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大丞相

元泓这半个月来了好几趟了,几乎是日日都来,然后日日都被岳父岳母给轰出去。

沈氏心里有火,苏远也不怎么待见他。夫妻两人一拍即合,自然是没有元泓探望的地方。

元泓对赵王,可谓是斩草除根,赵王一系,妻儿几乎全部斩杀殆尽。没有留半分所谓的同宗情谊。他下手狠辣,让一众人噤若寒蝉。此刻没有人以为他真的会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而后朝廷那边,听说是要封元泓做大丞相。

大丞相,真的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里的权柄过大,许多年,都空置在那里,现在再迎来元泓,意味就别样的不一般。

朝廷的诏令还没下,但是中书省已经在拟定招数,只等门下省和尚书省了。如今元泓权势赫赫,又有赵王的例子在前,没有几个傻乎乎的跑出来说反对的。

是以,这段日子,苏家已经是门庭若市。就算苏远夫妇闭门谢客,也挡不住那些想要前来拜访的人。

沈氏听了,鼻子里冷哼一声,“怎么又来了?”

李韶音在一旁看着,望了玲珑一眼,玲珑坐在那里,她把一碗补汤喝完,“阿娘,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么?”

苏远和沈氏对元泓心里有怨,元泓来了,也只是把人晾在外面,想要进来看妻儿,简直想都别想。

倒也有人劝说过苏远夫妇,不要这么对元泓,毕竟这个女婿位高权重,轻易开罪不起。但是沈氏却嗤笑一声,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是他家的女婿。

李韶音在一旁看着,小心道,“阿家,这大丞相都已经来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还没见过九娘和小郎君一面,不如让他进来吧?”

孩子都出生半个月了,却还没叫亲生父亲看过一眼,说出去也不像话。

沈氏有些松动,但想起玲珑之前吃的苦头,那点松动也全然压了下去。那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到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冷汗涔涔。

“算了,孩子和夭夭都见不得风,他在外面那么吹了好久,把寒气带给孩子就不好了。”

李韶音走到外面,外面苏茂和元泓等着,见着李韶音出来,苏茂走上去问,“如何?”

李韶音摇了摇头,“阿家不肯。”

这就没办法了,要是玲珑的话,事情就还有转机,但要是沈氏,那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长辈执拗起来,真是让人头痛要命。

这下苏茂看着元泓都有几分爱莫能助了,“阿娘决定好的事,就算是阿爷,也不能劝半分。我们也没办法。”

苏远和苏茂原先有些怨怼,但是元泓日日都来,一日不落。他们也知道伤害过玲珑的赵王,在元泓的授意下,直接丢了性命,连带着赵王全家都没了性命。

赵王全家的命,算是让苏远等人狠狠出了口气。

再加上元泓的表现实在不错,让他们略有些松口。奈何到了岳母这里,就行不通了。

“要不然你先回去。”苏茂出主意,“宫里现在也要不少事,需要你来拿主意,恐怕也走不开。反正每日都来,阿娘迟早会知道你的心意。”

元泓摇了摇头,“岳母有气,我心里知道。做小辈的不敢置喙,我今日就站在这里,等到岳母肯见我为止。”

苏茂这下蹙了眉头,压低声音,“大丞相别乱来,现在社稷都在你一人身上,所有的大事,都要找你商量,你在这儿,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找你,那要怎么办?”

“我现在还不是大丞相呢。”元泓笑了一声。

苏茂却不搭理这话,门下省已经过了诏书,只不过等挑个良辰吉日下发而已。不过个虚名而已,但是现在所有的大事的的确确都是要问过元泓。

苏茂知道自己是劝说不过元泓了,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

元泓站在院子外,没有沈氏的话,他不敢贸贸然入内。哪怕他如今已经位极人臣,但对着岳家,还是恪守着女婿的本分。半点得意后的猖狂都没有,似乎还是那个求娶的宗室子弟。

院子外面有侍女进进出出,见着元泓站在那里,哪怕口上不说,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想要压住都不容易。

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沈氏的耳朵里。

沈氏笑了,“他倒是会使苦肉计。”

“可惜这个招数,对我这个老妇没有半点用。”沈氏接着道,又不是没见识的妇人,见着人站在院子里一会,就心慈手软了。

元泓在平城长到将近十岁,才到洛阳的。算是在风雪里长大,别说在风里站那么会,站上半日都没有问题。

沈氏可不打算就那么容易放过他。年纪大了,对儿女软心肠,可是要是硬起心肠来,可真的是铁石心肠。

玲珑坐在床上,她动了动,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就要下地。

沈氏吓了一跳,伸手过来扶她,“不是和你说了吗,月子里头要好好休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玲珑看了看四周被遮的严严实实的屋子,“阿娘,我都快要闷死了!”

月子里头不能洗头不能洗澡,浑身上下包的密不透风。

玲珑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轮到自己上阵,只觉得厌烦的厉害。还一日到晚被灌各种汤药,被拘束着不能下榻,一下来,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错事。

“让我走动一下,还能恢复的更快呢。”玲珑走下来,顿时觉得下面恶露一股脑的淌下来。

觉得多走动一下还是对的,她看向芍药,“他人还在外面站着呢?”

芍药点头,“还在。”

“这日日都来的,要是装模作样,也太勤快了些。”玲珑说着,瞅了沈氏几眼,“要不然让人近来,听听看他怎么说的。”

“你忘记你因为他吃了多少苦头了?”沈氏一提,玲珑就缩了缩脖子,利刃加在喉咙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她被悬挂在城门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那时候她还有些不甘心,孩子就要落地了,要是她死了,恐怕她的孩子连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沈氏见她不说话了,哼了一声,“让他站着,你受的那些苦,你自己见着他恐怕都忘记了,但是阿娘还替你记着呢。得让他吃点苦头。”

说完,沈氏也不叫侍女通传了,只说人什么时候走,就进来通传。

谁知一直到外面都要黑了,侍女也没进来说人走了。玲珑生了孩子之后,忘性有些大。她在屋子里听到了淅淅沥沥的声响,头也不抬,“下雨了?”

侍女应声去看了一眼,“下雨了。”

这个天,吹风下雨的,最是难熬,还不如下雪,下雪的时候,至少还能暖和点。

芍药看了一眼外面,突然道,“大王好像一直都在外面。”

玲珑一个激灵,就从床上跳起来,“他还在外面?”

芍药点头,“刚刚奴婢经过的时候,还见着人在外面呢,说如果夫人不见他,他就继续在那里。已经差不多一日了。”

沈氏不过是想要晾着他,毕竟元泓今非昔比,忙得抽不开身,等见不着人,到时候也就自行离开了。

谁知外面都下雨了,人还在外面。

“这……”玲珑一时僵住,“快把人给拉进来!”

芍药连忙去了,不多时就又回来了,这次苦着脸回来的,“大王不动,说是屋子都是岳家的,他要是进去了,那就是说愿意见他了。”

玲珑僵住,她嗤了一声,“这家伙倒是越来越狡猾了。”

她坐在那里,有些不想就这么容易让他如愿,但外面的雨下的越发厉害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带着早春的寒意,哪怕人在屋子里头,都能感受到那一股寒气。

玲珑迟疑了下,“让他到门外。”

过了好会,她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那足音玲珑熟悉的很,知道是他来了。

元泓站在门外,他抬手在门扉上叩了几下,“夭夭在吗?”

玲珑坐在屋子里,她没有作声。这个时候彼此的一进一退,那就格外重要了。他的关心是真的,焦急也是真的。她听到他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心里的心疼也做不得假。

只是她不愿意,马上完完全全叫他知道。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要是让他知道,玲珑觉得元泓立刻跳到屋内来。

元泓没有听到玲珑的回答,但也知道玲珑就在屋子里。月子里头,妇人得闷在屋子里一个多月,不管春夏秋冬,都是如此。

“我过来看你了,听说你这几日,睡的不是特别好?”元泓见门内没有人回应,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问。

“你入睡向来艰难,所以我令人给你调配好了安眠香。都是你惯用的,我已经交都侍女的手上。今夜开始,会有人给你用上。”

“还有……”

玲珑从内室里出来,直接坐在外面的坐床上。听着元泓在门外说话,他想要进来,那是不行的。想要她回话,那也是别想的。

外面的政事,其实已经占据了他绝大多数的心思,留给自己的,玲珑觉得恐怕没有多少。她现在觉得自己非得狠狠折腾他一番。

总觉得以前没有折腾他折腾的够,现在一股脑的非得补回来不可。

她靠在凭几上,听着外面的人说话,心里想着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突然乳母抱着孩子进来,阿旃在襁褓里,小猫似的叫了两声。

那微弱的孩子哭声,从门缝里飘到了元泓的耳朵里。

顿时元泓整个人就在外面僵住了,“夭夭,你不见我,你怨我都行,但是,能让我见见孩子吗?”

这孩子是他们头一个孩子,生下来他就没有见过,到了岳家这么多天,岳母一直把孩子藏的严严实实,不让他看。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连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夭夭,我求你。”

玲珑在屋子里逗了逗孩子,其实这个时候的孩子也没什么好逗的,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只有吃喝拉撒,才会哭几声,要人过去伺候。其余的时间,就没怎么睁开过眼睛。

玲珑听到元泓带着哽咽的话语,愣了下。那声音真是受尽了委屈似的,偏偏他音色好,听到耳朵里,都不免有几分意动。

芍药弯腰下来,“要不让大王进来吧,外面多冷啊,又下了一场雨。还刮了风。”

她将玲珑神色有松动,再接再厉道,“奴婢刚刚在外面看了一眼,见着大王身上都被雨给淋透了。再在外面吹个风,恐怕回头要是会发热。”

玲珑眸光动了动,“真的全湿透了?”

芍药低头下来,“奴婢亲眼所见,不敢骗九娘子。”

玲珑坐在那里动了又动,淋雨不是后世一包感冒药就行了。有时候就算是壮年男人,一场小病就能变成大病,把命给折腾没了,也不是没有。

“夭夭。”凄婉的话语从门缝里传起来。

玲珑从来不知道他的嗓音竟然还能这么勾人!

以前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三分笑,只是觉得悦耳动人而已。他凄了嗓子说话,哀婉动人,勾人心弦。

玲珑坐在那里,脑子如同浆糊似得,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元泓已经从门口那儿进来了。

如同芍药所说,元泓外袍都已经湿透了,连着发鬓都是湿的。雨水顺着发鬓眉梢留下来,那模样有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一进来,顾不上抹掉脸上的水珠,直接就往玲珑那里看去。

冬日里屋子里有火盆,但也只是好一点点。玲珑在床上待不住,喜欢下床走动,身上穿的厚厚的,甚至还套着毛绒绒的狐裘。

元泓呼吸急促,走进几步,想起自己刚刚在外面站了一天,身上沾染了寒气,又退后了几步,生怕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寒气过到了妻儿身上。

“夭夭。”他只拿眼睛看着她,但是眼神炽热。

玲珑被他那目光烧得有些坐不住。

“你这一日,难道就没有事可做么?站在院子里一整天,回头传出去,你的名声很好听?”

她说着,扬起了脖颈,“堂堂大丞相,竟然站在岳家的院子里,一站就是一整日。到时候传出去,就说你惧内,好听?”

元泓叹了口气,“我御下又不是靠我的名声,何况惧内之名,早就被人所知。传出去又怎么样?更何况还是我心甘情愿的。”

玲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她坐在那里,见元泓的眼睛不停的在自己和孩子之前逡巡。

“去把衣裳换了。”

元泓还要说话,玲珑抢在他之前开口,“要是你还说,我就到里面去,你就在外面呆着。”

“只要和你同处一室,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玲珑侧眼过来,有些奇怪。

不过元泓还是跟着人去换衣服,不管是产妇还是婴孩,这个时候的的确确是受不得任何的湿寒。

他换了衣裳,直接到了玲珑面前,生怕玲珑转眼间就改变了心意,把他给轰了出去。

他来的时候,见着外间没人,顿时就白了脸色。幸好这个时候芍药出来,“郎主,九娘子请你进去。”

惨白的脸色这才好了那么些。

其实玲珑心里是真不怎么爱见他,她被人挂在墙头,差点就死了。哪怕罪魁祸首,已经被元泓带着全家一块杀掉了。她只要一想起那个,就浑身发凉。见到他,就想起那段时日,就不想对他有好脸色。

最重要的是,玲珑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洗浴了。沈氏生怕她在月子里受凉,三令五申,不准她碰水,最多就是每日里洗脸泡脚,至于别的,想都别想。

内室里熏上了最浓烈的熏香,哪怕每日勤换衣物,玲珑都有些心虚气短,怕身上有什么不好闻的气味。

元泓一来,走到榻前,就被玲珑叫住,“不准过来了!”

她这一喝,声音不小,元泓被她定在那里,他最后直接坐在离她有十几步的地方。

玲珑放心不下,抬手嗅嗅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味道。要是被他闻了去,那么她真的是连杀亲夫的心都有了。

屋子里,衣被上,全都是浓厚的熏香。

元泓都被满屋子里的熏香,给熏得有些晕。他乖乖的坐好了,只拿眼看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完全没有外面传说的杀伐果决,倒像是个受气小媳妇。

元泓知道玲珑因为自己吃了不少苦头,哪怕想她,想孩子,想的撕心裂肺,夜不能寐,也不敢表露出半分。

只是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站起来。

“想看就看吧。”玲珑道。

元泓这才过去看孩子,看了还不够,直接伸手从乳母怀里抢人。

乳母吓得不行,还得指点元泓怎么抱住扶住孩子的头。这个时候的孩子,脑袋软绵绵的,还需要人托着。

元泓把孩子看了好几遍,仔细端详之后,“眼睛和鼻子像我,嘴倒是像夭夭。”

玲珑曾经让别人看孩子,几乎都是一水说儿子长的像元泓。

“起小名了么?”

“阿娘起了个小名,叫阿旃。”

玲珑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长的不差,怎么就长的不像我呢?”

孩子气的话语让元泓笑了,“没事,儿子像我,更好些。到时候再生个女儿,和你像。”

家里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要多出好几个孩子,膝下才不算冷清,孩子也能热热闹闹。

玲珑一听到这个,就苦了脸,但她抬头起来的时候,已经把脸上的不情愿给抹了去。

“别人都是想要儿子,你倒是不同。”

“我对儿女并没有甚么执着,我喜欢的,只是夭夭生的而已。”他说着,抱着阿旃,似乎又像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说道兴头上,还会冲她笑。

玲珑被他笑的心肝都在颤,男人的美貌实在是比美女都要厉害的多。

果然,元泓抱着孩子靠过来的时候,玲珑没有一把把他给推开。他坐在那里,迟疑一下,“下次,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他赶到的时候,玲珑已经被挂了几天的城墙,他不敢冒进,转而向守城门的宗室还有校尉们进行突破。

哪怕妻儿安好,每每想起来,依然还是冷汗涔涔。

玲珑坐在那里,她看了他,见他真的满脸愧疚,他径直望着她,嘴唇抖了一下。

玲珑故作轻松,“其实妻儿对你们男人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妻子可以再娶,儿子也可以再生。”

元泓的脸色却是阴沉的能滴水下来,“夭夭觉得我是那种随便就可以把妻儿丢到脑后的人?”

他话语里已经有几分怒意。玲珑听着不善,闭上了嘴。

“当年不是夭夭,先撩拨的我么?”元泓说着,“这个时候,难道夭夭还想我是个抛妻弃子的不成?”

话里是遮掩不住的怒气,玲珑靠坐在那里,默默的转过脸去。

元泓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握住玲珑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要暖和些,元泓把自己的手放到手边,小心的吹了吹,感觉手指被暖热之后,再来捂住她的手。

“到了如今,我的心如何,夭夭应该最清楚。”

他迟疑了下,“我这生,也只有夭夭一个妻子。”

话才说完,就听到门口那边一声咳嗽。回头看,已经见着沈氏站在那里,想来夫妻两人的话,沈氏也已经听到了。

“岳母。”元泓站起来。

沈氏原先生气玲珑竟然这么容易心软,就把人给放进来,过来在门外听到那些话,又让她叹气。

这女婿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情深意切的多。

“今日也夜深了,你回去也不方便,就暂时在府里住下。”

元泓喜出望外,今日淋雨竟然还有这么一番境遇,也真是意外之喜。

入夜之后的平原王府,寂静的连半点活气都没有。元洵从官署里知道,门下省已经过了诏书。大丞相所用的印鉴和一干物品,已经准备好,只等皇帝亲自宣布,全都送到元泓手里了。

这大丞相,不仅仅只是册封一个丞相,必定还有其他的荣光。看的羡煞旁人,但是元洵和徐妃看着,心下不是滋味。

徐妃听了元洵的话,坐在坐床上,满脸的死寂。

元洵等了好会,都没有听到徐妃说话,过了好会才听徐妃道,“你回去吧。”

元洵走了之后,张氏觑着她的脸色,张了张嘴,徐妃面目狰狞,她双目圆睁,其上布满血丝,“贺若氏的儿子,竟然还能做上大丞相?”

“不公,不公!”

她起来,形若癫狂,“我的父兄死无全尸,她的儿子反而还能做大丞相?不公,苍天不公!”

徐妃叫喊完,身体踉跄两下,直接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