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唐昀果然是早早便守在了白秋令屋外,说好今天要去尤府,他便吩咐膳房早早地安排了早饭,眼下前厅已摆好了一桌紫阳的小吃,可迟迟不见白秋令出来。
他又耐心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身后的门才吱呀一声响了。
白秋令从门里出来,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像是一夜未睡。他上前一步,关切道:“秋秋看上去没太休息好?可是不适应?”
紫阳太潮,白秋令也感受到了。然而更潮的分明不是这周遭的环境,是他整个人心烦意乱,五脏都像是茶水喝多了一般,心里泛潮。
昨晚从河滩回到茶馆他便莫名的浮躁,那个问题唐昀的答案实在来得太直接,他一时不知如何去消化。
他问唐昀,那我呢?唐昀先是一怔,而后便笑着回答他:
当然也是。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一不留神一脚踢在了唐昀的后脚跟,唐昀便停下来回头看,还是那样关切地问他:“实在不舒服?若是不太舒服,我们就晚些时候去。”
白秋令摇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道:“不碍事,昨晚没休息好,——我只是在愁此去如何取剑,听闻持剑之人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
“惊鸿剑是尤和正买来的,生意人,只要不赔本,再将它卖出去有何不可?”唐昀说得理所当然,却正好戳在白秋令的痛处上。
与人打上一架他自然是没问题,然而若对方真的像唐昀所说要的是钱,那他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吃饭的时候他满面愁容,心思完全不在眼前这一桌菜上,夹了块辣椒放嘴里都没意识到,直到那辣味窜上眉心,他才后知后觉到处找水喝。
他辣得说不出话,两手下意识地挥了挥,唐昀以为他是呛着了,在他后背轻拍着叮嘱道:“慢些吃,昨晚没吃饱今天确实有些饿了。”
没有水解辣,白秋令的眼底很快氤氲了一层水汽,他噗嗤噗嗤好一会儿,眼角挤出两滴泪来,让唐昀看得发愣,随即抬手用拇指帮他擦掉眼泪,仔细回想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小心翼翼地问他:“秋秋怎么哭了?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白秋令摇头又摆手,无奈之下就着碗里的热汤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热汤下去,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可能是他最不稳重的一次,捂着脸手肘撑在桌面上,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一下教唐昀慌了神,两手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在背心、肩上分别都拍了拍,看着都不起作用干脆两手捧起他的脸,再问他:“可是身体难受?”
“......”白秋令整条舌头都辣得发麻,根本没办法答话,他匆忙起身迎上拎着一壶水往后厨去的伙计,倒了一碗凉水仰头便灌进了嘴里。
唐昀:“......”
*
早饭后两人按照计划步行前往尤府,路上唐昀突然提起了游龙剑。
白秋令方才吃了一颗辣椒,现在嘴唇还泛红发麻,唐昀借了扇子给他,这会儿正拿在手里不断扇着。
“江湖之中十把剑,两把出自司言前辈,这么多年来夺剑的腥风血雨从来没有停歇过,眼下游龙剑失踪,恐怕是波澜再起了。”唐昀稍快半步,侧身看着白秋令,道:“秋秋又是因何而寻剑?”
白秋令思索片刻说:“幼时没有玩伴,整日练剑,剑就成了我的‘玩伴’,——我喜欢剑,想看看它们是何种风采。”
“天下那么多剑,为何偏偏是这几把?”唐昀又问他。
白秋令将扇子还给唐昀,嘴唇的颜色慢慢恢复正常,舌根也没有那样麻了,他跨半步与唐昀并肩而行,回答
道:“我在云隐山上,曾见过这几把剑的画像,师父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我只看过一次,便放不下心了。”
“我好像能理解秋秋了。”
“嗯?”
“我只看过秋秋一次,也放不下心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走罢。”白秋令轻咳两声快步朝前走,唐昀笑了笑,啪嗒一声折扇一收,跨一步跟了上去。
临到尤府门前,白秋令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原地叫住了唐昀。他将唐昀上下打量一遍,眉头皱起来,问道:“阁主的皓月掌可是自创?”
“是,步法也是,——我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兄弟姊妹,秋秋是想问苏元思后背的掌印?”
白秋令如实点头。
唐昀摇了摇扇子,道:“我没看到苏元思的尸体,并不知道那掌印是什么样的。”
“我去看了,确实是皓月掌,但......”
“皓月掌之所以独特,并非因为它又多玄妙,就像你说的,段洲只是铁匠,真正的青冥剑主是段青冥。”
“所以那个掌印并不是皓月掌?”白秋令问他。
唐昀颔首微笑道:“只有我会皓月掌,掌印一样并不代表用的内功心法一样。”
“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个人为何——”
“先不说这个,眼下找到惊鸿剑最要紧,走吧。”
唐昀朝尤府大门扬了扬扇子,打断了白秋令的话,拍拍衣摆朝前走去。白秋令看着他背影,虽是十分不理解他为何这样潇洒淡然,可还是抿紧双唇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前一后站在了尤府门前。
两人与守卫将将说了两句话,大门便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穿着霁色长衣的少年来,少年身后恭恭敬敬地跟着个随从,看着年纪也不大。
一见两人少年便自然而然地停了脚步,食指上还挂着一个钱袋不停地转,挑眉将两人上下大量一遍,朗声问道:
“你们找谁?”
少年的目光落在白秋令手中的清羽上,忽而眉梢眼角都飞扬着惊喜的神色,还不待二人答话便指着白秋令,变了个激动的模样又问:“你们就是前几日书信与我父亲相约的,唐大侠和白大侠?!”
他语调上扬,嘴上还问着话身子却已经侧开将大门让了出来,转身将守卫骂了两句,连忙把唐昀和白秋令迎进去。
白秋令措手不及,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唐昀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步伐僵硬地跨进了门。
*
少年名唤尤盛云,生得明眸皓齿,一副让人见了就欢喜的模样,家中独子,母亲生他时难产身亡,尤和正后来抬了门侧室,却一直未育有一儿半女。
好在那侧室生性善良,待尤盛云视如己出,一家人生活富庶,衣食无忧倒也和乐融融。
尤盛云从小锦衣玉食,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天上的星星尤和正没法摘给他,无论他要什么都一一满足了。
其中就有这把惊鸿剑。
白秋令抱着双臂在惊鸿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始终不相信这已经落灰的剑就是惊鸿。尤盛云百无聊赖,站在一旁叼了块儿糕点在嘴里,含混不清道:“这就是你们要的那把绝世宝剑?”
唐昀虽然不好剑,但看到惊鸿这样“狼狈”的样子,还是替白秋令感到心疼。他看看白秋令,也看看那覆盖了厚厚一层灰的惊鸿,应道:“嗯,这便是惊鸿。”
“哦,那好吧。”尤盛云说话都带着十五六岁语调飞扬的特征,迎面而来的年少无忧让唐昀想起了自己十五六岁之时,不由得笑了笑。
白秋令
伸手想要将剑身的灰拂去,不料刚触到惊鸿,尤盛云眉毛一挑,他身后站着的人便上前先一步将剑拿走了。
“剑给你们没问题,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白秋令想也不想立刻反问。
尤盛云眼珠子转了转,从头到脚由内及外都散发着阵阵灵气,向二人提了个要求,“剑给你们,你们当我师父。”
按理说“当我师父”这四个字言简意赅说得已是够清楚明白,白秋令却一时不解,眼神迷茫投向唐昀,唐昀收了扇子敲打在手心,沉吟片刻道:“尤公子此话怎讲?”
“就是你们当我师父的意思啊!”尤盛云说得理直气壮,拇指翘起来指了指惊鸿,又说:“这是我爹重金给我买来的,怎么能平白给了你们,看在你们这样有诚意不远千里来找我,那我便大方些,你们答应教我习武,我就把剑送给你们。”
果真日子过得安逸自由了,尤盛云像是厌倦了这整天大手大脚花钱快活的日子,一直十分向往着闯荡江湖,却苦于没有门道,此前还因此结实了许多江湖骗子,被骗得无比凄惨。
白秋令自己都还是个徒弟,别说真要收个徒弟,他连想都不曾想过。眼下这十五六岁的少年要以惊鸿剑与他做这样的交易,比与他打上一架是难上了许多。
唐昀站在一旁,目光在尤盛云身上上下来回,“尤公子真想拜师习武?”
“那是自然!”尤盛云笃定道:“我听父亲说二位都是高手,对你们来说这并不算难吧?”
“嗯,难是不难,只是,公子条件差了点,需要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不知公子可否做到?”
“我当然可以做到,你可不要小瞧我!”
见唐昀真的要“收”了这个徒弟,白秋令往他身边靠了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问:“你不会真的要收徒?”
唐昀持扇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无声说了“不急”二字,转而继续和尤盛云说:“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还有什么条件...哎,我事先说好啊,我知道你们武功高强,要是你们用抢的,我可——”尤盛云脑子转得极快,这话说得一半被唐昀的大笑打断,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昀看。
“我从不轻易收徒,若是要做我徒弟,我得看你有没有这根骨,等你真的能练成我教你的东西,到时还需有一场盛大的拜师礼,且这期间你不可叫我师父,只能按江湖规矩称我‘前辈’。”
唐昀鬼话连篇说了自己的“条件”,从未入过江湖的尤盛云并没听出什么破绽,欣然便要答应,挥手唤人取来了笔墨放在唐昀面前,努努嘴道:“那前辈请立个字据,我也放心些。”
唐昀不掩笑意,提笔便白纸黑字立了个“字据”,一边写一边道:“字据已立下,望尤公子下了决心就好好练功。”
尤盛云把唐昀写好的东西拎起来抖了抖,将未干的墨迹吹了吹,回身递给侍从,拍拍手道:“那从今日起,两位前辈就在府上住下,我这就命人将偏院给前辈收拾出来,偏院环境清雅,无人打扰。”
唐昀颔首:“好,这样也好,我也好监督你练功。”
尤盛云满心欢喜地连连答应,将两人请进前厅休息,转身抬腿便要走,唐昀立刻叫住他:“尤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嗯?我要去茶楼喝茶听曲儿,前辈也来吗?”尤盛云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前辈若是要去我便再订一个位子。”
唐昀挑眉,换了严肃的语气,“字据立了那我自然是要尽职尽责,我看这茶楼你也别去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到尤盛云面前,微微倾身过去,又道:“从今日起,鸡鸣前你便要起床,
上午练心法,下午我请白少侠教你剑术,晚上与我练掌。”
尤盛云念书从来都是教书先生将就他的时间,立刻对于唐昀提出的作息表达了不解,“那我岂不是没有时间再去茶楼听曲儿听书了?也没有时间去看我的小美人?”
白秋令虽不知唐昀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只要不是真让他收徒,倒是一切都可以配合。他于是也清清嗓子说:“尤公子本来起步便晚了,若是不比他人勤奋,恐怕很难学有所成。”
尤盛云面露难色,在原地犹豫了许久,终于一咬牙,道:“哎呀行行行!那我从今日起就不去了,在家好好习武!”
“尤公子有决心便好,那我们现在回去将行李都收拾过来,要在府上叨扰一阵了。”啪嗒一声,唐昀手中的扇子重新展开,走出去两步回头又说:“今天尤公子先将这本心法抄一遍。”
说完他从袖中取了一小本册子扔向尤盛云,尤盛云捧在手里如获至宝连连答应:“好好好,我这就回房抄书!”
唐昀看着尤盛云飞奔回房,而后侧身对着白秋令,扇子朝着尤盛云跑出去的方向点了点,嘴里轻飘飘出来三个字:“真好骗。”
白秋令:“......”
傍晚时分,两人已经将行李都收拾打点完毕住进了尤府。再晚些时候,便有尤府家丁来请二人道前厅一起晚膳,说是尤老爷设宴相谢。
白秋令本来已经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他实在不擅长与这么多人同在一起吃饭,更不喜与生人说那样多话——但唐昀是个例外,实属是他十九年人生中最大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