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华丽的家庭和生活是人人都向往的,不管它背后有多少鲜为人知并且让人内心隐隐作痛的故事。

自从有真正的都市以来,伴随它日益成长的便是各种各样层出不穷数也数不清的楼盘,取名也是“上天落地下碧泉”,应有尽有。住在什么地段,什么居所,已经是无形的名片,更是身份的象征。

盛世华庭当年是外销房,五十万美金一套的公寓楼,你可以想见它尊贵的地位。

当然它的外墙并不是金子打造的,只有暴发户才会想出这么没有品位的主意。楼房看上去很普通,暗红色的外墙沉稳、踏实,却不失王者风范。室内的布局合理,除了厅大房大之外,洗手间和厨房更是超乎寻常的大,不像现在的许多“伪华庭”,厅大得倒是可以翻跟斗,洗手间小得像鼻孔。

房价昂贵的重要原因是,盛世华庭坐落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风水宝地——金银岛,名称虽然有点土气但是意头好。这里确实是个聚积财富的地方,除了一座造型别致、耗资上亿元的音乐厅之外,便是母亲江缓缓流淌,金银岛上是成片的、极其奢侈的绿地。如果不是市领导急于吸引外资,他们是断然不肯批这块地的。

那么,盛世华庭的花园与会所,自然也是超一流的。

泪珠儿搬进盛世华庭的时候,年龄还小,当时她的态度有点无所谓,这太不像贫穷的孩子面对奢华应有的态度了,不至于受宠若惊,至少也应该目瞪口呆吧。

这使得她的养母严沁婷也觉得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令人称奇的是,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男人,以前是精神科的大夫。可能是过于健全的神经以及他所从事的职业弱化了他雄性的一面,他说话慢慢的,没有波澜起伏,甚至音量也需俯首倾听,他的目光相当平和,神情是淡而又淡。有时你会觉得他与一位上了年纪的慈祥女性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这个孩子刚抱来的时候就很爱哭,从早到晚,泪水涟涟,不知哪个保育员开始叫她泪珠儿,大伙也就跟着叫。这里的许多孩子似乎从出生起就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大多比较安静,也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可是泪珠儿总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不认命地大哭。

他还说,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说这话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严沁婷一眼。泪珠儿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院长说,长大也不会太漂亮,而且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人。就领养本身而言,她的年龄也有点偏大了。

陪严沁婷一块去福利院的,是她的好朋友邵一剑,目前已经是名气颇大的专栏作家,大报上有她固定的版面,尤其是她的“一剑酷评”,是那些“忽然中产”的白领们追捧的必读文章。不过当年只是一个普通记者的她,被院长说得有点犹豫了。既然是领养,一定挑个好的,这是她的观点。

一剑所说的好,不是要有多漂亮,她是一个血统论者。一开始她认同泪珠儿,是因为泪珠儿的父母分别是律师和医生,在孩子刚刚满月的时候遇到空难双双辞世。听说他们生前感情很好,虽然命运黑如锅底,但总算完成了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在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心愿。一剑说,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编的似的。

一剑悄悄对沁婷说,不如找个年龄小点的,模样乖巧的,甜姐儿在这个世界上总不吃亏。不过出身一定不能卑贱,至少不能差过泪珠儿。

可是严沁婷认准了这个孩子,她与泪珠儿有眼缘。

院长不紧不慢地说,带泪珠儿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不能退回来。

难道她被退回来过吗?沁婷似乎愣了一下,问道。

她已经两次被退回来,即便是个不成材的孩子,也不能,并且不应该第三次受到心灵上的打击,那么她将会永远生活在阴影里。

不知为什么,沁婷鼻子有点发酸。是什么原因退回来呢?她佯装淡漠地问。会掩饰七情六欲,是现代人的重要标志之一,谁见过一身洋装的淑女整天大惊小怪的。

详细的原因不知道,只说她的卫生习惯不好,怎么纠正也不听;她没有礼貌,不懂得感恩戴德;性格方面,既封闭又怪异,总之她不讨人喜欢。她曾有过咪咪和小华两个名字,当然回到福利院之后,她仍然是泪珠儿。

一剑眼睁睁地看着沁婷签下了这份“生死合约”。

泪珠儿的卫生习惯是不怎么好,首先是她不喜欢冼手,却十分爱摸整洁、柔软的东西。沁婷不止一次地看见她长久地、投入感情地抚摩织锦软缎的靠垫,或者是洗过的洁白蓬松的浴巾。沁婷也不止一次地提醒她洗手,泪珠儿就会沉下脸来,一副兴趣索然的表情。她不再抚摩什么,至少在沁婷的视野之内,并且她也不洗手。

你洗洗手,地球不会爆炸。沁婷尽量温柔地说。泪珠儿不理她,径自走了,直到她发火,对她发号施令。为这么小的事,沁婷的感觉糟透了。

她不喜欢自己在家和在公司是一种形象。

同时,泪珠儿有一些福利院带来的收藏,全是些捡来的糖纸,上面印着兔子或者花卉,有机玻璃的纽扣、橡皮筋、已经滚得很脏的小小的毛线团等等。沁婷曾经无数次地劝她把这些东西丢掉,还给她买了芭比娃娃、史努比之类的玩具试图改变她的兴趣,但结果都是徒劳。泪珠儿爱玩的,还是她的那些肮脏的东西。

高贵的玩具总是备受冷落。

有一回沁婷执意要丢掉那些肮脏的东西,泪珠儿当然不肯,她虽然没有大哭大闹,但是眼睛里投射出来的是十分仇恨的目光。这让沁婷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关起门来数落,打开门时伸着大拇指夸奖,这是咱们龙的传人的生活模式。只要出丑出在家里,什么都好说。毕竟人们是称赞沁婷的爱心的,她现在是一位母亲了,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完美了。

可是很快就发生了一件事,让沁婷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她把泪珠儿打扮得像个安琪儿,娃娃领的白衬衣,带丝绒花边的红格子背带裙,总之插上翅膀便可以飞起来直接做小天使了。

她们到国贸的超市去买东西。要说这里与百货商店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物品精良,价格也贵出几倍,所以国贸超市总是冷清清的,让人担心它第二天会不会关门大吉。沁婷觉得这里的购物环境好,又不必担心假冒伪劣,你要想过高质量的生活就得付出代价,这方面她是很想得通的。

买完所需的物品,走过付费通道,她们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一个年轻、消瘦的保安给沁婷敬了一个举手礼,他说需要对二位检查一下。

这对于沁婷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甚至是人身侵害。她的脸色铁青,却又不便与小保安吵起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真瞎了狗眼!准备在他们例行完公事之后就找值班经理,一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粟子饭碗难保。

她们被带进一间四壁白墙的房子,探测器一样的东西在相隔身体一拳的位置优雅地扫移,如果是百货商店断然没有这样的礼遇。探测器在泪珠儿身上亮起了红灯,原来她偷了一只口红藏在怀里。

那一瞬间,严沁婷差点没晕过去,脑袋嗡地一声,顿时满面潮红,像被人当众剥去了衣服般无地自容。她恶狠狠地盯住泪珠儿,泪珠儿的脸上却是与她年龄不符的从容。

小保安的眼光里充满蔑视,那意思是说,别演戏了,你女儿怎么可能用两百多元一支的名牌口红,谁教她的还不一定呢!如果不是这样,沁婷简直要给这个小保安塞小费了,是他让她们进了这间房子,否则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收这个场?

回到家里,沁婷让泪珠儿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她手握鸡毛掸喋喋不休地教育女儿。一侧墙壁上的镜子里呈现出她凶恶、歹毒,像用毒苹果害白雪公主的老太婆一般的模样。她头发凌乱,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人像上了发条焦躁地走来走去,声音尖厉如金属划玻璃……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她历经苦难,奋斗多年所规划、实施的这套东西,根本与她想像中的情景面目全非。她陡然丢掉鸡毛掸,蜷在沙发里哭了起来。

她跟泪珠儿一个星期没说话。

沁婷始知,为什么泪珠儿被两次退回福利院,而院长又“逼”她签下“生死合约”。

她没有后悔,如果她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就不可能有今天骄人的成绩,然而她不可能不抱怨。

一剑和她的丈夫老何组成了一个丁克家庭,在不要孩子的问题上理论多多。有一次她说得太振振有词,沁婷不满道,你结婚的时候都三十六岁了,不生也罢。一剑被点了穴,反唇相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生不出来?

沁婷没说话,她是一个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沉默的女人。但她心里想,生不生的,何必有那么多的说法?就像老何,在大学里教历史,自己也像历史一样又老又旧,纵是有一肚子的学问也甭想转化成一分钱,听着他神聊你是真开心,看着他整天喝茶、睡觉、看书、盯着金鱼发呆你是真着急。然而,但凡什么人,相见欢就好。一剑非说他是“和氏璧”,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仿佛这普天下的女人都不识货似的。

当然当时的一剑还是单身,正在挑挑拣拣寻寻觅觅之中,有较多的时间陪沁婷说闲话。沁婷一直喜欢一剑的尖刻,她的一针见血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诉说泪珠儿的种种不是,沁婷的口气犹如抱怨婆婆。一剑没有切身的感受,不以为然道,泪珠儿如醉如痴地抚摩柔软的东西,自然是渴望一种母爱,那是她想象中的母亲的胸怀,至于她收集的那些破烂,它们伴随她度过寂寞、阴暗的童年,是她不可能离弃的东西,已经成为她情感的一部分。但是说到她偷东西,一剑便不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一剑突然说道,我很怀疑泪珠儿的出身,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怀疑,直觉告诉我太过完美的东西事实上很可能是一团糟,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何况院长一看就是一个万事有所保留的人。

沁婷不快道,又是你那套贼的儿子永远是贼的理论。

我可没这么说,但是出身的确很重要。一剑这样辩解了几句。

你的出身也不见得多么高贵。

所以我总也摆脱不了穷人的习气。

沁婷总算无话可说了。

正如院长所预料的那样,在很短的时间内,严女士就两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不过他并不担心,反正他们之间是有协议的,不怕她反悔。事实上严女士也没有反悔,她一看就是那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性格,她只是来了解泪珠儿是怎么沾染了那么一身毛病,她应该怎么对症下药。

院长语气平和地说,任何一个家庭都是全家人围着一个孩子,可是我们人手有限,一个人要管许多孩子,院里还有百分之七十的残障儿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属于社会的阴暗面,原则上不对外,不宣传,所拨的经费也十分有限,当然也就不可能很精心地对待每一个孩子,所以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嘛。再说这类孩子的教育始终都是问题,打骂是不行的,说轻了他们又不听,还有一大堆的心理障碍。

严女士说,我就是怀疑你们是否虐待过她,打骂恐怕更是家常便饭了吧。

你看电视剧看得太多了,院长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样对你说吧,能留在我们这儿工作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许多分配到这儿来的人,干三天才走那已经算是很有爱心了,大部分人站了站就离开了。我不敢担保我们会把每一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但绝没有打骂过他们。

至于说到泪珠儿,她恐怕很难改变。

为什么?

院长突然说了一句很文艺的话:上帝是不可能公平的,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没有父母,你说这公平吗?

……

泪珠儿上学的时候,沁婷替她取了大名:严安,希望她一生平安。

现在看起来,长大成人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时间总是像在飞一样。泪珠儿上中学的时候,金银岛建好了贵族学校,硬件软件配套成龙,高昂的学费吓跑了许多急于用金钱改变身世的人。

学校由一座六层高的主楼和三个辅助性群楼组成。主楼包括了各个班级的教室、多功能教室和电脑室等;群楼中有一座是集食堂、大型浴室以及学生宿舍为一体的,另一座是校长办公室及老师们备课的地方,外加趣味课室,如钢琴房、雕塑间、阅览室等。还有一座楼相当于体育馆,里面有室内恒温游泳池。二楼以上还有台球、壁球、乒乓球、羽毛球的不同场地。

最气派的是主楼前的运动场,非常之大,绿色的草坪一望无际,除了足球场以外,还有篮球场和两个网球场。因为学校建在岛上,所以是不需要围墙的,所有建筑与岛上的高尚住宅融为一体,如画的景致似乎只能在豪华电影里领略到,这样,它给人的感觉已不是有钱真好,而是地地道道的一个烧钱窝。

然而,巴男一家人并没有成为金钱的奴隶,巴男毅然成为了泪珠儿的同班同学。巴男的父亲是个厕纸商,没有什么文化,基本算是个暴发户。他生产的阿里巴巴牌卫生纸,广告没有用俊男靓女,而是一条再可爱不过的沙皮狗,叼着厕所里的卫生纸围着地球疯跑,而纸卷就那么源源不断地滚动,白色的纸带始终抽拉不尽。家庭主妇们马上意识到阿里巴巴的特点是实惠,同样的价钱,一卷纸可以用好久,而有些所谓的名牌纸,纸是好纸,架不住中心用硬纸壳做的纸撑大得能塞一个小拳头,一卷纸两天就用完了。阿里巴巴的纸虽然糙点儿,可是全家人报仇一样地用也用不完,再说咱们初级阶段的屁股也没那么金贵。

所以说,靠着广告与口碑,阿里巴巴的销售量直线上升,迅速占领了市场。而家庭主妇们用东西是不容易改变的,她们才是城市的消费大军。永远别小看消费品,电视可以十年不换,卷纸一天没有都不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房地产商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原因。而一卷再普通不过的“阿里巴巴”,却改变了巴男一家人的命运。

巴男的家并不住在盛世华庭,巴男的父亲认为花钱住在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犯罪,他得卖掉多少阿里巴巴才可能赚来这个天文数字!再说他也不习惯装模作样的生活。但是花多少钱培养孩子,他却觉得是值得的,他希望儿子最终能成为一个体面的人。

本来巴男的同学们并没有看不起他,是他自己的怪癖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上体育课的时候,巴男也穿着名牌运动衣裤,但他从来不穿短裤,不管天气多热,也不管自己出了多少汗,他就这么捂着。巴男个子很高,是校篮球队的前锋。学校统一买了耐克的短裤他也不穿,这把体育老师气毛了,叫了一伙男同学扒他的外裤,他的腿其实什么毛病也没有,突然有一个男同学说,他的腿上怎么一根汗毛也没有,像女生的腿似的!

巴男一声不吭地穿上长裤,从此退出了校篮球队。

男人是肉食动物变的。据说小时候家庭富裕的男孩,因为不缺肉,全身的汗毛就长得凶,腿上的尤其明显;吃糠咽菜的穷人,就光溜得多,只看腿跟大姑娘一样。这种情况到了年长以后便无法改变,所以巴男家富了以后,巴男每天吃驰名太爷鸡、德国咸猪手,也还是脱不掉穷人的胎记。

同学们开始笑话巴男,你看你爸多没文化,生男孩就叫巴男,难道生女孩就叫巴女,那不成了三陪啦?!而且是终身的。巴男的确有姐姐妹妹,当然不叫巴女,但他也不想申辩,比起别人做银行家的父亲,他自动就矮了一头。

有了巴男的笑话,男孩子们就在暗中攀比谁腿上的毛最为浓密。老实说,能进贵族学校读书的人都有几个钱,暴发户变得最让人看不起。在运动场上奔跑的男生中,大伙公认谢丹青的汗毛最重,他是一个非常醒目的阳光男孩,虽不是剑眉星目——那样倒显得太俊俏了,有点咄咄逼人,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招人讨厌,就像鲜甜过了头的汤也会败坏人的胃口一样。丹青只是和谐,无论是他含笑的双眼,还是轻抿而有些上翘的嘴唇,以及他匀称的身材和健康、雄性的特征,都让人感到一种和谐含蓄之美。

这多少有点众望所归,因为丹青的父亲谢怀朴一直是做金融业的,他在一家国有的大型信托投资公司工作。你脚下蜿蜒伸展,通向四面八方的公路;你所看到的有着城市标志作用的雄伟壮观的桥梁;你在越夜越温柔的时刻享受到的霓虹灯彩,而发送这些光芒的核电站,都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他是总经理,不断地融资投入城市基本建设,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推动、发展、深化改革开放成果的原动力。相比之下那些自鸣得意的行业,无论做得多好赚得多么盆满钵满,也不过是女人三角裤上的商标,无足轻重。

更何况谢怀朴的父母又是京城的大官,离休多时,余威不减。听说再往上数,他的太姥姥还是宫里的格格呢。

丹青的母亲鲍雪,身世绝不在谢怀朴之下。虽说她的父亲是军界的一介武夫,但当兵当成了将军总不简单吧!而且祖上还是官僚资本家,本人是黄埔四期的,不是饿昏了头才想起来干革命的土包子。

谢丹青自然是吃肉长大的,一看就是优良品种。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压根不是什么花心大少,也没有太子爷天生优越的恶习。丹青不仅学习好,而且行为低调,待人更是礼貌得体,乐于助人,是那种家教极好的男孩。

丹青并不知道“汗毛事件”,因为他不是校篮球队而是羽毛球队的。

泪珠儿长大以后,果然并不出众,头发剪得短短的,只穿袋袋裤配运动鞋,喜欢眯着眼睛,目光空洞漂浮,一脸的百无聊赖。沁婷希望她成为黑发披肩、长裙飘曳、一身书卷气的女孩,是根本没戏了。

而且长大以后的泪珠儿再也不哭了,仿佛婴儿时已经把眼泪流完。凡事必定自行解决,等明星签名等三天三夜也绝不叫苦叫累。

其实泪珠儿也是一个体育迷,不光大小球拿起来就会,田径更是她的强项。短跑像一阵风,呼地一下就到达了终点;长跑只觉她脚底一弹一弹的,双腿修长健美,湿漉漉的头发像钢针一样倔强挺拔,不肯低垂,让人感到一股挡不住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既然都爱体育,又都住在盛世华庭,好像泪珠儿和谢丹青应该成为志同道合的死党,至少也应该是好朋友吧,可是他们俩就像天体里的看似相近其实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星辰,甚至从不互望一眼。一方面,围着丹青的女孩实在太多了,就差没打出横幅“丹青丹青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丹青不仅没有注意过泪珠儿,就是其他的女孩他也没怎么注意,他的心思还都在电脑、足球、航空表演之类的兴趣上;而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泪珠儿对那些名门望族的后代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她每每幻想着只要自己有能力、有可能,一定冷漠残酷地对待他们。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穷人与生俱来的烙印。

所以在同学中,泪珠儿和巴男的关系比较好。毕竟他是弱者,是被压迫被损害的一类,泪珠儿就愿意跟他亲近。对泪珠儿来说,这是本能。

一天放学之后,泪珠儿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门,家庭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这几乎世人皆知,所以她每天离开学校时也是拖拖拉拉,不像其他的同学那样,放学如同大赦,往家跑就像赶着去投胎一样。

她无意中发现巴男一个人坐在运动场的篮球架下,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两眼像死鱼似的黯淡无光。泪珠儿走过去道,你要是想玩球,我陪你玩三步上篮。巴男说,我哪还有心思玩啊,我死的心都有。泪珠儿“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但还是问道又怎么了?巴男说这次考试又考砸了,你说我怎么敢回家!泪珠儿说我考得也不好,回去也是听埋怨,但反正是中段考,不是那么紧要吧。巴男说,中段考还不紧要?我上回就是一个当堂测验不及格,卷子被我爸无意间看到,扔过来一只四十四号大塑胶拖鞋砸在我头上,到现在一按还痛。他这个人是不听你讲什么道理的,脾气又暴躁,全家人都怕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巴男说我真的是不敢回去,而且也真的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被老师骂,被爸妈骂,还要被同学看不起。说起我最快意的一件事,那就是我想到我自杀而死,遗书也不留一封,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在哭,觉得他们对不起我,很后悔很后悔他们曾经那样对待过我。

巴男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还对泪珠儿笑了笑,但却不是说说而已。

这时的泪珠儿就很感动,因为她除了自己摆弄那些不值钱的收藏之外,再就是在心里自言自语了,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讲过这么隐秘的话,当下就认定巴男是自己的知己,所以胸口一热道,走,我陪你回家。

中段考的时间是很公开的,巴男一家人都在等着他的考试成绩,见天黑了他都不敢露头,心里也有了七八分的底,所以一家人的脸上都不好看。他父亲更是黑口黑面,根本没有看见走在巴男身后的泪珠儿,一见儿子,便操起手边的小竹凳,但他扬起的手被泪珠儿年轻有力的手架住了。泪珠儿说,阿叔,巴男考试没考好,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敢回家,差点去买敌敌畏,你不要这样对他好不好?!巴男的爸爸气道,那干吗不去?现在就去死啊,我保证不掉一滴眼泪。

泪珠儿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把小竹凳抢下来扔在地上。

巴男的爸这才想起来问,你是谁?

我是巴男的同学。

巴男的爸就连泪珠儿加在一起教训。他说,你们知道上贵族学校得花多少钱?你们活活就是讨债鬼!讲白了就是把父母亲身上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当腊肉卖,我们累死累活挣的钱都交到贵族学校去了,巴男学不好,难道不该去死吗!

巴男的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泪珠儿却理直气壮地指着巴男爸爸的鼻子说,你怕花钱你就让巴男去上公校啊,公校里还有“宏志班”,吃救济,一个大子儿都不用出。又不是巴男非要上贵族学校,是你非让他去不可,那他学好学坏你都得认。

巴男的爸爸眨巴眨巴眼睛,倒也无话可说了。

虽然这个晚上巴男还是挨了打,但他的心情还比较舒畅。因为泪珠儿帮她说出了心里话,而这话他就是满大街去借胆子也不敢说出口,所以巴男从心里感谢泪珠儿,他想在学校里他总算是有朋友了。

巴男在篮球场被扒了裤子,泪珠儿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但是心里十分同情巴男,却又不能冲出来帮他出这口恶气,毕竟那一大伙人人多势众。许多人都觉得是巴男自己太过虚荣,如果他照穿短裤,谁会注意他腿上有毛没毛?只有泪珠儿一个人理解他,因为虽然住在盛世华庭,可是谁都知道她是一个养女,只要目光稍微有点异样,她就会觉得周身不自在,好像她不配住在这里似的。

所以她对巴男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后来泪珠儿知道了谢丹青被选为“汗毛皇帝”,加上他身上的优越感是压根没有一点优越感,每天无忧无虑,可是被许许多多的人爱着,女同学最爱谈论的就是他,老师也最爱摸他的头,这使得泪珠儿对巴男的同情转变为对谢丹青没有缘由的迁怒。

同学中的肥仔是个名牌迷,有一天他说他的泰格伍兹做广告的手表不见了,他说他就放在课桌上,课间休息回来手表便不翼而飞。这件事班主任很重视,她几乎用了半节课的时间讲做人的道理,她说在我们这样的学校发生这种事是不能原谅的,而且这充分说明了人的道德品质其实是与贫富不相干的,可见重视德育是当务之急的一件事,也应该引起全班同学的注意。

班主任最后说,改正自己的缺点是需要勇气的,但只要拿手表的同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改正,可以悄悄把手表放在我办公室的窗台上。

过了两天,谢丹青来找班主任,他说在自己外衣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只手表。他把手表交给班主任时,班主任目光如炬,她说丹青你是什么人我心里太清楚了,并且坚定不移地说是有人在恶作剧,而且这个人心理很阴暗。

结果最终被请进班主任办公室的人是泪珠儿。班主任脸上的那股和蔼可亲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荡然无存,她冷着一张脸,眼中是无限的轻蔑,她说严安同学,是你干的吧?

泪珠儿又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总是用这种表情抗拒一切她尚无能力抗拒的任何事情,她知道很多像她这样的人是很孱弱可怜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同情,如果不那么诚惶诚恐地活着就变成了一个问题。泪珠儿最痛恨的就是这一点,所以她就是要做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干什么了?她这样回敬班主任。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把肥仔的手表放到谢丹青的口袋里去?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肥仔的手表会在谢丹青的口袋里?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不要以为你玩的这套东西神不知鬼不晓。上次你叫巴男抄你的考卷,你已经是错得一塌糊涂了,怎么他错的跟你一模一样?!

泪珠儿的眼睛看着别处,嘴上却没有软下来,就算是巴男抄了我的考卷,肥仔的手表就一定是我拿的吗?!

班主任手上也没有证据,但是她坚信这件事是泪珠儿干的。她干教育工作几十年,对每个同学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这种小把戏哪逃得出她的法眼?她对泪珠儿说,严安同学,叫你妈妈明天到学校来一趟。她想这么一吓唬,泪珠儿就很有可能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没想到泪珠儿说我没有妈妈。的确,私下里,泪珠儿一直管严沁婷叫阿姨。但外人都觉得严沁婷是泪珠儿的再生父母,是她让她改变了命运,这是很多亲生父母都不可能给予孩子的灿烂如朝阳般的前途,她怎么可能不管她叫妈呢?!

班主任一听就炸了。她说,严安同学,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严女士对你那么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你却说出这么无情无义的话来,连我都替你脸红。是的,你的身世是很让人同情,可这总不是你怪癖的理由吧?!更不是你憎恨全世界的理由,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问题。

她的话并没有对泪珠儿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泪珠儿心里照样恨恨的,她心里想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是不会听进去的,因为你对我和谢丹青从来都是两种表情,两种态度。如果严女士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想你是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所以泪珠儿觉得但凡天下的人都是虚伪的,都是不值得相信的。

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到底是谁把肥仔的手表偷偷放在了谢丹青的口袋里?至今不得而知。不过泪珠儿对谢丹青的迁怒因此而上升为仇恨。

虽然,她也知道谢丹青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