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因为刘钊的话浮躁了一上午的叶以疏拨通了何似的电话。
她以为何似现在不是在欺负小胖,就是在求何七七原谅,谁知道电话一接通是护士长悄悄咪咪地告状。
“你家那姑娘不要命了?这种节骨眼跑来医院干嘛?!是嫌刘钊的近视不够深?还是觉得自己命够硬!”护士长压着声音发火。
叶以疏不知道前因后果,疑惑地问,“阿似在医院?”
“不止在,还待了一整个上午!”
叶以疏握紧手机,心颤抖了下,“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怎么样?”
“怎么样?!”护士吹胡子瞪眼,“真怎么样了,我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住院部,7楼,最南边的单间,上来!”
“别让她乱跑,我马上过去。”
说完,叶以疏立刻挂了电话往过跑。
连多问一句,何似的电话为什么会在护士长手上的心思都没有。
刘钊已经因为视频的事回医院了,医院再大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两人随时有可能碰到,何似待在这里太危险。
还有刘钊最后说的那些话......
想到这里,叶以疏加快脚步。
脚踝处的伤因为用力疼得越发明显。
叶以疏顾不上许多,只知道心头发慌的感觉很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住院部,电梯口又和往常一样排满了人,这一等,没个十分钟,她肯定上不去。
焦虑如山洪暴发,卷走了叶以疏叶以疏的理智。
几乎是一瞬间的犹豫,叶以疏便穿过人群拐进了安全通道。
上楼比平地难走很多,每上一级台阶,叶以疏脚踝处都有种骨头裂开即将踏空的虚浮感。
很痛,可这远不及对何似的担心来得迅猛。
七层楼,叶以疏爬上去用的时间比正常人还短。
安全通道的出口中间,从这里走到护士长所说的单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叶以疏快速拉开门走进去,又小心地握拉着门把手将会自动闭合的门板慢慢放回原处。
这里是住院部,很安静,如果放任门板自动闭合,会产生很大的噪音。
做完这些,叶以疏匆匆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经过值班护士台时,忽然有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叶以疏脚疼得厉害,没躲得开,和那人狠狠撞在一起。
冲力太大,叶以疏的步子太虚,身体支撑不住地向一旁倒去。
只一下便被抱住,耳边是何似担心的声音,“小叶子,你怎么样?!”
叶以疏匆忙侧过头,见抱住自己的确实是何似,满心紧张一下子松弛下来。
这一松,脚上的疼痛快速席卷神经。
额头有冷汗冒出来。
叶以疏极力撑着身体,对何似摇了摇头,“没事。”
“放屁!”何似气不打一出来,“脸白得和鬼一样,哄谁呢?!”
何似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旁边的护士、病人齐刷刷朝两人看了过来。
叶以疏脸皮薄,被人围观,白皙的面容一下红透。
叶以疏偷偷侧过脸,拉着何似的衣服小声求饶,“不要生气,我错了。”
叶以疏小女生撒娇似的声音一飘过来,何似骨头都酥了,还哪儿顾得上生气?
不过,该装腔作势的时候还得做作一点。
“咳!”为了掩饰自己心里带颜色的小九九,何似假装咳嗽两声,随后拉起叶以疏的手臂勾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好让她借力往前走。
“哎呀,叶医生我姐真没事,您干吗这么着急赶过来啊?万一脚伤严重可怎么得了?”
何似说话时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她说话。
霎时,大家都明白过来刚才诡异的画面所谓何事。
原来是叶医生担心病人啊。
可是!这个病人家属刚才明明很凶来着!
这么一想,何似顿时变成了忘恩负义的那一方。
顶着身后火辣辣的注视,何似环在叶以疏腰侧的手故意使坏,“我这黑锅背得绝对冤枉,说吧,你想怎么补偿?”
被捏到敏感处,叶以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脸上还没下去的红晕俨然有强势回归的迹象。
“你别乱动啊,要被人看到了。”叶以疏只顾扭着腰躲避何似的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多‘矫情’。
何似暗自骚动的小心肝颤了又颤,原本准备把人扶去病房的打算就此作罢,走到尽头时脚下一拐,带她去了对面。
听护士长说,这个病房的病人早上刚痊愈回家,现在房间里肯定没人,她......她想挠人!
“姐姐,您怎么跑这里来了?”何似扶着叶以疏站在门口,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病房中央一脸怒火的护士长说话。
护士长冷笑,‘健硕’的臂膀跟着她的动作一起颤动,“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就准备在这里坦诚相见了?!”
“昂?”心思被拆穿,虽然有点夸张,但何似还是不大好意思地撇了过头,顺便顶了一嘴,“谁说了,最多摸一摸,亲一亲好不的?”
牢骚发了一半,何似被风一样飘过来的护长拧住了耳朵。
“啊!疼死了!”何似的脸瞬间涨红,疼得龇牙咧嘴。
护士长手上力气由此可窥一斑。
叶以疏心疼,急忙出声阻拦,“姐,你干嘛呀?快放开她!”
护士长不止没听,还拧着何似耳朵转了半圈,疼得何似想死的心都有了。
“嚎!”护士长提高何似的耳朵威胁,“再嚎一句信不信我当你老婆的面儿把你打得屁股开花!”
何似立刻禁声,侧着脑袋努力迎合护长的力气往墙根走。
叶以疏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不敢再拦。
叶以疏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个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看护士长生气的程度,她现在一出口肯定要起反作用。
走到墙根,护士长甩开何似,指着她的鼻子说:“给我站这儿好好面壁思过!上午的事情还没解决,现在又开始造,真当我是死的?!”
何似捂着耳朵不敢顶嘴。
何似以前就怕护士长,怂怕怂怕的那种。
没办法,她见过凶的,从来没见过凶成护士长这样的,动起手来简直惨无人道。
何似和叶以疏在一起不过两年,光是在护士长那里挨的打就不下二十次,每次挨打,不是耳朵就是屁股!
丢人丢出太阳系了都!
何似越想越气,怨念一膨胀,瞪着眼睛就朝护士长看了过去。
只一眼,马上怂怂地转过去面壁。
前一刻还心疼何似心疼得恨不得准备不顾一切和护士长理论的叶以疏,一看到何似这模样登时笑出了声。
欺软怕硬的小孩子。
何似听见笑声,凶神恶煞地扭头。
表情还没铺开,屁股上狠狠挨了一巴掌,还一抽一抽疼得厉害的耳边是护士长魔鬼般声音,“瞪谁呢?啊?你瞪谁呢?!”
何似没脾气,规矩地站好,低着头在心里疯狂踩小人。
收拾完何似,护士长神清气爽地走到叶以疏身边笑问,“中午想吃什么?我现在去食堂,一块儿给你带回来。”
叶以疏笑得腮帮子酸痛,听见护士长的话时看了眼何似。
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怨念好深的样子。
“我要一份素菜饭,给阿似一份鸡腿饭。”叶以疏忍着笑说。
护士长哼哼,“我有说要给她带?你一会儿好好问问她上午都做了什么,听完,看你还想不想护着她!”
“很严重?”叶以疏担心。
何似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立刻转过来解释,“没有!你别乱猜!啊!”
何似又挨打了!
何似捂着屁股尖叫,“你这个疯女人!”
护士长皮笑肉不笑,挥手又是重重一巴掌落在了何似屁股上,打得何似噤若寒蝉。
说来也是奇怪,平时在外面风风火火的何似一到护士长这里马上变乖,由着她打骂,最厉害也不过骂她一句疯女人,再激烈的行为和言辞一次也没有出现。
就像现在,何似都被人连打几次了,竟然还规矩地站在墙根面壁思过。
可能,只有在这种时候,何似才能感受到‘母亲’这个词的含义。
从叶以疏介绍她们认识,护士长就因为爱屋及乌没把何似当外人看过,尤其,她亲眼看到四岁的何似有多‘落魄’,以至于后来再见时格外心疼。
那种心疼是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小女儿。
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是相互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叶以疏看着还在念叨何似的护士长轻轻摇头。
是她疏忽了,这段时间她只顾在护士长面前说何似的好和不好,却从来没想着让她们见面。
今天这样,就当是她们之间久别重逢的礼物了。
很新鲜,也很可爱。
何似这边稍稍消停了点,护士长火速离开。
再晚一点,她们三个都得吃剩饭。
病房里只剩下何似和叶以疏的时候,叶以疏走到何似身后,坏心眼地朝她脖子里吹了口气。
离得远,吹在脖子里凉飕飕的,何似不舒服地抱住了脖子。
叶以疏忍俊不禁,这模样当真就是恼羞成怒还不敢发脾气的小朋友。
“怎么惹到护士长了?”叶以疏问道,清清凉凉的声音一下子戳破了何似心窝窝里的委屈。
何似抱着脖子转过来,低垂着的脑袋砸到叶以疏肩头,“我没惹她,是她自己一上来就看我不爽。”
“嗯?”
何似抬起头,哭丧着脸替自己辩解,“我就是救了个人而已,她干嘛不依不饶骂我一上午?就刚才咱俩碰到那会儿,我还在替她跑腿,最可恶的是,她连我的手机都没收了,害得我想告状都不行!”
“嗯??”叶以疏拖长声音表达了自己对何似不肯明言的拒绝。
何似知道躲不掉,也没想瞒她,迅速敛起表情,正经地回答,“何书珊,我救了何书珊,她现在就躺在对面的病房,上午差点没抢救过来。”
叶以疏眼里闪过惊讶,之后是对何似的责备,“如果我是护士长,这会儿已经打得你走不了路了。”
何似无法反驳。
她和叶以疏的感情,护士长亲眼见证并且祝福,后来的事,她肯定也都知道,现在自己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了仇人的女人,护士长不生气才怪。
“对不起。”何似道歉,眼里仅有的一点光随着她低哑的声音暗淡了下去。
当时,就算何似不出手,也会有经过的人救何书珊,她其实可以完全无视。
可何书珊说后来那句‘对不起’时的眼神太绝望了,何似忽视不了。
何书珊的绝望和战场上那些明知道死亡不可逆,却还是一心想活着的绝望不同,她的绝望是伤心地绝望。
何似脑子里浮现出何书珊被推进去急救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她安静地躺在急救推车上,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态度后,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门关上的前一瞬,何书珊忽然看向何似,笑得很释然。
如果何似没听错,何书珊最后说的那句话应该是,“我们都罪有应得。”
“小叶子,何书珊才做过流产手术,现在应该好好在家休养,可是医生说她吃了很多加快血液循环的药,还和人发生了激烈的性行为,如果发现得再晚一点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何似的语气异常平静,好像这个由她救回来的人的死活和她没有半分关系,“我一直希望何书珊不得好死,但这一天真的到了,我又希望她只是落魄,不会沦落至此。”
“阿似。”叶以疏说不出来自己现在的心情,她不能完全理解何似的心情,又好像在某些一闪而过的瞬间能明白她‘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何似闭着一只眼睛深呼吸,笑问,“我是不是挺虚伪的?”
很心酸的笑容,叶以疏第一次从何似脸上看到。
何似要的,应该是和罪过对等的报应吧。
叶以疏心想。
现在这样......叶以疏也说不清楚是好,还是不好。
那就暂时不想了吧。
叶以疏望着何似,眸子里晕开如水的温柔,“你没事就好,其他事以后再想。”
何似点头答应。
想不到办法的时候,她习惯听叶以疏的话。
叶以疏弯下腰和何似平视,一手撑在腿上,一手轻轻揉着何似依旧发红的耳朵,微敛的双眼柔情似水,“还疼不疼?”
一瞬间,何似听见了心动的声音,能扫除一切烦恼。
何似瘪着嘴,可怜巴巴地说:“疼,超级超级疼,耳朵都快被拧掉了,她还要让我面壁思过。”
叶以疏靠近何似,小心翼翼地揽她入怀,先前因为着急而稍稍发凉的嘴唇贴上了何似的耳朵。
纵使声音轻淡如云,何似还是听见了叶以疏完整的心声。
她说:“我们阿似怎么这么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