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我和她的事,你因为吕廷昕的威胁没告诉她父母,但告诉了刘钊对不对?”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何书珊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刚给她做完手术的医生、护士赶忙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就连等在走廊里的人都挤在门口围观。
“这位小姐,您和病人就算是有深仇大恨也不该在她刚做完流产手术的时候打人啊,万一出点意外谁负责?”医生大声训斥。
何似立刻站起来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太生气了才没控制住脾气。”
“把病人扶起来。”医生对护士说,随即转向何似,“天大的气能有病人的生命安全重要?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何似拧着眉毛,看起来非常难过,“您是医生,我也不怕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实话告诉您,我堂姐肚子里的是私生子,前天被正室发现了,不得已才来打胎的,我叔叔已经因为她给别人做小三的事进了医院,现在还在ICU躺着。”
何似一番话让门口对她指指点点的那些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何书珊身上。
何书珊本就惨白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何似,你不要血口喷人!”
何似没有反驳,走到何书珊身边,对扶着她的护士说了声谢谢,转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何书珊没力气,只能由着何似动作。
“辛苦您了,我来吧。”何似礼貌地对护士说。
护士点点头,迅速放开何书珊。
她们不歧视病人,只是看不起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
何似搂着何书珊的腰,语重心长,“珊珊姐,你别难过,分手就分手了,反正那个男人的年纪比叔叔还大,你跟着他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况且,他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会离婚,不会放弃家庭,等有一天你人老珠黄,他还不马上甩了你,重新找个年轻漂亮的养着?你真是太死心眼了。”
“何似......!”
何书珊想反驳,话刚出口便被何似在脊梁骨上戳了一下。
何书珊因为肚子疼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立刻绷紧。
何似靠近何书珊,压低声音,“你爸妈应该还不知道你堕胎的事吧?如果我没看错,八卦新闻上好像说他们想用你的婚姻换一个品牌的永久代理权?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已经被别人玩过,没有买卖价值了,他们会怎么对你?”
在旁人看来,表情难过的何似是在心疼自家姐姐,可身在其中的何书珊却因为何似直白,粗俗的话惊慌失措。
“何似,要怎么做,你才会放过我?”何书珊没有立场的妥协。
何书珊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个暴脾气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误,她都会受到铭心刻骨的惩罚,更不要说是现在这种不可饶恕的错。
何似笑了下,提高音量,“珊珊姐,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家,等你的身体恢复好了,我陪你去和那个老男人摊牌,告诉他,你以后不会再做小三了!”
说完,何似扶着何书珊慢慢往出走,何书珊有口难言。
堵在门口的人见状立刻散开,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一样。
盛遥站在人群外面,见何书珊要被带走,下意识去追。
姜丽拉住她的胳膊,摇头,“不要捣乱。”
盛遥气愤,“可那个女人刚打了珊珊姐啊!珊珊姐那么好,她凭什么打珊珊姐?!”
盛遥和何书珊认识在先,何书珊对她很好,又一直在尽心尽力帮她和那些模特经纪公司牵线,她才不会相信何似的胡言乱语,相反的,盛遥甚至有些怨恨何似当面诋毁何书珊。
姜丽手掌下移,攥住盛遥的手腕往安全出口拉,“跟我过来,你的事情解决了,再去管别人的家事。”
说到正事,盛遥立刻歇菜,挫败地低下头被姜丽拉着往前走。
另一边,何似把何书珊带去了她先前和姜丽说话的地方。
那个长廊很偏,鲜少有人经过。
“坐。”一脱离人群,何似立刻恢复冷淡。
何书珊身上没力气,坐好之后身体一软躺了下来。
何似始终冷眼旁观,连口罩都不愿意摘,好像让何书珊看到她的脸都是一种亵渎。
何似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表情冷淡,“说吧。”
“说,说什么?”何书珊气息虚弱。
“你和刘钊认识七年?”
何书珊犹豫。
何似冷笑,“何书珊,你一怕我拿当初签的协议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让你和你那对父母变回穷光蛋,二怕我把你的丑事告诉你爸人,让他打死你,三怕我直接动手,讨回过去那些年在你手里吃的亏,四怕我把你的真实嘴脸公之于众,让你这个富二代的千金大小姐成为上流圈子的笑柄,你说,你既然这么怕我,干嘛还总跑来惹我?这是不是就是我折断你手指时,她形容你的那句‘天生犯贱’?”
何书珊攥着拳头,敢怒不敢言。
小时候,她穷怕了,不得不努力抓住偷来的优渥环境。
后来,何似住进她家,同在一个屋檐下出入,免不了被人对比。
何似成绩拔尖,长相可爱,见谁都会笑眯眯地叫一声,不要说是村里人喜欢她,就连她喜欢的男生也喜欢何似!明明何似一无所有,她应有尽有,为什么别人眼中还是只有何似一个?!
上大学了,毕业了,何书珊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何似的阴影了,可几年后她再次考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
时常出现,阴魂不散。
一个是名校高材生,独立自强,一个是三流垃圾专科,吃穿用度全靠父母,那种从一开始就注定,往后越来越不受控的落差几乎逼疯何书珊。
怨恨积攒得多了,何书珊又想像小时候一样靠欺负何似缓解愤怒。
可何书珊忘了,人是会长大的,当她有了目标,有了想爱,想保护的人,以往那些习以为常的忍气吞声便像扎在血肉里的刺一样,稍微动一动就疼得剜心,尤其,当她爱的人也开始爱她,有些委屈就容不得别人再施加于她。
与何书珊的恩怨,何似只动过一次手,往后都是叶以疏在心疼她。
不过,也就是因为那一次动手,叶以疏知道了何似过去十四年不被疼爱的生活到底有多糟糕。
知道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叶以疏开始不遗余力地对何似好。
何似知道叶以疏的那些好是出于什么原因,可她太需要人疼爱,更因为重要。
过去那些年,有小何似和她的姐姐留下的那段短暂回忆,何似才能数年如一日的笑着跟自己说:“你离那个姐姐又近了一步,你要好好学习,要向往未来,你不能被生活打败,更不能被冷淡的亲情打败。何似,见到她时,你得是最好的样子。”
说着说着,何似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再难过也能笑出来,笑过以后会哭,哭完了还是会心存希望。
何似感激在小何似的生命里存在过,一直都感激。
叶以疏说她没本事,没能力保护何似,可在何似看来,她就是那个支撑着自己头顶一片天的独一无二的女人。
......
何似走到何书珊跟前,蹲下,拍了拍她惨白的脸蛋,“何书珊,你在她手里吃的亏不少,该长长记性了。”
何书珊本能瑟缩。
一回忆起叶以疏做的那些事,她还是觉得可怕。
过去这么多年,何书珊依然不敢相信,叶以疏那种即使穿上军装也没有一点杀气的女人一旦记恨起谁来会那么可怕。
“是。”何书珊开口,声音里充满恐惧,“你们的事是我告诉刘钊的。”
何似浮于表象的笑容荡然无存,“理由。”
“我......”何书珊磕绊吞吐。
理由说出来,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离开这里。
“说。”何似声音轻缓,语气冰凉。
何书珊打了个寒颤,被挡在嘴里的话脱口而出,“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会掐死我!我难道不该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报复她吗?!”
何似的脸色奇差无比。
过去,叶以疏即使心疼她,也只是在何书珊挑事儿时,默默在背后替她解决,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去找何书珊的麻烦。
能把叶以疏逼到控制不住脾气,何书珊一定碰到了她的雷区。
“你做了什么?”何似问。
何书珊避开何似阴冷的目光,小声回答,“我带她去看了你以前住的地方。”
话落,何似猛然掐着何书珊两腮,一字一顿,“何书珊,你找死!”
呵!
她住过的地方?!
她住的那是什么地方!
不见天日的小阁楼,冬冷夏热,蚊虫鼠蚁。
没有床榻,没有桌椅,没有光。
“何书珊,你是觉得我在你家过得很好,想给其他人炫耀你们一家没有忘恩负义吗?”何似沉闷压抑的声音比黑夜里的狂风暴雨还让何书珊胆战心惊,“那你怎么把戏做足?带她去看原本属于我,却被你硬生生霸占的那个最宽敞舒服,阳光最充足的房间!小阁楼?”
何似笑得讽刺。
阁楼里堆满了何似父母留下的杂物,仅有的一点落脚处甚至不够长大以后的她舒展身体睡觉。
他们说,叶家的那个叔叔明令他们不许动家里的旧物,他们除了照做,还是念旧。
何似一开始不懂,长大一点才开始明白,这哪里是念旧,分明就是拉不下面子丢了她和那些东西,又不想看见,才把她和它们一起丢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阁楼。
多少次,何似半夜翻身碰到胡乱堆起来的东西,被倒塌的重物砸中,疼得彻夜难眠。
高三,为了多一点时间复习,何似坐在后院的路灯下看书。
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了,何似帮别人写作业挣钱,用零零碎碎的钱买来火柴和蜡烛在小阁楼里学习,一时犯困,她差点把自己烧死在里面。
这样的事,何似随便一回忆就能说出来一大堆。
可就像叶以疏知道的那样,何似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懒的人,比如记恨过去。
辛苦是一回事,可这不能掩盖她在那个家里成功长大的事实。
有时候,何似甚至觉得自己能在重逢之后用那么短的时间喜欢上叶以疏,有过去那些年不公平待遇的一份功劳。
况且,人生那么短,她们错过了那么多年,何必把时间都放在对过去的不满上?
即使每天二十四个小时,何似依然觉得不够她用来爱叶以疏,又何必把那些事再说出来让她心疼。
没有何似亲口说那段过去,叶以疏只能凭借偶有的契机知道她在叔叔家过得不好,却不知道不好到什么程度。
何似一直以为叶以疏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事的......
“何书珊,除了给她看我住的地方,你还说了什么?”何似在笑,笑意不达眼底,“骗我一句,你今天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何书珊惊恐,“我,我没说什么,只把你的日记给她看了。”
日记?!
何似有五本日记,从4岁到18岁,可她带去叶以疏家里的时候只剩下三本。
她一直以为是卖旧书时不小心拿错了,难过了很久,没想到竟然是何书珊偷了。
偷得还是她最不愿意让第二个人看到的两本。
太压抑,就像生活看不到希望。
“她是怎么掐你的?”何似掐着何书珊两腮的手下移,落在她的脖子上。
掌心冷冰冰的温度让何书珊浑身战栗。
在何书珊惊恐的眼神下,何似猛然收紧手,看到她的脸色逐渐涨红后马上放开。
如此反复三四次,何书珊已经没了思考能力。
何似松开手,但没有移开,近距离欣赏何书珊生不如死的表情,“你怎么和刘钊勾搭在一起,怎么发现我们的事,怎么和刘钊说了我们的事?”
何书珊反抗不了,只能把知道的事情如数回答,“是刘钊先找上我的,我,他身上有成熟男人的魅力,还事业有成,和我身边的那些二世祖不一样,我抗拒不了。
你们的事......你大一拿了国家奖学金,奖学金到账的那天,你请叶以疏吃饭,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你们在车里那个。
我当时只是惊讶,事后想起叶以疏为了你处处针对我,还差点掐死我,我一时情急就写了告密信寄到学校,谁知道那封信落在了吕廷昕手里,她威胁我,说只要我说出半个字,哪怕是赌上她的前途和性命都会让我不得好死。
我不敢说,就把你们的事藏在了心里。”
“既然都藏起来了,为什么又要告诉刘钊?”
“他,他说他想娶我,可是心里始终过不去爱人突然被人害死的坎儿,我,何似,我是真的爱他!”
何似甩开何书珊,站起来,态度冷若冰霜,“所以你就为了一个心里惦记着前任的男人,把我们的死活作为交换条件了?”
何书珊大惊失色地坐起来,抓着何似的裤子解释,“何似,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何似摘了口罩,嘴唇紧抿,没有温度的眼神让何书珊惶恐不安。
“刘钊现在有什么计划?”何似问。
何书珊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他的事从来不让我过问。”
何似相信,就何书珊这智商,谁跟她多说谁倒霉。
何似,“我不在的这几年,除了刘钊压着她,你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我没有!”何书珊立刻否认,“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好过,既然你们都分手了,还闹得自杀,我的目的就已经加倍达到了,不可能再找她麻烦。”
“那机场那天是怎么回事?”
“机场......刘钊又一次拒绝和我结婚,我太难过才找她撒气的。”
“难过?”何似仿佛听到了天下奇闻,“你知道难过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何书珊反驳,“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光打胎就打了三次,这还不算爱?如果不爱,她为什么一直让我在她身边?”
“因为你蠢。”何似的话不留情面,“你真以为刘钊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在一起?别做梦了,就他那种心思深沉的男人,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三十多岁还在啃老的货色?他对你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喜欢都不会让你为他打这么多次胎。”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在其中的人往往才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何书珊颓然地低下头,没了往常的骄横,更没有面对何似的唯诺。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对我好的样子。”何书珊没有底气地辩解。
何似嗤笑,“是,我是没见过,也不想看见你们这对狗男女做的事有多恶心。”
“何似,你总是这样!”何书珊不屑一顾的笑里竟然有委屈,“即使再难,你也能找到方法让自己向前看,想方设法得到想要的东西,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不上那些不如你的人!”
“有问题?”何似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就算看不上你,那也是我凭实力看不上,不服气,你就做出点人事来让我改观,不过,你这辈子肯定没有希望。”
何书珊气炸,“何似,咱们走着瞧,看到底谁笑到最后。”
何似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何书珊,提醒你一句,今天跟我说的话,你最好守口如瓶,我最近正好有些事要和叔叔谈,万一把你的事说漏嘴......”
话留半句,何书珊已经猜到了下文,气愤顿时变成了紧张。
何似没在乎,继续说:“刘钊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你,同样也不清楚,靠出卖别人讨好男人不是一个聪明女人该做的事,别等有一天他玩死我,也弄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何书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
“何书珊,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堂姐,我不会把你的路全部堵死,但你没有用以后刘钊会。”
“我不会相信你!何似......”
何书珊想为自己辩解什么,话一出口,何似突然抬手阻止,说话时带着惯有的客气,“抱歉,接个电话。”
就是这么一个习以为常的反应,让何书珊的怒火更加高涨。
13岁以后,她何书珊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最好的,何似呢,比生活在最底层野孩子还不如,为什么她谁都不靠就可以那么轻易的成功?为什么没人教她礼义廉耻她就可以轻易的让它们成为习惯?
何书珊肚子抽痛,可这远不能压下她心里的恨。
何书珊攥紧衣服,看着何似的背影咬牙切齿,“何似,我不会让你继续这么顺利的!”
不远处,何似正在加快脚步,因为始终仰着头向上看,脚踩在路沿差点跌倒。
“小叶子,为什么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何似握着电话不满。
何似正在接叶以疏的电话,叶以疏说她看到了自己,可何似看遍四周也没有看到叶以疏的影子。
不开心。
楼上,刚处理完突发情况的叶以疏正靠在窗口,看着何似在下面没头没脑地乱瞧。
“既然是偷看,自然不能给你发现。”叶以疏笑着说。
病房里正在照顾生病母亲的女生忍不住笑,“叶医生是在和喜欢的人打电话吗?”
叶以疏捂着话筒,反问,“很明显?”
女声吃了口苹果,满脸笑意,“叶医生说话一直很温柔,但像刚才那样笑得比声音还温柔,我还是第一次见,所以我猜,叶医生肯定在和喜欢的人打电话。”
叶以疏笑了笑,既没肯定,也没否认,而是转身趴在窗口,放开捂着的话筒再次开口,“阿似,向左上方看。”
何似立刻照做。
抬头十几米远的地方,叶以疏脸上胜过任何美景的笑容在盛开,衬着阳光,哄得何似从眼窝一直暖到了心窝。
“阿似,笑一个。”叶以疏勾勾手,和小时候站在看台上逗何似的动作一模一样。
何似没有犹豫,跑到墙根,仰起头拍着墙壁,“啊!”
叶以疏笑出了声,“退后一点,不许叫。”
何似嘿嘿两声,听话地往后蹦。
叶以疏站直身体,用空着的手摸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粒奶糖,“阿似,今天没有牛奶,只有糖,要不要吃?”
何似立刻点头,“要!不对,要和小时候一样回答啊!啊!”
孩子气的兴奋叫声和阳光笑脸,同叶以疏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叶以疏伸长胳膊,把糖仍在了何似脚边。
何似兴冲冲地捡起来剥开,塞进嘴里,还不忘和叶以疏表达一下喜悦,“啊!”
叶以疏太喜欢看何似吃东西时满足的样子,偏生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阿似,我要回去工作了,刚才只是临时上来一下,门诊那边的病人还在等着。”
何似没有一点不开心,抿着糖兴奋地朝叶以疏挥手,“啊!我等你下班!”
叶以疏拨了下头发,声音温软,“好,去我办公室,外面晒,办公桌左手边三个抽屉里都是你喜欢的零食。”
何似眯起眼睛,将手机放在嘴边,“小叶子,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