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以疏是在两道火辣辣的视线里被迫醒来的。
彼时,何似就坐在叶以疏眼前,身上裹着她的专属小粉红毯子,笑得欢天喜地。
这还是叶以疏第一次见到这么开心的何似。
叶以疏转了个身,侧躺过来,胳膊弯曲垫着头。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何似背对着阳光,小小的轮廓看起来异常柔软。
“阿似,你笑起来怎么好看?”
叶以疏问,初起的嗓音不如以往柔和,却别有韵味,还有晨光下不经意一抬眸的温柔,像飘花随风掠过,轻抚脸颊,淡淡亲吻。
何似害羞了,脚丫子不住往毯子里缩。
在家里养了一段时间,何似脸上有了点肉,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头发彭软,眼睛水亮,一笑,嘴角的梨涡恍如春阳。
很漂亮的小孩。
“阿似,以后要多笑。”对过去,最好一直不要想起。
何似不懂叶以疏心里的起伏,只当她是单纯让自己笑,于是,何似咧开嘴,弯起眉眼,笑容快速蔓延。
在何似毫无芥蒂的笑里,叶以疏坚定了一个想法——她必须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孩,不管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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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何似毫不意外地被包成小兔子牵出了家门。
因为是周末,时间还早,小区里人不多,只有早起跑步,遛狗,或是遛小孩子的人早早出门。
何似很久没有在这个点出过门,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小孩子天生的活泼让她乐得停不下来,拉着叶以疏的衣服,在她身后蹦蹦跳跳。
走出一段,冷风灌进脖子,叶以疏含着笑,拉了拉肩头被扯开的衣领,“阿似,你再扯,我的衣服就要掉了。”
何似脆生生‘啊’一下,绕到叶以疏前面,踮着脚在她肩膀以下的位置拍了拍,认真的表情好像是在跟她说:“不要慌,衣服掉了阿似会帮你穿好。”
叶以疏忍不住点点何似机灵的小脑袋瓜,“坏蛋。”
何似缩着脖子傻笑。
“唉?!这不是叶家小姑娘和她的童养媳吗?”略显苍老但精气十足的女声惊讶道。
叶以疏和何似同时回头,后面以石医生为首的老年晨跑俱乐部里一干人正饶有兴致地朝她们跑过来。
叶以疏心里本能生出逃跑的冲动,这些老人家没有一个好糊弄。
反观前两周还对陌生人避之不及的何似,突然见到这么多对她虎视眈眈的人不仅没害怕,反而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胸膛迎接一众老人家探究的目光。
众人跑近,石医生大笑,“哈哈哈,我果然没看错,这就是以疏家的童养媳!”
围观群众兴致勃勃。
“呀,这么水灵的小丫头是叶家小姑娘打哪儿找的?”
“小丫头几岁了?叫什么?”
“呦,笑起来还有酒窝。”
“那叫梨涡,位于嘴角斜下侧约一公分处......”
面对众人接连不断的提问,何似均以天真的微笑回应,没有一点怯场和闪躲。
慢慢地,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再问何似问题,转而夸她好看。
石医生走到叶以疏身边,感慨,“小丫头的情况很好。”
叶以疏点点头,“忘记那天的事,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嗯,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哪天想起来伤害必定加倍,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明白,石伯伯......”叶以疏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想多修一门应用心理,用最短的时间学完理论,您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
石医生愣了下,随后声音沉重地开口,“我一直以为你的第二专业会在航空航天那边选,你哥......”
“石伯伯。”叶以疏笑着打断石医生,“没事了,哥已经接受了现在的生活,他说军人是他一辈子的职业,职业没有贵贱。”
石医生不再继续,转而问,“你突然想修应用心理是为了这孩子?”
“嗯,她是出发点,是私心,说得大义一点,再强大的人心也会有不堪一击的瞬间,身体上的病直观可视,经验够了就能治,人心不一样,很复杂,需要更多人关注,我想做那些人中的一个。”
“也好。”心理的阴霾褪去,石医生面露激动,“能在退休之前带你这么个学生,也算是我的运气好,下周一抽时间去办公室找我,我带你到实验室认认人,想用这个专业糊弄人很简答,想学好不下功夫不行,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叶以疏坚定,“谢谢石伯伯。”
“客气什么,哈哈,我还等着以后沾你的光。”
“您就别取笑我了,不管我往后发展怎么样,您永远都是师傅。”
“行了行了,小孩子哪儿这么多客套话。”石医生摆手,假意不耐,“快把你媳妇儿带走,瞧她那白嫩的小模样,再待下去肯定得被这帮老太婆生吞活剥了。”
叶以疏面露赧色,“石伯伯,您别乱说。”
“你这话说得,童养媳可是你妈亲口跟我儿媳妇说的,能有假?”
“我妈在开玩笑。”
“那我们可管不着,反正我们这群老家伙是当真喽。”石医生边说边往何似身边走,随手在她的兔耳朵上揪了一把,笑呵呵道,“小丫头人气挺高。”
何似正被人围观,骄傲得不得了,闻言下巴扬起,朝叶以疏招招手,软软地喊了一嗓子,“啊。”
叶以疏走过去。
何似没有拉她的衣摆,转而牵着她的手,仰起头,顽皮地眨眼。
叶以疏被牵着左手,站在何似身后,从后面勾了下她小巧的下巴,“得意。”
何似害羞,小身子一转抱住叶以疏,脑袋顶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可爱的动作惹得一众人哈哈大笑。
何似红了耳朵,急得跺脚。
叶以疏淡淡的眸子里有暖色浮现,赶忙护着何似,“阿似早饭吃得多,我带她去消食了。”
众人,“好,去,去吧,哈哈哈!”
在不绝于耳的笑声里,叶以疏被何似拉走。
身后,石医生不怕事地大喊,“徒弟啊,以后有机会多带你媳妇儿出来消食,就这个点,这个地方,我们每天都会经过!”
叶以疏头疼,这些老教授,老医生,怎么一个个年纪越大越不正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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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以疏和何似遛弯的目标是小花园旁边的健身运动场,那里,隔着一堵墙是军医大操场的看台,上了看台,叶以疏就能看到运动场的一切。
在这里,即便是不能出校的周内或是周末,她们也可以见面。
“阿似,看到那个红色的砖头了吗?”叶以疏指着掉了墙皮的一处说。
何似,“啊!”看到了!
“以后,每天六点半你就来这里,我在上面等你?”
何似惊喜地扭头,似乎不敢相信对叶以疏话里的‘每天’。
叶以疏又重复了一遍,何似开心得乱蹦,顺便拉着叶以疏在运动场里乱窜。
何似没见过这里的运动器材,看到什么都要好奇地摸一摸,转到冬青围成的绿化带旁边时,叶以疏毫无征兆地抱起何似坐在了前面的仰卧板上。
何似被抱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叶以疏腿上,害怕又兴奋地抓着她的衣服笑弯了眼睛。
“啊!啊......啊!!!”何似用长短不一,抑扬顿挫的‘啊’,再加上手舞足蹈的描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叶以疏抱着何似,将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童养媳啊,就是姐姐把你养大,你长大了嫁给姐姐。”
何似歪着头,不懂。
“唔。”叶以疏想了下,解释,“就像姐姐的爸爸妈妈那样,一直生活在一起。”
何似脑子里闪过一家三口曾经的幸福画面,她看不清爸妈的长相,也想不起来他们是谁,可那份单从笑声里就能感受到的幸福感她深有体会。
她很喜欢,很喜欢那种暖暖的感觉。
何似郑重点头,对童养媳这个身份非常满意。
叶以疏失笑,“小傻子,我们都是女生,养大了,你也是别人的。”
这话何似听懂了,不高兴了。
何似拉开叶以疏环在自己身后的胳膊,从她腿上爬下来。
叶以疏疑惑,“怎么了?”
何似吸吸鼻子,“啊......!!!!!”
声音被拖得很长,很用力。
这是她表达坚定的方式。
叶以疏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头,“看在我们阿似坚持的份上,姐姐暂且答应了。”
“啊??”何似背着小手,老先生卖弄学识一样挺着肚子装没听明白。
“你啊你,好会得寸进尺。”
叶以疏摘了片冬青树叶,擦干净,塞到何似嘴边,又在她准备咬的前一秒拿走,“姐姐答应,只要你想,就不把你嫁给别人,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何似满意了,扑进叶以疏怀里继续玩闹。
叶以疏捏着叶柄顺时针转了一圈,在心里补充,“姐姐等你自己选个喜欢的人,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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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何似认完路,约好时间,往后的每天晚餐之后,自习之前,叶以疏都会避开所有人跑去看台和何似见面。
每次,何似都乖乖坐在仰卧板上晃着双腿等她。
今天依然。
“阿似,阿似......”叶以疏趴在墙上,小声叫单单坐着就已经快睡过去的何似。
何似揉揉眼睛,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认清楚来人时激动地蹦下来跑到墙根下用力拍着墙,“啊!啊!”
墙不高,叶以疏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隔着空气,在何似额头弹了下,“退后一点,不许叫。”
何似听话,往后蹦出一点。
叶以疏回身,将杯子上的提绳放到最长,勾着绳子一端慢慢放下杯子。
何似直勾勾地盯着,确定自己可以够到杯子了,娴熟地跑回去接住,然后掀开盖子,咬住吸管大口喝专属于她的大白兔牛奶。
这是她们每天见面的必备活动。
前一天傍晚,叶以疏把牛奶带来给何似,何似喝完了抱着杯子回家,叶母第二天上班时将杯子带去办公室,叶以疏下课后自觉拿去泡奶。
叶母为此不止一次取笑她们是不合格的地下党,交换情报的手法毫无技巧可言。
身为当事人的叶以疏和何似充耳不闻,反而对每天的秘密约会越来越期待。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有些东西很快就成了习惯。
比如奶的味道,比如看何似喝奶的表情。
此时,叶以疏就趴在墙上,低着头,对何似吃东西的享受表情非常喜欢。
“好不好喝?”叶以疏问。
何似咬着吸管,两手抓着杯子旁边的耳朵,连连点头,“嗯嗯嗯!”
叶以疏莞尔,“喝慢一点,回去还要吃饭。”
“嗯......!”何似摇头拒绝。
叶以疏哭笑不得,“再这样下去,你脸上的肉又要不见了。”
何似摸摸脸,对叶以疏的话持怀疑态度,她最近一鼓腮帮子都能看见包子了。
“阿似,明天......”
叶以疏刚想说系里明晚有活动,不能过来和她见面,就听见不远处吕廷昕好奇的声音。
“叶以疏,你站那儿干嘛?”
叶以疏迅速指指冬青树丛,何似对这个暗号非常熟悉,晃悠着小短腿立刻停止,灵活地跳下仰卧板跑到冬青树丛旁蹲下,坐在树根下面的水泥台阶上继续喝牛奶。
藏好何似,叶以疏抬起一条腿搭在墙头,侧身和已经走到看台下面的吕廷昕说:“没什么,拉筋。”
吕廷昕似笑非笑,“操场那么多运动器材你不选,偏偏喜欢踩着墙?叶以疏,你的性格和你的长相很配,和平时表现就不怎么搭了。”
叶以疏心里惦记着何似,一时没听出来吕廷昕话里的调侃,随意敷衍道,“刚好走到这里就上来了,你现在来操场干什么?不去自习室?”
吕廷昕上了几级台阶,靠着一侧的扶手,两手环胸,目光灼灼,“去了,戚昂说你放下书又急匆匆地离开,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我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出来散步。”
“发现了。”吕廷昕动动身体还想往上,叶以疏慌张地阻止,“上面风大,很冷,你就没穿外套还是别上来了。”
吕廷昕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就着低头的姿势笑了下,“你也会关心人?罕见。”
“大家都是同学,没你想得那么生分。”心理活动,请你赶紧走吧,阿似已经在地上蹲好几分钟了,腿要麻了。
“是吗?”吕廷昕完全体会不到叶以疏的心理活动。
“啊!”细微的童音紧接着吕廷昕的尾音出现。
墙那头,何似转了身,扒着修剪平整的冬青,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着叶以疏笑。
那模样和小朋友们玩捉迷藏时互通情报的模样分毫不差,小谨慎里藏了个小坏蛋的坏心眼。
叶以疏看完只想让时光倒流,不和她在这里偷偷‘约会’。
她们可能要被人抓现行了。
的确,这头的吕廷昕起了疑,她敛起表情,问道,“什么声音?”
叶以疏正偷摸着勾手,让何似藏回去,听言反问,“什么声音?有吗?是不是我们说话的声音?”
大多数人在紧张地时候声音会无意识拔高,表情会变得丰富起来,叶以疏也是如此,而且,恰好被吕廷昕察觉到。
吕廷昕动了动紧抿的嘴角,揶揄道,“你紧张地时候很可爱。”
叶以疏和不听话的何似正在进行激烈的眼神沟通,没听清楚吕廷昕的话,转过头反问,“嗯?”
“没什么。”吕廷昕站直身体,“戚昂给的内部消息,今晚学风督察组的人会来查自习,你玩够了赶紧回教室。”
叶以疏没有迟疑,“好!”
已经走出几步的吕廷昕诧异地回头。
她刚才刻意对叶以疏用了‘玩’,按照她严肃的性格,应该对这个词不稀罕,甚至有些讨厌才对,可她怎么接受的这么随意?
吕廷昕注视着叶以疏的背影,目光幽深难懂。
墙的那头到底有什么,值得叶以疏看得这么认真?
还有那个声音,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
想起今天没听懂的专业课,吕廷昕烦躁地摇摇头快步离开。
这所学校人才聚齐,她的起点从一开始就比大多数人低,现在必须用上所有时间追赶才有可能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
捷径......如果有,她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吕廷昕走远,叶以疏紧绷的精神逐渐松弛下来。
有眼色的何似见此,从冬青后面跑出来,喜滋滋地抱着杯子喝牛奶。
叶以疏越看越觉得何似是在故意欺负她。
“阿似,你学坏了。”叶以疏压低身体,趴在自己腿上数落何似。
何似蹬蹬腿,跑上前,好奇地看着叶以疏现在的动作,抱自己的腿看起来好像很好玩。
何似放开被咬扁的吸管,娴熟地将杯子提绳往脖子上一挂,迈着小短腿跑去了爬梯旁边。
叶以疏来不及阻止,何似已经学着她的样子挂上腿,弯下腰了。
“啊!”短促一声尖叫结束,何似蹲在地上抱住腿,泪眼汪汪。
叶以疏想笑不敢笑,忍得非常辛苦。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谁把自己疼哭。
“阿似,还能站起来吗?”叶以疏询问,因为忍笑声音有些别扭。
何似停顿一下,打了个饱嗝继续哭,看样子是真扯疼了。
眼看着自习时间越来越近,叶以疏又不能下去哄人,思路一走,走到了新买的笔记本上。
叶以疏撕了张纸,在上面奋笔疾书,然后折成飞机的形状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阿似,接住。”叶以疏轻喊。
何似懵着脑袋看天。
纸飞机太轻,在空中盘旋很久后插在了何似松松垮垮的丸子头上。
插得不深,纸飞机只停留一下就顺势滑下,落在了何似脚边。
何似捡起来,小脸紧皱。
这个飞机折得好丑。
怕何似把飞机当玩具,叶以疏小声提醒,“阿似,把飞机拆开。”
何似带着兔子手套,毛茸茸的爪子撕扯半晌才勉强拆开飞机,上面用拼音写了一句话——学校明晚有活动,我们不能见面,你今天回去不能生气,明天不能跑来这里等我。
何似一连读了好几遍才勉强读出来点意思,读出意思了就该质问某人的良心了。
何似抓着飞机,不确定地抬头。
叶以疏被何似盯得心虚,小声解释,“学校明天有活动,不能......”
话说到一半,何似小朋友已经愤愤地离开,身后大幅晃动的小尾巴团明明白白地表达了她的心情——阿似很生气,非常生气!
叶以疏不明所以,她们明天都不能见面了,何似怎么还舍得跟她发脾气?
琢磨半天,叶以疏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女人心,深海之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