生迟疑着回答,吐字变得流利了一些。

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和宁准的交流,以及刚刚才结束的那场催眠治疗。

黎渐川惊愕的同时,感觉出其中的异样。

他知道宁准绝不是随意使用自己的能力,更改他人记忆的人,他在这块记忆碎片内选择动谢长生的记忆,删除、植入或更改什么,必然得到了谢长生的允许,这个允许可能是之前的,也可能是当时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谢长生为什么要让宁准这么做?

愿望世界进入魔盒游戏后的谢长生,和宠物狗第二周目的谢长生,又究竟都遭遇了什么?

无数记忆碎片掠过,解答了黎渐川诸多疑惑,却也给他留下了更深的谜题。

也许,这一切只有在他找回完整的记忆后,才可能获知答案。

“醒醒……醒醒!”

橘猫的影子出现在黎渐川眼前,“快跟我走吧,这里不能再停留了,你的时间到了……”

说着,橘猫向上一跳,冲出了记忆河流。

黎渐川也好像被他牵引着一般,意识随之上浮,远离了记忆碎片的冲刷。

他跟着橘猫再次迈入虚无的黑暗。

“你是卿卿,或者沈晴的精神体吗?”黎渐川飘在橘猫身边,抓紧时间询问道。

橘猫瞥他一眼,似乎在纠结回不回答。

然而,在等到答案前,黎渐川的意识便已被这黑暗吸住,霍然向下沉去。

身躯的感知急速恢复,黎渐川蓦地睁开双眼。

脚下,石阶已到了尽头,中世纪小镇被遥遥甩在了身后,前方有灰色的教堂于雾中清晰浮现,喷泉典雅,浮雕华丽。

黎渐川闭了闭眼,消去游览他人记忆的恍惚感,迅速定神,抬步朝教堂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