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宁均廷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每多说一句,能看到对面男人的脸色白一分。

最重要的,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池蔚然能听懂。

每个人都是被过往一切所铸的成果。

宁潇把身上的一部分,灵魂的一角,永远留在了某个时段。当她受重伤时,自然也要从那里汲取养分。

池蔚然这个名字,宁均廷一路听着宁潇念叨到大,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小子确实看自家妹妹不太爽,但也没太多恶意,纯粹因为是活法太不同的两路人。

逗宁潇,大概是有种招猫逗狗的心理在里头。这些都无所谓。问题在于——

“我不需要她找的伴侣有多有钱,多能干,只是在重要的时候,要能陪在她身边。这点不难,但我觉得你做不到。”

宁均廷目光沉静,音色微沉。

池蔚然仰头看了几秒尚暗的天色。

冬天了,清晨来得很慢。

“你说得有道理。”池蔚然看向他,语气轻淡s道,“但重要的是,宁潇怎么想。”

宁均廷一滞。

世上大部分人,习得一件事,从掌握到运用,再到有能力分析出自己要走的路,路上将遇到的一切阻碍,都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有时光是理解,就会要了人半条命。

但很小一部分人不是。

他们不需要那些繁琐的步骤,靠直觉抵达终点。

就像野兽捕食的天性,他们抓住核心的能力与生俱来。根本没有理由可以细说。

池蔚然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会反省出自己要主动离开,或是自己能不能做得到这些事。

“我也确切地告诉你。如果她说不需要我,我会立刻离开,永远消失在宁潇的世界里。”

池蔚然看着他,一字一句,神色平淡。

“我说到做到。”

说完,池蔚然也没等回答,径直上车离开了,嚣张的跑车很快驶入了浓雾。

宁均廷在原地站了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开着吉普停到了楼下,上楼敲开了门。

没人开门,但门也根本没锁,一推就开了。

宁均廷皱了皱眉,走到客厅,看见有人抱着酒瓶坐在地上,头靠着沙发,双目发直。

他走过去,轻踢了一脚。

“还活着吗。”

宁潇好半天没说话,忽然把酒瓶一撂,半崩溃地抱住宁均廷大腿:“大哥,救救我!”

宁均廷神色一凛,正要把人捞起来,就听见宁潇悲戚的声音。

“我想到池蔚然,我心脏竟然会跳——我的人生走到尽头啦——!”

宁均廷:……

“你心脏不跳,人生才会走到尽头。”他冷淡道,“宁潇,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少招惹池蔚然。”

宁潇对指头,小声道:“八岁提醒过。”

“宁潇!”宁均廷差点没气晕。

“哎好了好了,我记得!那时候二年级嘛,我就跟你说我们每个人要交墓志铭……不是,座右铭,池蔚然交的是什么蜗牛,你才提醒我的!”

宁均廷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从八岁到现在,她都没记清楚过。

池蔚然写的那句座右铭是。

——蜗牛角上争何事。

事实而已,他也不是死记而已。

池蔚然那人行事看似轻挑随意,却也贯彻了他八岁学到的道理。

成年后,又做到了后一句。

石火光中寄此身。

宁均廷就算不常回来,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姓池的她还能不熟悉?当年说着知己知彼,时刻关注着敌人动态,确保自己能赶在嘲笑前线。

多扫了几眼,他看出来宁潇在装傻,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

宁均廷也不戳穿,指着她后脑勺:“伤怎么样?”

“啊?哦。没事。”宁潇摆摆手,“小伤。”

倒不是装潇洒,这伤对她来说存在感都快淡了。

要不是看到宁均廷指的位置,她都忘了这茬。

“哎,我本来说请了两天假,现在看来一天半都够了。我等会儿下午都可以去。”

宁潇从果盘里扒了俩苹果,递给宁均廷一个,自己手上那个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啃了一口。

“……”

宁均廷皱眉:“你能不能讲究一点,不削皮好歹拿水洗。”

宁潇笑得眯了眯眼:“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哎哥你别老说我了,你怎么忽然休假回来了?找言哥有事?”

“我找你有事。”

宁均廷站直身子,神情严肃,宁潇啃苹果的动作都慢了两分。

她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又很快挺直腰背。目光炯炯:“您说,我听着!”

完全一副标准的小狗腿子样。

这一幕让宁均廷怔愣。

宁潇从小咋呼闹到大,青春期就更闹腾了,姿态经常在嚣张的国王和谄媚的小狗中摇摆,宁均言称之为宁潇二象性,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是哪种方式打开,基本是依据她老人家的需求,和那个赛季的成绩来定。

但那样的宁潇已经消失很久。

这几年,她最活泼的时候,也不过是撑起唇角,给一个弧度大些的笑容让人安心。

眼眸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眼里有什么情绪也跑不出来。

现在这一秒,让宁均廷有种错觉。

好像她一直是这样。

无忧无虑、嚣张狂奔,燃烧着长大。

就像进了安全区,以前的碎片也陡然拾了回来。

“哥?”

宁潇疑惑地歪头。

宁均廷拽回思绪:“你记得严又杰吗?”

宁潇:“当然,严队嘛,你们关系那么好。前段时间……反正他帮了我很多。”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事实上,跟陆煜那次意外有关的所有记忆,宁潇都刻意淡化了。那一晚发生了太多,是非常……混乱的一晚。

“嗯,我就是来提醒你这个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他。”

宁均廷伸手,取过她手机,迅速输了个号码到通讯录,望着她的眼神沉静:“我不是指危险到了门口,是你觉得有任何不对,都要告诉他。”

宁潇低头啃了口苹果:“好,我会的。”

又看着宁均廷笑了笑:“哥,是那个姓陆的有什么动静吗?我只知道他好像逃到国外了,那应该是你负责的范畴,还是严队的范畴?”

宁均廷看了她一会儿。

“宁潇,我说过,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

宁潇又再度听到这熟悉的语气。

一般到这种时候,说明事情有点大条了。

宁均廷她横竖是不敢惹的。

于是她耷拉着脑袋:“过度高估自己。”

“再厉害的人,也挑不起太重的担子。你有什么事,不喜欢分担出去,这会出问题。现在是——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但你要知道,这是非常明确的安全警告。宁潇,不要让自己陷入麻烦。”

宁均廷拍拍她的肩,语气温和了些:“现在,第二个问题。谈谈关于池蔚然的事吧。”

宁潇跟炸毛刺猬一样,瞬间弹到了沙发另一端:“我跟他……能有什么事?”

宁均廷抱臂靠着墙沿。

“噢,没事。”他笑了下,“让你把家里清空,我只是随便一说,想提醒你做一下卫生。你猜,我在小区门口遇到谁了?”

宁潇浑身的刺都乖了:“啊……我跟他是,”

她挠了挠头:“是——比较成熟的……互惠……互利,偶尔交流一下最近状况的朋友。”

宁均廷眉头一蹙。

宁潇硬着头皮想表达的是什么,他当然清楚。

但是他确实没想到,以池蔚然那个骄傲心性,竟然甘愿停在这么个位置上,没有继续往前一步。

……也有可能确实是废物。

没有再前一步的能力。

“你们俩这关系,你最好梳理一下,”宁均廷去冰箱处接了杯冰水,回头看了宁潇一眼,“池蔚然,这个人你比我清楚。跟他打交道,很容易吃亏。”

“确实。”宁潇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喃喃道,“不处理好,会很麻烦吧。”

一个她没有设想过的可怕分叉路,静谧地显出了它的模样。

她本来信奉的真理之一:爱和心动这种事,要发生在天崩地裂的一眼中。

如果第一眼不行,那后面大概率也不行。

——是大概率,万事无绝对。

也许会有如同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经过了认知的洗礼,才扭转了偏见傲慢,但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而现在,比小概率更恐怖的事要发生了。

她要是……真的喜欢池蔚然,那她的人生就悄无声息地完蛋了。

她会输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