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剑被段青霜意外铸成后,段洲欣喜若狂。
青霜剑不听他吩咐,他便整日研究青冥剑的铸剑谱,盼望着有朝一日也能出个意外将青冥剑铸成。而段青冥还没心没肺的长着,愈发英俊潇洒,媒婆说亲嘴皮子都要磨破,他却一边在家闹得段青霜天天想提剑砍人,一边又乖顺的只听她的话,教人提了剑又收回去。
段洲许是铸剑没什么成果,已有些许灰心,不知从哪里察觉到段青冥周身气质都与铸剑谱上所说的青冥剑那样契合,拿了剑谱就去找段青冥,没头没脑便说要他一碗血,试试。
不就是一碗血么?放便是了。
段青冥痛痛快快地放了一碗血给段洲,然后让段青霜好吃好喝的伺候了四五天,脸上的血色就回来了,他又撩了衣摆一脚踏进了茶楼,听戏听书,晚些时候又去欢场和艺伎喝酒鬼混些时辰才回家。
有一天他得知段青霜找到如意郎君要嫁到天子脚下去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舍不得,喝得烂醉后半夜才回了家,跨进门就被段青霜拿着家法伺候了许久。段青霜一边打一边气得发抖骂他人高马大了还不懂事,簌簌掉着泪,手下却不留情,打得段青冥直求饶,段源拉都拉不住。
也是这天,就是段青冥挨打之后没一炷香的时辰,青冥剑出世了。
段洲大喜过望,一时间青冥宝剑名震四方。可不管他走多远,总是会按时回来向段青冥“讨要”半碗血,段青冥看在他是大伯的份上,向来都慷慨的给了。
段青霜热热闹闹地嫁了人,嫁去和段青冥相隔千里的地方。上轿前她拉着段青冥不肯松手,先将人骂了一通,又抱着人哭得喘不过气。
永洛的习俗,家中兄弟送亲是只能送到永洛边界的,可段青冥硬是将段青霜送到了京城。他走之前才放了血,这几天为了不耽误时辰,迎亲的队伍一直在赶路,他便跟着赶路,和段青霜告别后,几乎是被仆人抬回了家。
以血喂剑的事情他又做了一个春夏秋冬,段洲愈发贪心,贪心得段源的劝告和阻拦都不算数了——不仅不作数,段源还成了段洲炼成“神剑”的绊脚石。
一个大晴天,院子里盛放的栀子映得周遭都泛着白光,段青冥鼻尖萦绕阵阵栀子清香,他收拾收拾又要去茶楼听书了。
他哼着小曲儿路过段源的房间,不过是不经意一偏头瞥了一眼,就成了段洲残忍杀害段源的“见证人”。
段青冥武功不及段青霜,跑都没跑得出去几步便被段洲捉住。然后他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亲眼看着段洲为了灭口杀了整个段府的人,也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铸剑台,流进青冥剑,和青冥剑融为一体。
这些都是后来段青霜回乡在后山发现他和段源尸首的时候,含恨作出的血淋淋的猜想,然而猜想也都在她和手持青冥剑的段洲交手后被证实。段洲已经不是人了,一字一句向段青霜讲述他是如何一步步杀了段源,段青冥又是如何在死前都恳求他放了段青霜。
青冥剑便是这样降临的,生在少年鲜血淋漓的尸体旁边,变成一把旷世宝剑,也变成一把残害骨肉的凶剑。
白秋令说完再抬眼去看唐昀,发现那人与他初闻这个故事时一样震动。他说了这么多话,嗓子又干得发疼,伸手端了茶杯再喝了一大口。
“如何能想到声名远播的铸剑大师段洲,为了铸剑竟然亲手杀了胞弟和亲侄。”唐昀的扇子已经收起来,目光飘远了又回到白秋令骨节分明的手上,“这样灭绝人性的手段,在下佩服了。”
“这有什么可佩服的,一个六亲不认的混账东西。”白秋令淡淡瞥他一眼,第一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够干净利索,一句话像是挂在嗓子眼出来的,听着有些虚弱。
唐昀笑道:“秋秋也会骂人?”白秋令不答话,他又问:“也会骂我吗?”
也并非白秋令不想讲话,他每说一句话就得喝一口水,这么会儿功夫喝茶都喝得饱了,眼看唐昀又开始耍无赖,他以茶水润了润喉咙,道:“阁主并未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为何要骂?”
“那我要做什么事情你会骂?”唐昀看白秋令面上没什么变化,总觉还差点儿什么东西,他打开扇子摇了摇,说:“真是便宜了段洲这个老不死的,竟然让秋秋开口骂人了!”
“......阁主要是没什么事便回去休息吧,时辰不早了。”白秋令往被子里缩进去一截,被子横在胸前,掩唇打了个哈欠。然而这道逐客令对唐昀来说显然没什么用,他啪嗒一声将扇子收在手心捏了捏,往床边凑了过去。
他目光如炬盯着白秋令看了半晌,一挑眉弯唇笑道:“秋秋骂人的样子更可爱,我还想看一次。”
白秋令哪里见识过这种无赖,呼吸顿时停住,皱眉问他:“阁主这是做什么?”
“讨骂。”两个字唐昀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未觉不妥,白秋令面上的异色也权当没看到,再凑近了些,“是不是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你才会骂?又或者你——
“你舍不得呢?”
白秋令觉得唐昀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本不想理会他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没想到刚开口要赶人走,面前倏而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
唐昀突然倾身向他贴过来,鼻尖几乎要和他的撞在一起,而他抓着被子心如擂鼓,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这就是他所说的“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样?”唐昀垂眸盯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双唇看,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白秋令又觉口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唐昀便笑说:“秋秋未免脾性太好,这样都不开口骂我。”
白秋令从未觉得自己脾气好,也是自从和这人认识后才觉得自己太有耐性,他向来不擅长与人冲突对峙,眼下虽火冒三丈,可自然而然又顾忌唐昀身上的伤,气到了顶点也不过是咬牙切齿说了两个字:“有病。”
这两个字短而轻,透着一股子的敷衍了事,轻飘飘地砸向唐昀,他感觉自己游荡的一颗心差点没站稳就靠在了面前白秋令的身上。他重新站直,朗声笑了出来:“秋秋看来是不大会骂人,这两个字分量未免太轻了些,不如我再教教你。”
白秋令偏过头看到清羽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想着这人或许是又想和自己打架了。
“把你推上临海山庄的擂台是故意的,拿了横君剑跟你讨个人情也是故意的,看见你的脸之前我只是想和你打一架,看见你那张漂亮的脸之后我就想和你交个朋友——后来交朋友也不足够了,我觉得你有趣,想着法子故意惹你生气跟我动手,但是你真要是生气了不理会我我又不太乐意,现在——
现在你就是气得想杀了我,我也是高兴的。”
他话音刚落,白秋令开口就反问:“为什么?”
“因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真是个疯子!”
“我本就是个无赖,疯也好癫也罢,我做我喜欢的事谁也不能说我半句不好——但你骂我,我心甘情愿受着,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唐昀说得太认真,白秋令内心震动。他听懂了这句话,又像是没听懂——毕竟他从未遇过唐昀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昀收敛半分笑意,扇子在手上转了一圈,又道:“我是有病,你医吗?”
医者仁心,若唐昀真的有病也就罢了,白秋令肯定是不顾一切也要救他的命,连御尸散那样难解的毒他都带着唐昀千里迢迢回到云隐山去找司言医了。
可眼下他这“病”自己不仅闻所未闻,更是一头雾水。
他下山将要一年了,从未见过唐昀这样的人,也没听过这样的话。
此时程青怀扶着虚弱的段青霜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本来刚才人醒来的时候就要过来,她不知道隔壁唐昀到底在干什么,怕贸然带着人过来要“坏事”,愣是把段青霜拦在门口站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这会儿实在是劝不住了,只好冒着极大的风险心一横推开了面前那道门。
门吱呀一声,透些月光进来。白秋令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段青霜面色苍白,从头到脚没点生气,她紧紧攥着青霜剑不肯松手,将将跨进屋就支撑不住往前扑了过去,拽得程青怀也跟着跌到桌边。
白秋令掀了被子推开唐昀,没等他开口问一句,段青霜便交代遗言一样把话倒了出来:“没时间了白少侠......他带着青冥剑回来了,我原想亲手杀了他,可我已经做不到了。青冥剑和当初完全不一样,我们想的那个办法定然是行不通......
“我还是没办法亲手杀了他为父亲和弟弟报仇,我做不到...白少侠你、你答应我一件事——青霜剑给你!你一定要答应我!...不,你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已经疯了,已经着了魔,根本不是个人了!”
段青霜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两手抓着白秋令的手不断晃动,刚梳好的发髻又垮了一些下来垂在脸侧。
唐昀也上前一步站在白秋令的身后,扇子点在他肩上打断了他说话,兀自道:“青霜夫人不必惊慌,今**的事便是凭楼阁的事,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与白少侠是过命的交情——”他说着低头看一眼,正好对上飘过来的白秋令质疑的目光,“他答应你的事,我们一定做到。”
“多谢唐阁主,若真是大仇得报,我段青霜来世当牛做马也必定报答这份恩情!”段青霜激动地咳嗽起来,程青怀拍了拍她的背,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她喝了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紧锁,仿佛喝的是毒药那样让她痛苦不堪。
唐昀道:“夫人言重了。我方才大概知道一些关于青霜剑的事,眼下你养伤要紧,别的事——”
段青霜从未如此狼狈,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在她的衣袖上晕开一团又一团,没一会儿就将整块布料都浸湿。她抬手抹了眼角的泪珠,说:“段洲泯灭人性,丧尽天良,我不能让他活...可我也不能杀了他......青冥剑洗不干净了,到最后我的青冥弟弟连血都被他弄脏。
“白少侠说得对,青霜青冥不能落在我们这样的人手中,我们无法控制它们,只会枉造杀戮!青冥剑横行霸道,青霜剑无辜伤人,我段家已败,却也不能留这么个祸害危害人间!”
段青霜终于还是吐了一口血,白秋令反应迅速抬手封了她的穴位。唐昀一个眼神示意,程青怀立刻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子,倒了一粒褐色的药丸在手心捏住她的下巴将药送了进去。
“先用这药护住心脉,夫人的意思我已明白,段洲做出这样的事,凭楼阁必不会袖手旁观,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安心养伤。”唐昀道。
白秋令一言未发,目光炯炯地锁在青霜剑上。他曾见识过青霜剑冰封千里的壮丽情景,便不能容忍这两把无双宝剑毁于一旦。
他算是第一次,积极主动地与唐昀达成了一致。
“白少侠,我根本不配拥有它...我保护不了我的家人,保护不了它,也保护不了青冥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段青霜脸上的泪痕都已风干,她神情庄严而决绝,“从此以后你便是青霜剑主,一切的一切,就拜托了!”
她起身欲行大礼,却在起身的一瞬间直直倒地,不省人事。
白秋令伸手去扶,唐昀抬扇拦了一把:“她会有人照顾。”
程青怀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颔首行礼带回了隔壁房间。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对质着,白秋令看看唐昀,并未说话,指腹在剑柄上摩挲着,指尖传来阵阵凉意。
“段洲要拿回青霜剑?”唐昀问。
白秋令随即摇头:“青霜剑本就不属于他——青冥剑也是,它们本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哪样?”
“青霜剑沉稳,青冥剑跳脱,这一对剑,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曾经在段家铸剑房看到过墙上青冥剑的铸剑谱。那样放肆洒脱却坚守正义的一把剑,绝不应该落到段洲那样的人手中,他于是又道:“段洲重伤前辈,不过想杀人灭口,冰火从来都相克,他注定不能同时拥有两把剑。”
唐昀立刻便领会了他的意思,斟酌道:“那他是想毁了青霜剑了?——毁了便毁了,为何一定要段青霜的命?难道他真的一点血肉亲情都不顾?”
白秋令冷笑:“段洲哪怕顾念一点血肉亲情,段家也不会遭此变故,”他与唐昀目光相接,又道:“青霜青冥两把剑就算是毁了,也不能交给他。”
“你怎么打算?”唐昀问。
这么一来二去的折腾,白秋令睡意全无,他手握青霜剑沉声道:“回永洛去,不出所料的话,段洲根本无法控制青冥剑,也不知他这一路来用青冥剑枉送了多少条人命。”
唐昀一向对剑没什么研究,也没细想白秋令的话,张嘴就问:“无法控制青冥剑是何意思?他不是青冥剑主吗?”
突然而来“噌”的一声清脆响亮,白秋令吹灭了桌上的灯盏拔剑而出,此时青霜剑周身映着月色,显出朵朵霜花来,煞是好看。他迎着月光投进来的方向,手掌从剑身轻抚而过,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嘴角带了笑,唐昀站在他身侧看得出了神,一时竟忘了方才问了什么问题。
“真正的青冥剑主是段青冥,于青冥剑来说,段洲不过是个‘铁匠’,只要段青冥在,任何人都能铸成青冥剑。”白秋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