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一路往山腰上开，盘山公路一辆别的车都没有。
讨论的声音随着路程的延长逐渐变小，大家昏昏欲睡。
谢言序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镜面和自己露出一样的表情，忍不住伸手触碰。
指尖触碰在玻璃上，姜玄听的脸像印在水面上，由指尖荡开一圈涟漪，人影消失不见。
却也没有谢言序自己的镜像。
他借着灯光看看自己的脚下，是有影子的。
姜玄听鬼身的时候也是没有镜像和影子的，要不是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他都快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算真死了，也不亏了。他虽然年纪不大早早退伍，却也完成了大部分人一生都没有办法做出的功绩，想当初他……
他……
谢言序按住额头。
他以前做过什么来着，怎么有点想不起来了。
车身颠簸了一下，从半山腰往下看，隔着薄雾忽聚忽散，能看到山脚有一缕炊烟。
“到了，把自己的行李拿好，找到自己的房间。”
车在度假山庄门口停下，灰扑扑的招牌把大家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兴趣击得粉碎。
老刘阴阳怪气地接话：“这不是大老远过来活受罪嘛，什么‘房间’，该不会是山洞吧。”
唐瑶帮几个晕车地人推行李箱，还特地去何慧慧那儿关照一下。但何慧慧因为身体原因有点躲她，两人没说连句话便散开了。
谢言序拢了拢衣服，检查一下不会暴露出身体的异常。
从走下车门开始，头就隐隐作痛，提不起什么精神。
其实山庄里面还算正常，该有的设施都有，服务也不错。谢言序和一个没见过的职员分到了同一间，不是不熟悉，而且完全没见过。
至少，谢言序从来没有在公司里见过他。
他脸上挂着礼貌性的笑容，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好像没带什么行李，把手里的小包一撂下就能走：“他们等一下好像约着泡温泉，等一下要一起去吗。”
谢言序微笑拒绝：“不了，我先休息会儿。”
那人临走前意味深长地低头瞥了一眼，独自离开了。
公司让大家自由活动，晚上会有一个晚会。
谢言序找了服务员自费订一个单间，被告知没有多余的空房间。晚会也没有参加，唐瑶看出他是真的不太舒服，帮他去和经理请了假。
气氛逐渐到了高潮，外面的嬉笑热闹隔着门缝，显得门内更加清冷孤寂。
谢言序和衣而眠躺在床上，一阵极为细微的推门声，将外面的喧闹放进来了一会儿，又紧紧闭合。
那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双手趴在床边，冒出半个脑袋，声音细细的：“小……谢……”
谢言序睁开眼睛，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甩了甩脑袋，看清来人的样子，松开手。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了？”何慧慧捂着喉咙咳了两声：“我、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找你来看看。”
“哪里不对劲。”
“就是……他们好像有点，太开心了。”
她把刚才看到的结结巴巴说了出来。
何慧慧被小鬼上过身，对这些东西便有些敏感。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好笑的地方，却能勾肩搭背哈哈大笑。往日里阴阳怪气的对手关系便愈加亲热，平日里关系不错的朋友倒是不怎么说话。
笑声越大，越能在这场荒诞地盛宴中，看出一丝虚假。
在篝火中，咀嚼的声音特别明显，光听着就叫人毛骨悚然。
她去找唐瑶，却发现从来都滴酒不沾的唐瑶，手里晃动着一整瓶红酒，像几百年没有喝过水一样猛咽酒水。
“留在这里，等天亮。”谢言序接着躺回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躲好，这里，不对劲。”
“那瑶瑶他们怎么办？”
“你确定现在出去找，他们一定还是本人吗。”虽然是有气无力，声音低的几乎快听不见了。
何慧慧这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赶紧来查看他的状态。
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喂喂喂！小谢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要不要我报警啊？或者打120？”
她慌里慌张的准备报警，突然想到这种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何慧慧翻过他的外套，从里面取出一个崭新的手机。
旧的被姜玄听捏碎了，这是刚买的，所以连锁屏密码都没来得及设置。
新手机连通讯录也没有同步，里面什么通话记录也没有，绿色聊天软件都没下载。
好歹是姜姜的男朋友，竟然连姜姜的联系方式都不第一时间存下来。
何慧慧差点气得要摔了手机，要退出的时候，在主界面看到了公司的推广软件。
两个粉嫩嫩的爱心碰撞在一起，公司不知道请什么人设计的丑图标，既辣眼睛又不和谐。
他们是情侣，那测试端另一头绑定人是姜姜应该也不奇怪吧。
秉持着试试看的心态，她打开软件，找到绑定人。
是一个默认头像的用户，备注是……主人。
何慧慧捂住了嘴巴，颤颤巍巍地拨通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通话只响了两声，嘟的一声被接通。
何慧慧不敢说话，怕认错了人。对面一开始也没有出声，等了五秒钟才有冷淡的女声通过电话听筒，传进她的耳朵里。
“谢言序？”
姜玄听大概没想到谢言序会主动给她打电话，声线有几分疑惑，他平时可是能发信息就发信息，能不交流就不交流。
声音清清冷冷的，还有点不耐烦，是姜姜的声音！
何慧慧觉得自己吃到了什么大瓜，语速很快：“姜姜，我们这里好像不对劲，但是我也说不出来，小谢说让我别出去……算了，你来说。”
她心态比较炸裂，激动地把电话凑近谢言序的耳朵。
“快醒醒，我解释不清楚，你来说吧。”
谢言序艰难地翻了个身，嘴唇发白，耳边还有声音叽里呱啦的叫。
“说什么……”
“说这里的情况，快呀，姜姜要挂电话了。”
冰冷的手机凑近发烫的脸颊，刺激地大脑一瞬间的清明，再重归混乱。
“姜玄听……？”
“嗯。”对面应了一声。
他抓过手机，昏昏沉沉：“这里，好像……有鬼，抓……鬼。”
姜玄听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地打在听筒上，热热的气息仿佛能穿过手机，扫在她的耳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姜玄听抚摸着姜小鬼的毛，“你在让厉鬼去抓鬼。”
这话谢言序好像听见了又没听见，自己接着自己的话：“很冷，镜子、还有镜子里，是你。”
姜玄听皱了皱眉头：“你脑子还清醒吗。”
谢言序额头烫的吓人，说话黏黏糊糊的。听到姜玄听的语气变凶了，有一点点害怕，语无伦次道：“主人，救人。”
嘟的一声，电话被那头挂断。
何慧慧把手机收回来，嘴里嘟囔：“这说的还没我清楚……”
但是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混乱心情和上扬的嘴角。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背地里玩的这么花。
完了，该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咚咚——”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和谢言序同一个双人间的男人回来了。
一个房间只有一张门卡，插在里面供电，外面的人回来只能敲门。
何慧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门，才走了没两步，谢言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拽住了她的后领子。
他状态很不好，站起来都困难了，呼吸很急促。
他指了指地上。
外面的男人虽然没有进来，地上却有他的影子，好像就站在眼前似的。
谢言序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费力地出声：“别怕，影子是、自己人……”
地上的影子不停地在扭曲，一会儿长出触角、一会儿又伸出爪子，好像在提醒谢言序门外有危险。
“藏、藏进影子多的地方。”谢言序撑着墙，带着何慧慧往后退。
嘭——
门被重击一下，发出巨大的响声，然后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
——
铃铛缠在树枝上，白色的飘带系满枝头，风一吹过，就有铃声叮叮作响。
姜玄听走下车，把车门关上，敲了敲车窗：“前面的怨气很重，你不能靠近，我不想分神护你。”
明雅懂事地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上赶着去添麻烦。
姜玄听示意她关好车窗，顺着泥土小路走进村庄。
村子不久前还有人来过，脚步是新的，房屋看似陈旧，其实大概也就近一年才重新动过。
这里是中和山的山脚下，顺着这个村子从盘山公路向上，就能抵达谢言序他们公司这次游玩的度假山庄。
经过了这个村子，才能继续向前。它就像一个巨人的嘴巴，将来往车辆吞进去，再吐出来。
阴阳八卦，怨气汇聚，请君入瓮。
原来梁舟惹出来的冤魂，都为旁人做了嫁衣。
姜玄听拿起手机，谢言序的身体数据和定位在半分钟前突然消失了。
不是信号不好，而是直接从绑定人信息上面被移除，过往消息凭空消失不见。
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个人，在这个软件上产生过绑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