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海云自开

司徒明昏倒了。

发现者是一直在福利院帮忙打扫卫生的保洁员阿姨。当时她像往常一样提了水桶、拖把去图书室拖地,谁知前脚刚进,便悚然看见司徒明整个人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数本从书架跌落的读物掉在他身上,谁也不知道这样揪心的一幕已发生多久。

保洁阿姨当场给吓得够呛。

院长、老师们见状立马打了120急救,送医途中他们通知了倪年和伍月。

可惜伍月人在外阜出差,接到消息除了心急如焚一时间分身乏术;倪年则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直接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去。

抢救室亮着灯,里头的惊险与外面的寂静永不成比。

去窗口办完相关手续,倪年独自坐回廊间的排椅上,沉重得像块深海巨石。

几年前,陈勒父母回国探亲时遇见了还俗下山的司徒明,回加拿大后有次偶然与儿子提起,于是陈勒便一通越洋电话打到北京,托倪年、伍月上门探探现状。一个人对于宗教信仰与婚姻家庭的对错解读,陈勒懒得评判,因果自负是混世的基本则律,选的路走不走得通,各凭本事。他之所以关照这个形影相吊的中年男人,理由太简单--他是司徒今的爸爸。

毕竟哪天要能撒手不拉住这个朋友,他就不是陈勒。

结果倪年、伍月初次上门拜访,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几番折腾,终于将命悬一线的司徒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于是自那以后的日子,才有了羁绊。

去儿童福利机构帮忙,通过弥补他生聊以自慰,大约是这个中年男人回归世俗后力所能及的忏悔寄托。那些超越生死真相、断尽三千烦恼、得到究竟解脱的奥义,资质平庸如他,苦修数年一无所获,蓦然回首,尽是辜负--家庭、夫妻、骨肉、亲情,以及最最重要的,被他一手毁掉的关于女儿司徒今的成长幸福。

人生至此,追悔莫及。

这样的环境、时刻,想起司徒明昔日叹息过的种种,倪年倍感萧条。妻离子散也好,母故父亡也罢,他们都是从鳏寡孤独中抠出来的一个字眼,是挣扎在对与错、得与失、迷惘与领悟、苟且与解脱间的众生相,是大时代里踽踽而行的小人物。

只是夹缝之中她更侥幸。

呼--

往虚空叹了口气,倪年捏紧仍旧暗淡的手机--来时路上发出的某条短信,目前还未得到收件人回应。

廊间电梯在这时叮的一声打开,来者形单影只,径直向那唯一坐了人的排椅走去,未等对方察觉,便卷着一袭瑟瑟寒凉坐在了一旁。

倪年顿时怔得动弹不得。

“人呢?”司徒今语气轻慢,下颌骨却硬得像块铁铸的模型,没有往抢救室方向投个正眼的打算,“死了吗?”

“还在里面,暂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唇线一抿,司徒今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鼻腔才发出丁点模糊的声音。她往兜里掏东西,抽手时却没能拿住,烟盒、打火机齐刷刷掉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倪年听见她切齿低咒了句什么,便弯腰去捡:“这里禁烟,我陪你去外头。”

“不抽。”司徒今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眼睛和四肢却不知该往哪里放,这种偏离自我的情绪,令她难以接受,“倪年,我们谈谈,我是不是说过,和他司徒明桥归桥路归路。”

“或许病情比上次要严重得多。”

“你当时承诺说好。”

“可能是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

“所以你发短信给我是哪门子意思。”

“一旦颅内压急剧增高造成脑疝,情况会非常危险。”

司徒今啪地抓住倪年半边肩膀,薄薄一层,稍微用些力就能掰碎:“你听不懂我现在说的话是吗?”

“你来了不是吗?”

倪年回应那份气势汹汹的逼视,目光各有重量。

“我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如果死了呢?”

这诘问像个黑洞,抑或它本身就是个黑洞,话音未落之际就将一切爱恨都带走。司徒今撑着目眦,不肯眨眼,唯恐一眨眼,就会让她看上去像吃了败仗。

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哗啦打开。

倪年感到肩头的手一瞬间僵硬,于是心也跟着悬到了头顶,生怕下一秒钟就听见“我们尽力了”之类的悲报。

“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部位在基底节区,出血量较大,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建议立即采取手术……”主治医师拿着份脑CT的片子,将病情迅速讲了一遍,说完手术方案、所需费用以及存在风险,转头询问倪年,“你是病人的女儿吗?”

“我……”

“你们俩谁是病人亲属?”医生朝始终一言不发的第三人打量,同时递出一份术前签字单,“时间有限,需要你们亲属尽快商量一下,考虑清楚,如果同意做,就在手术单上签字。”

签单置在触目可及的地方,司徒今没接,只视线冷冷地抵在纸张边缘,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对抗。

存活率、几月、数年、清醒、昏迷、康复、智障、偏瘫……方才主治医师口中吐露的字眼仿佛冰冷的子弹,一粒粒打穿脑海,要不了命,却疼得人想死。

医生看出对方状态迟钝,转手欲将单子交给倪年,下一秒钟,掌缝一空,再还回时,签字栏处多了个力透纸背的潦草手迹。

“救得了就救,救不了拉倒。”

“手术台上的事我们会全力以赴,请放……”

司徒今抓上烟盒与打火机,像抓住濒临瓦解的自尊与命门,在一切分崩离析之前,她得昂首离开。

“拜托你们了医生,请竭力救人,谢谢!”倪年匆忙说完匆忙追去,“司徒,司徒!”

脚步仓皇的背影竟真的被就此叫住。

那背影将自己原地晾了晾,转身往回走。

倪年空荡荡的手间被塞进一张银行卡,司徒今反手将其紧紧包住:“你去。密码是我生日,你去。”

她捏着她,骨节发白,卡片薄薄的边缘割进倪年的掌心。

“好。”

司徒今牵牵嘴角,这才将手一松,低头又走。

倪年跟着上前几步,被耳闻的她伸手阻止。

明明是抗拒靠近的姿势,开口却是央求。

“我今天没来过,好不好?”那副嗓音已经破得快要透风,被当事人用力撑住,可惜说一个字,漏一个洞,刮进耳中,每处起伏都显得狼藉,“答应我,倪年,答应我谁都不要说,就这样,你得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

术后第五天,司徒明依旧合眼昏迷,福利院遣了人来轮流照看,而他原封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像与整个世界失去了关联。

司徒今再也没有现身医院。

不过,居然也没离开。

照旧借宿在倪年那里,吃喝拉撒睡一样不少。唠唠叨叨,骂骂咧咧,像个赋闲在家的管家婆。偶尔关起门来打画稿,这种时刻的司徒今最正儿八经,也最天马行空。

倪年对此心照不宣,仿佛那日低声下气的背影只是幻觉,它被当作一页不能说的秘密,任两人联手翻过。

一觉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午阳几分西斜。餐桌上留有倪年准备的食物,司徒今抽了两片吐司面包,抹上果酱几大口吃掉。昨夜一直捯饬到凌晨四点,涂涂改改,画面大体构思已经成型,但--直觉告诉她还差了些什么。

嚼完食物,司徒今回房收拾掉满地废纸团,决定出门理个头。

的士停在天坛路这头的巷子口,司徒今付钱下车,白花花的阳光当头袭来,晒得瞳孔一阵收缩。她随手挡了挡,视线顺着西园子四巷灰扑扑的外墙一路北走,五米宽的天空下,两侧人家屋檐高低起伏。原本开在巷口的那间理发店,已经换上了棋牌室的灯箱,恍然间像一块拼图拼错了地方--有些符号总在记忆里活得轰轰烈烈,而在现实中没落得不着痕迹。它们就像知难而退的隐士,轻轻地动身离去,以此作为对市井故人的临别善意。

司徒今拨拨扎进眼睛的额发,笑而不语。崇文宣武都作古成了东西城,她究竟哪里来的冲动天真,指望一间小小的理发室永恒?

直到站在社区5号楼四层的一扇门前,她还在嘲讽自己如此发神经。

拔地二三十年的老楼,楼梯间里都是光阴的味道,有些陈,也有些沉。那扇至今都未更换的防盗门,旧得像个耄耋老人,司徒今揣着风衣口袋与它面面相觑,不说话,也没动静,仿佛是在给它时间将自己辨认。

而它安之若素,反衬得来人通体拘谨。

“你找谁呀?”

神游中的涣散目光突然找回焦聚,司徒今抬高眼皮,一位下楼丢垃圾的邻居正一步一台阶,十分热心地说:“你是找司徒家吧?他犯病住院了,家里头没人,唉……”

司徒今清清嗓,唤了声:“李婶。”

邻居一愣,老花眼眨了半晌,才终于上前一步,仿佛难以置信这个短发假小子是从前楼里最特立独行的女孩:“你是……小今?司徒家的丫头?”

司徒今僵着脖子,顿一下首。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你这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呀?”邻居婶婶简直大喜过望,“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让李婶仔细瞧瞧!”

“您没变呢。”

“老啦!你瞅瞅这满脸褶子!”大抵是真开心,李婶拉着十余年未见的邻家孩子东拉西扯良久,才记得问,“你爸他怎么样啦?你这趟回家来,是要替他拿东西呀?”

说不出话,满喉咙尴尬。

相见不相识才该是她司徒今的路数,怎么就脱口打了招呼。

李婶却笑眯眯的,眼波疼惜,仿佛一下子跳转回了从前的某个场景:“又没带钥匙,对吧?”

“不不李婶,我只是路……”

邻居婶婶拍拍姑娘的手背,转身拾级而上:“等着,我给你拿去,你们家钥匙啊,这些年一直都还在我家放一把!”

这日的门是怎么开的,司徒今没印象,唯独清晰记得那一阵阵蠢货似的窒息感,让人止不住唾弃。屋里拉着半边绒料窗帘,光线如同一幕九十年代的电影,枯黄的实木圈椅、光泽暗沉的皮革沙发、六灯头的西洋吊灯、罩着防尘盖布的电视机……性格呆板的老式家具们在角落里伏首呼吸,有一种被时代遗忘的憨态。

三口之家早已不复,沦落成如今这般独居之所的面目。司徒今置身中央,双手执拗地插着口袋,握得很紧,周围挥之不去的冷凄,浸得身体空荡荡。

岁月在你眼前落下满地鸡毛,你连吹一口气,都显得于心不忍。

“咱们小区这些老掉牙的居民楼,前两年都做过抗震节能改造啦,楼体里边总算装进了保温层。”李婶进屋摁了摁墙,想到什么说什么。

“怪不得,外头看着确有改观。”

“当时每家每户都咚咚咚地打了上百个墙眼,倍儿吵闹,跟做骨折手术似的!”现在回想起来,李婶都觉得脑壳发晕,“不过有一说一,原地整整新,咱住着确实踏实许多。”

司徒今点点头:“缝缝补补又三年。”

李婶哈哈笑。

司徒今记得,从前他们整楼人一到冬天就挨冻,虽有供暖,但由于建筑单薄不足以御寒,白天站在屋里都打哆嗦,夜晚得盖两三层棉被才能凑合睡。这些记忆她鲜少触碰,正如她绝口不提,年少冬季总是起夜替自己掖紧被褥的身影,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邻居讲着讲着才想起自家厨房还煮着东西,连忙小跑回去,嘱咐姑娘待会儿上楼来吃过点心再走。

终于无人在旁,司徒今如获大赦,短短片刻,人像跑过万米一般累。沙发就在脚边,但不能坐,就像干果盒里依旧放着她爱吃的茯苓饼,亦是不可尝。

很多东西只能靠眼承担,拿手碰一下,都忌惮。

立式古董钟敲出整点报时,那暌违已久的声响,像又一波触发情绪的号角。司徒今侧耳聆听,待它彻底偃息,才走到窗边接起频频躁动的手机。

“喂。”

应着声,她脑袋一偏看到窗侧的白墙。

从前丈量身高留下的刻度蓦然闯入视线--那是一个个埋葬于过去的出生日,对应着一道道象征成长的划痕,从米尺以下,骄傲地节节攀升,然后戛然而止于那个瓦解一切的夏天。

司徒今回过神:“刚刚信号不好,你说什么?”

“明叔醒了。”病房外,倪年回头张望正被医生护士围绕着的那张床,声音像股报喜的春风,“我说明叔醒了!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司徒!”

双眼剜着墙面上的数字,良久,司徒今舔了舔牙齿。

“噢。”

倪年往墙壁上一靠,将司徒明苏醒后的第一手情况如实转述,末了,她长吁一声:“真的太好了,是不是?”

那端不说话,没漏出丁点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

一个换气后,司徒今说:“往机场走。”

机……机场?倪年不由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你要走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早前订的票,忘记吱一声。”

倪年将信将疑,双方均默了一会儿。

“那,灵感找到了?”

“找到了。”

“怎么样?”

“还不错。”

“你真棒。”

窗边起风,风眯眼,终于吹得屋间那人难堪重负,不得不蹲下身去,狠狠捏住了眼窝。

“我一直……”

倪年看着半空,仿佛并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间一闪而过的变调的怪异:“既然如此,也好,你安心回去备展,其他一切都不用顾虑,交给我们。”

司徒今咬住唇。

电流涌动间,幸好世上有人能够读懂你的沉默。

“不要怕,无论怎样的你,我都骄傲。”

“陈勒说……”

“强势的懦弱的,冷漠的热忱的,嘴硬的心软的,都骄傲。”

无人窥探的老屋窗下,司徒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OK!先这样,主治医师叫我过去呢,你落地了记得报平安。”

“倪年--”

“嗯。”

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砸到地板上。

直至今日,终于将话说出口的时候,司徒今才发现从来以示弱为耻的自己,竟如此紧张,又笨拙。

“我不是个爱交朋友的人。但有朋友,是件特别好的事情。”

晴空蓝兮,是能见度极高的那种朗目,夕照在城市西边开得隆重,将空气都晒成金色。产科六病区的壁钟指向交班时间,倪年带上责任病房的门,把一推车的药品、器械推回护士站。

司徒明的救治手术还算成功,尽管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床,但大脑恢复意识的这几日,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一些较为清楚的话。倪年在更衣室读完福利院老师发来的短信,随即复制粘贴到微信上,转发给隔山隔海隔时差的某插画师。

半分钟后,提示音一振--

“知道了。”

须臾,又是一振。一张自拍,图像里司徒今穿着满是水彩的连体工装,在工作室的画布前对镜头做了个很自负的wink。

倪年笑了笑,这才去翻那几通未接来电。

来自同一号码,虽然没有存进通讯录,她却清楚地明白是谁--不久前对方还曾贸然致电,为自家老板邀了顿鸿门宴。

被连日来的诸多要事压着,都快忘了还有个难啃的叶伯宁在等着她。这样头疼着,拐过楼层休息区转角的倪年险些撞到来人。

“不好意思……”

抬眼的同时,她把余下的声音羁留在了喉咙里。

这人从闽南过来,一路北上,衣襟袖缘间仿佛还带着那股亚热带季风区的湿润气候。他帮忙扶稳她歪斜的身子,便松了手,倪年一低眉,看见那只立在他皮鞋旁的拉杆箱。

亮堂堂的京菜馆子,干净齐整,生意红火得连犄角旮旯里都坐满了人。难得等到个花架边的位置,韩序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菜单,递给在对面落座的人:“吃的方面你比我熟悉。”

倪年拿过手,边翻边问:“你说有样东西要送还给我。”

韩序正喝茶水,听罢,便拿那副罕见的琥珀色眼瞳瞟了眼她,笑着:“咱俩现在的关系,一见面就把东西交出来的话,还怎么坐下来吃饭?”

“……”

倪年显然不置可否。

“看在我这么个大男人饿了小半日的份上,行行好,先点菜。”

手机屏幕这时亮起来,她作势一看号码,没有理会,直到点完几份特色招牌和风味小吃,刚刚消停的来电又闹了起来。目睹此情此景的韩序挑起半边眉,试探着问:“不接吗?”

倪年一摁按钮,索性将铃声静音,摇摇头:“不用。”

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她读完便搁,没回。

于是这番表情动作解析在韩序心里,不由地被误读出了一丝情侣间的赌气意味。他情态轻松地搓了搓掌心,语气调侃:“你们俩闹别扭了?”

倪年明白他这是将来电人误会成了叶鲤宁,但又不愿做多余的解释,于是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拉了远在广州参会的叶副研究员躺枪。

“来出差吗?”

有关私人情感的话题被悄悄撇开,韩序佯装没看穿,侧身拍拍一旁的大行李箱,摇头解疑:“阵地转移,总部派我到西安分公司支援工作,今后得在古都待上一段时间。”

“西安是个好地方。”

“是啊……华岳仙掌,骊山晚照,还有掰不尽的羊肉泡馍。”韩序注视倪年的脸,有一瞬间,似乎有一道被自己尽情珍惜过的笑意,在那双眼底忽闪而过。只是时光却没办法,就此逆向飞回从前,“自打你们走后,泉州就空了,现在,也该轮到我离开了。”

“在家收拾行李时,碰巧找到一样旧物,想着应该归还给你,所以就先折来北京当一趟人肉快递,顺便道个别。”

“什么时候报到?”

“明天。”

服务生过来上了几道菜,等摆盘完毕,倪年还是决定问问:“家里面都安排妥当了?”

韩序将两条胳膊搭上桌沿,脑袋往前一伸,闻了闻席间热腾腾的菜香:“在城郊陵园找了块合适的墓地,风景还不错,我妈应该会喜欢的。”

家里的事,只说母亲就好;至于他早已被绳之以法的父亲--韩伟鹏这个名字,本就是股崇山峻岭间嘶吼的野风,避而不谈,才不显人生凛冽。

一餐饭,吃得不好不坏。韩序结完账出来,从倪年手里拉过箱子,他本也高大,直挺挺地站在面前,像在做一个立定的军姿。倪年见他伸手进夹克内层,取出个拿手帕包裹的东西,呈到自己眼皮底下。一一摊开,掌心里--是一块暌违已久的83式帽徽。

“还记得吗?那年我去你家玩,不小心掰了你爸警帽上的徽章。当时吓得半死,结果倪叔回来,你怕我挨骂,非得说是自己抠的,我只好大老远从家里跑过来认错。”

倪年拿入手,街边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映得徽章上的松枝、盾牌、长城、国徽隐隐发亮。

这是十余年前的式样了,但爸爸的东西,她怎么会忘啊。倪和平当时严肃地教育过他们,末了却将被掰坏的帽徽给了韩序,让他拿回家当作收藏。

如今物归原主,对他们每个人而言,或许才是最忠诚的纪念。

“谢谢。”

“别……”韩序拿手指擦擦鼻尖,不怒反笑,“每次你说这个比骂我还难受。”

倪年原地捧着那枚珍贵的遗物,一时思绪翻飞,耳边是韩序拉动行李箱举步的声音:“走,去那边拦辆车,先送你回家。”

他背身走着,左顾右盼,大件的行囊伴在身边,在如此热闹繁华的街口,像片再无依傍的浮萍。

也忘了自己已有多久没这样喊他。

“韩序。”

那笔挺的背影应声回头,漆黑似夜的剑眉下,神情孤独又俊秀。

叶鲤宁是第二天中午回到北京的。昨日结束广州的研讨会议,按照事先打算,他就近去了趟香港,在那套陌生到仿佛做客的半山别墅里,破天荒地找了叶伯宁进书房。置身事外的叶迦宁看着那扇隔绝谈话的原木门,良久,终是收回踌躇不决的手,耸耸肩走了,去给她这个从不无缘无故回家的弟弟安排睡房。

当晚叶伯宁在书房待到几时,他们谁都不知道,只知第二天叶鲤宁起了个早便回京了。自以为制造了一场提前归来的惊喜,却在产科六病区的护士站前,被彼此相识的姑娘告知:“倪年啊?她调班请假啦。”

“请假?”

“对啊,好像是临时要送一个朋友去工作地来着,你直接给她打电话吧!”

“也好,谢谢。”

“不客气!”

叶鲤宁把几盒粤式手信赠给护士站的医务人员,拨号出去,与此同时,繁忙的机场候机厅里,属于倪年的手机铃声响起。而她本人不在位置上,旁边看顾行李的韩序拾过一瞧,接着心底微澜的,举目朝洗手间方向望了望。

这不是倪年第一次来西安。

相行一千多公里,她和韩序在市中心告别,他嘱咐她注意安全,她颔首答应。挥手转身都很利落,倪年背着不大不小的旅行包,乘上开往火车站的的士。

大巴到达西岳山脚时,天已经黑透,龙盘虎踞般的奇峰异岭被夜色掩藏,可那壮丽凌云的轮廓,却是自古巍峨。三年前到这里挥霍体力那次,是白天,途中还碰见不少飞檐走壁的挑夫和道士,但这些年夜访华山的游人很多,所以通往玉泉院的路上,都是一拨拨和倪年一样装备完整的登山客。

“美女姐姐,能麻烦你帮我在这儿拍张照吗?”

彭真题写的“华山”牌坊下,俏似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礼貌搭讪,倪年二话没说接过他的手机。男生摆了各种观光客标准pose,见对方形单影只,不禁一问:“你也一个人啊?”

倪年一答:“要做同伴吗?”

“好啊!”有人同行简直求之不得,他老实交代,“我第一次来华山,这大晚上的,山高路陡,独自一人心里还真没啥底……”

“放轻松,国内类似景区的开发程度已经相当高了,基础设施和安全保障也算完备。”打着手电筒的倪年径直穿过牌坊,回头等了新朋友两步,“天气正常的情况下,只要自己不作死,平安登顶没问题的。”

男生见其一副老手模样,连忙大步赶上:“不作死,不作死,如果遇到困难,我尽可能挡你前面。”

斜下方灌木丛里淌过稀落落的水流声,倪年眺望墨色中等待征服的峰峦叠嶂,浑身竟有些燃。

“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啊?”

“我弟弟。”

这个季节的华山气温不高,夜间更是雾深露重,凉森森的风自山林深涧拂过,带着绿色植被独有的湿意,吹得人头脑越发清醒。漫山遍野的路灯作陪,而台阶连绵不绝,又长,又窄,又陡,手脚并用,爱恨交加。待爬到差不多半山腰的千尺幢时,保暖措施到位的倪年早已出了一身汗,那男生亦是气喘吁吁,坐地休憩,然而上方天梯似的坡度望在眼里,简直酸爽得要了亲命……

当即怒啃一根士力架。

“姐姐,你说咱俩能在日出前登顶吗?”

“想听实话?”

“当然。”

“我能。”

“……”拖后腿的朋友自觉背锅,“Sorry,请原谅我这个缺钙的战五渣……”

倪年忍俊不禁:“另外,‘华山日出,十日九不出’,所以哪怕是晴天,你也得做好看不见的心理准备。”

“……”

石壁上安着灯管,荧光照出千尺幢嶙峋的层层阶梯,倪年起身抓稳那根辅助攀登的铁链,踩上一级:“一会儿只管向上爬,最好别回头,尽量跟紧我。”

小伙子有些纳闷,眼前这位十分显瘦的异性盟友,在挑战险峻的深山暗夜里,像个披星戴月的勇士。

他仰颈问:“你没有大脑空白的时候吗?”

“有的。”那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清清落落,“有次走长空栈道,戴在手上的银链子不小心断了,直接掉入悬崖,当时整个人呆了很久。”

“……”他该说什么?“人……人还在就万岁。”

“行了,不墨迹,这么多人都能夜登成功,区区峰顶,姐会带你上去的。”

“好!战胜华山,一生平安!”

“……”

“……”

“少侠,跟上。”

“噢!”

夜不再一味的暗浓,率领小跟班抵达东峰时,红绳铜锁围筑着的观日台上早已人影绰绰。精疲力竭的男生飞身扑到硬邦邦的杨公塔上,一阵喜极而泣。崖前无限风光,云海沆漭,爬了一晚山的倪年伸个懒腰,极目远眺。

会当凌绝顶啊,一览众山小。每次登顶便要再次喟叹,古人诚不欺我。

入秋时节的北半球,日出时间晚了许多,可惜一直等到钟点将过,太阳依然沉没在浮云之后,不肯露脸。好些人开始败兴而去,陆陆续续地离开东峰,朝下个目的地进发,拍完无数张风景照的男生见状,耷拉着失望的嘴角问:“咱们还等吗?”

崖顶甘洌的山风将倪年的发丝吹得飘扬:“我再待会儿,你可以自己安排。”

“那不成,说好了一起下山请你吃饭的。”早前自备的矿泉水一路上喝了个干净,于是男生摸出零钱,商量着,“不然我去买个水,回头就来找你,姐姐你别走啊!”

她应允地点头。

周围仍有许多固执守望的人,崖际边的红绳铜锁前,倪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方。

一只手伸在兜里,握着随身携带的帽徽。

一只手掏出手机,拨完号贴到耳侧。

那端“嘟”了三响,传来一个疏离的“喂”。

“叶先生早。”

“早。”不带丝毫清晨会有的慵懒感,叶伯宁的声音一如既往迫人,又浸满嘲意,“总算联系上你了,小倪姑娘。”

“近来实在是忙,没顾得上找您,抱歉。”

“秘书说你一直未接电话,我既担心你是否出了祸事,又苦苦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吓人了。”

倪年装作听不懂:“秘书先生在短信里说,如果可以了,就随时给您打个电话。”

“没有错,想来小倪姑娘是料到了我一会儿要赶趟早班机。”

说到这里,倪年终于失笑。

嘁,准你阴险腹黑地调查别人隐私,还不准我故意大清早打电话报个仇了?

“既然主动来电,想必是已经有了觉悟。”叶伯宁开门见山,显得十分宽宏大量,“说说你的条件,只要合情合理,叶家依然买单。”

这回却轮到倪年不急了:“冒昧问问,叶先生喜欢登山看日出吗?”

那边叶伯宁松松领带结,一笑随之:“不怕你笑话,我有些恐高的毛病,海拔高的山,通常上不去。”

“这不可笑,就是可惜。”

“听起来小倪姑娘像是很有感触。”

绝顶望天海,倪年一动不动地注目远方:“翻山越岭险中求胜,承担无功而返的风险,一整晚艰辛换一刹那激动。”

“你倒是不怕。”

“怎么不怕。”她笑,“我当然怕,也会想要退缩低头,只是无论爬山还是生活,有时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真的坚持到了最后。”

叶伯宁微微一哂,好言相劝:“你一个女孩子,还有弟弟,没必要自己找刺激,把本该容易的生活过成冒险。”

“可是如果非得这样,才能拥有别人看不见的风光……”朝阳必经的观日台上,她的口吻如刀削的崖壁般坚实,“那么,硬着头皮来吧。”

“我该说,‘虎父无犬女’吗?”叶伯宁不动声色。

“您要是乐意,我当然没意见。”

距离关中平原千余公里的特别行政区,秘书在书房门口示意司机已备好车。叶伯宁一手握着通话中的手机,一手拾起大班桌上的某份文件袋。

一天前,在这个屋子里,叶鲤宁就是拿着它向自己要牌说:

“东西在这里,白纸黑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大哥十二万分惦记的。

“仔细看过以后,还请大哥认真考虑我的要求,但时间不要太久。毕竟作为一个正当合法的叶家人,我亲手给你提供如此优选的机会,可能不会有第二次。”

做了二十余年兄弟,这一次,叶伯宁是当真被这个不具血缘关系的弟弟惊讶到了,他大开眼界。

“呵……以后谁再评价中国科学家缺乏冒险精神,我叶伯宁第一个不答应。”他俯身去取,锐利的眼神在纸张上一一逡巡,继而满腔嘲弄,“老三,想不到你还有些‘冒险家’的本事。”

叶鲤宁摆摆头,两手插进裤袋,往前进了一步:“你大可以将站在这里的我,看成一个乐善好施的‘慈善家’。”

手持文件的五指一僵,叶伯宁盯住他的眼睛,两兄弟就这样在突然间掉根针都能听见的书房中央,撕开假面,坦荡对峙。

“为什么?”尽管连眼尾纹路都挤出了一丝难堪,叶伯宁问得干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仅仅只是为了……”

“收起你无聊的想象力,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叶鲤宁抽手打断他,直接驳了那矫情透顶的说法,语气里仅剩下一位科研学者固有的自信与清高,“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生在这个家庭我没得选,然而但凡有能力的人,都只做爱做的事。”

语毕,他又不痛不痒地补上一句:“当然这句话放在大哥身上,也是适用的。”

听筒里,女性的说话声继续从遥远又空旷的地域传来,与静静站立的叶伯宁徐徐周旋、问对,直至结尾……

倪年把手机丢到一旁的崖石上,深吸一口途径自己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口袋里攥紧帽徽的五指才记得松开。

好多年了,上千个日日夜夜,她曾一度思索没能找回遗骸的倪和平是去了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山顶。

在世间所有他带着自己抵达过的,以及今生来不及共赴的山顶。

好像每次踩着山顶,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爸爸与她并肩站在这里,所以她什么都不怕了。

那手机又响,倪年抹把脸,接过。

“大清早跟谁讲那么久电话。”害得他一直打不进来。

这理直气壮表达不满的声音,是某人没错。

“你大哥。”倪年照实了说,下一瞬,便马不停蹄地,将满心挂念也照实了说,“叶鲤宁,我想你了。”

他听着。

“就现在,特别想。你呢,你想不想我?”她觉得自己像个突然傲娇的小孩儿,只有他也说“想”,这一刻才能完满。

“你在哪儿?”

“猜猜看。”

那头叶鲤宁哂了哂,意味深长:“总之不在西峰。”

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领会。

五秒钟后,席地而坐的倪年嗖一下蹦起,顾不上拍灰尘,她猛地回头朝那座位于西面的山峰,不可置信地愕然望去……

仿佛能感应到她朝自己寻觅而来的目光,叶鲤宁站在苦等一夜的西峰崖前,对着晨光熹微的东方,皮笑肉不笑地告状,“呵呵,怎么讲,原来退伍军人说的话,也是不能全信的。”

……

“倪年晚上会去华山,你若是心切,可以自个儿上山找她。”

“噢对,她说担心东峰观日台人太多,到时候打算登西峰。”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祝你好运,叶先生。”

……

华山西峰海拔高于东峰,的确有很多游客选择此处观赏日出。叶鲤宁只是万万没想到,在机场接了他电话的韩序,会无聊到在这上头使心眼诓他……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听完始末,倪年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韩序这人还真信了她的邪,以为自己跟叶鲤宁闹别扭,于是深藏功与名地插手做和事佬呢?

“要不要我现在立马过去嘲笑你呀?”

“倪年。”

“嗯?”

“快看。”

她顺着他的话转眼,目光一定,便没再动弹--天涯尽头,海云自开,有颗被山河大地自古信奉的金色恒星,正以万众瞩目的姿态,缓缓跃然而上。

他说:“你看,太阳出来了。”

他还说:“我想了你一夜,有整座华山这么满。”

青空染色,云霞四披,陡直的悬崖峭壁几千丈,却被照耀出成片洋洋洒洒的暖,所有不愿轻易离去的人们,在这一刻都被眷顾了。

“叶伯宁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离开你。”

“你会吗?”

林木苍翠的两座峰峦东西遥对,间隔甚远,但她清楚地知道他就站在背后,站在比自己更高的山巅。

一同面朝旭日东升的方向,金光漫射中,让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

“不会。”

“我没答应,我舍不得。”

“你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