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地徘徊

作者: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

译者:织羽

1

在我童年的夏日时节,最棒的事就是每年去离家五十来英里远的通量航道公园野餐一次。由于父亲一向顽固地坚持野餐必须得有一大块鲜烤火腿,因此每当厨子开始腌制火腿,我们就会知道这是野餐的前兆——我每天都会专门溜进地窖去数火腿,它们就挂在天花板吊下的铁钩子上。一旦我发现少了一只,便会赶紧告诉姐妹们。第二天,屋子里飘满火腿浓郁的香味,而我们三个小孩则故意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心中盈满了对冒险的兴奋之情,却克制着自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因为父亲将在这一天的早餐时间宣布这一决定——那是这项趣事中很重要的部分。

父亲对我们冷漠又严格,我们在对他的又敬又怕中长大。冬季他的工作最忙,我们几乎数月见不到他,跟他所有的联系都来自母亲或者管家的转达。在夏季他也选择保持距离,只在用餐时间与我们碰面,然后独自在书房度过夜晚。然而,父亲每年会有一次放松的时候,在这时候去公园远足会很开心。他清楚远足能让我们有多么兴奋,他会配合作戏,展现出表演家的天赋。

有时他会以假装要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斥责或处罚我们开头;或者问母亲一些不相干的问题误导我们,比如今天是不是侍从的休假日;要么就装出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时候我们都将手藏在桌底下抓紧膝盖,心里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终,他将说出那个有魔力的词“通量航道公园”,然后我们这些孩子就会欢快地结束打哑谜的游戏,兴高采烈地尖叫着扑向母亲。侍从们奔忙起来,清理早餐,从厨房传来盘子碟子的咔哒响,还有柳条篮子的吱吱嘎嘎……终于待到马蹄嘚嘚、车轮辘辘在屋外碎石道上响起,前来的出租马车则将我们带往火车站。

2

我相信父母亲从他们结婚那年起就去公园,不过我自己关于野餐最早的清晰记忆是在七岁的时候。我们一家每年都去那里,直到我十五岁时为止。在我能忆起的九个夏季里,每年最开心的一天都是野餐那天,它们在记忆中融成了同一天。每次野餐都差不多,因为行程是父亲为我们精心编排的。然而还是有一天与其他的野餐日不同,只因为一刻的不服管教贪图玩耍,从那之后在通量航道公园度过的夏日时光就再也不一样了。

事情发生在我十岁时。那天刚开始时和其他野餐日没有差别,出租马车到的时候,侍从们已经离开家去为我们预订火车包厢了。我们爬上马车,厨子从屋里跑出来跟我们挥手道别,她给我们每个孩子一根刚削好的胡萝卜在路上吃。我把我那根整个塞进嘴,撑起脸颊,慢悠悠地又啜又啃,把它渐渐碾磨成浆。去车站的路上,我看到父亲瞟过我一两次,像是打算叫我不要在嘴里弄出那么多响声。可那天毕竟是百无禁忌的假日,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母亲坐在我们对面,跟往常一样嘱咐我的姐妹们。“莎琳(我的姐姐),你要看住迈寇。你知道他总跑来跑去的。”(我嘬着胡萝卜,朝莎琳做了个鬼脸——我用胡萝卜顶起一边脸颊,冲她挤眉弄眼。)“你呢,特蕾泽,你得跟着我。你们全都不准靠航道太近。”她叮嘱得太早了——火车虽然没有公园有趣,但它在公园之前出现。

我喜欢搭火车。喜欢闻着煤烟味看蒸汽一团团飘过包厢的窗户,仿佛一个逗留不去的白色幽灵。可我的姐妹们,特别是莎琳,却因为晕车而感到恶心。母亲照看着女孩们,并召唤位于火车深处隔间内的侍从,与此同时父亲和我则肃然坐在一起。莎琳被带去车上的其他地方,特蕾泽默不作声,我在位置上动来动去,伸长脖子朝前张望,想要第一个瞥见航道那条银白飘带的奇景。

“父亲,我们这次要过哪座桥?”还有,“我们今天能像去年那样过两座桥吗?”回答从来都一样。“我们到的时候再决定。别乱动,迈寇。”

然后我们到了,我们用力拖着父母亲朝前走,门票买好后焦急地等在大门口。进了门,冲下公园的绿草坡,躲开树,高高跳起张望航道岸畔,接着因为人太多或太少而失望地大声嚷嚷。父亲笑容满面地看向我们,点燃烟斗,拨开大衣外襟,两手拇指扣在马甲上,然后挽起母亲,昂首阔步。我的姐妹们和我或走或跑,朝航道进发,但在接近它时又因敬畏而减慢脚步,不敢靠近。我们一回头就能看到父母亲在树荫下朝我们挥手,毫无必要地让我们小心危险。

像往常一样,我们奔向收费亭,横跨通道的时间桥需要付费,这些时间桥才是今天远足的目的。每个收费亭前都会有一列排队的人,慢吞吞地往前挪。有像我们这样一家子出游的,孩子们蹦蹦跳跳,有年轻情侣手牵着手,也有单身男女若有所思地彼此打量。我们点着每一队有多少人,急切地告诉彼此数目,然后跑回父母亲身旁。

“父亲,明日桥上只有二十六个人!”

“昨日桥没有人!”莎琳一贯夸张。

“我们能去明日吗,母亲?”

“我们去年就走过了。”莎琳还没从晕车中缓过劲来,无力地踢了我一下,“迈寇总是想去明天!”

“我没有。去昨日的队更长!”

母亲安抚道:“我们吃过午饭再决定。那时排队的人就少了。”

父亲一边瞧着侍从们在一株深色的老香柏树下铺开垫布,一边说:“我们再散一会儿步,亲爱的。孩子们也来。大概一小时后午餐。”

我们对公园的第二次探索表现得更守规矩,毕竟这是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我们又一次走向最接近航道的部分——有父母在,这显得没有那么惊险了——然后踏上某条与岸边平行的小路。我们还会盯着对岸的人看。

“父亲,他们是在昨日还是明日?”

“不好说,迈寇。都有可能。”

“他们离昨日桥更近,傻瓜!”莎琳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跟那没有关系,傻瓜!”我一肘子推回去。

阳光映在通量流银色的表面(我们有时管它叫河水,让父亲无可奈何),光点闪烁明灭,使它看起来像是波荡的水银。母亲不肯看它,说反光会刺痛她的眼睛。通量流总有某种可怕的感觉,没人能盯着它看太长时间。神秘的通量流会分段短时间凝滞,在那些静止斑块的表面上,有时能看到对岸人们的倒影。

后来,我们沿岸走近收费亭,那里的等待队伍更长了。我们继续沿岸朝东走。

再后来,我们回到树荫下,坐得一本正经等着午餐端上前。父亲以专业厨师的精准度切火腿:一刀以朝着骨头的角度切下,再一刀横断了骨头,一大块肉落下,正好被一位侍从取走。他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一直切着,一片接着一片,每一片火腿肉都比前一片更宽更圆。

一吃完午饭我们就到收费亭去排到其他人后面。到了下午的这个时候,等着过桥的人总是少一些。这情况总是让我们吃惊,可父母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这天我们决定过明日桥。无论我们当孩子的怎样表达自己的喜好,一锤定音的总是父亲。尽管如此,也拦不住莎琳生闷气,拦不住我朝她嘚瑟取胜的喜悦。

正是那一天,我第一次在了解了通量航道及其真正用途之后去的公园。那年夏天早些时候,管家教了我们时空物理学的基础知识。尽管他没用时空物理学这个名字。我的姐妹们觉得这门学科很无聊(那是男孩子的东西,她们声称),但了解怎样以及为何建造航道让我着迷不已。

我从小就知道祖先曾在我们的世界里造出过许许多多奇妙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我们已经不再使用或不再需要了。我认识的其他孩子没有几个,但跟他们相比,我的这种认知很惊人、不同寻常,不过也如预料一般,荒谬得离谱。例如,我把一些事当成事实,比如通量航道只用几天建成,喷气式飞机数分钟就可以环游世界,房子、汽车和火车可以在数秒内制造完成。无疑,事实真相与我的认知非常不同。我对关于科学时代与科学史的教学内容总是兴趣盎然。

就通量航道这件事,我十岁就知道了:它的建造时间有二十余年,许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它是很多国家在资源与精力上的沉重负担。

此外,如今它的工作原理已为人熟知,但它原本的作用对我们而言并无意义。

如今是星际飞行时代,可在我出生时,人类就早已失去了对太空旅行的兴趣。

管家给我们看过一部慢速影片,展示了那艘飞向群星的飞船发射的过程。星际飞船自通量航道深处发射,像试图挤过运河的一头巨鲸,航道的表面为此起伏波动。船体冲破航道,爆出一蓬微光闪烁的泡沫,喷涌出的泡沫被冲上岸,即刻消失。接着是真正的发射,星际飞船直冲天宇,留下一道灿烂的星星闪闪的尾迹。

所有这一切都不到十分之一秒。发射点方圆二十五英里的任何人都会死于冲击波,据说在新欧洲联盟的每个成员国都能听见星际飞船穿行航道的雷鸣。唯有自动高速摄影机当场见证了发射。那艘飞船上的男男女女——飞行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新陈代谢功能都处于冻结状态——即使清醒着也不会感受到巨大加速度带来的压力。通量场扭曲了时空,改变了物质的性质。飞船以极高的相对速度发射,等到技术人员回到通量航道的一刻,飞船业已离开了太阳系。到我出生那会儿,已经过去了七十年,那艘星际飞船应该……天知道它到哪里去了?

往后,通量航道横跨一百多英里的土地,翻滚卷旋着时间秘法,成为一条闪闪发亮、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带,像一道窥探另一个维度的裂缝。

在那艘永不返航的飞船之后,再也没有星际飞船了。发射引发的湍流平静到一定程度、再也不会对人类生命有威胁之后,电站沿着它的岸边修建起来。数年后,通量场已完全稳定,一片荒野被美化改造为公园,时间桥也建起来了。

其中一座桥呈九十度直角横跨航道,从上面走过,跟在任何一座普通河流上的桥上走过没有两样。

另一座桥微微呈钝角,要从上面穿过,相当于爬上通量场的时间斜坡。人从航道另一边的出口走出时,二十四个小时就已经过去了。

第三座桥则微微呈锐角,走到桥的另一边会回溯二十四小时。昨日、今日和明日连通通量航道的两岸,人们能在其中随意行走。

3

在收费亭排队时,我们又为父亲要去明日的决定吵了起来。公园管理处在收银台上放了块告示牌,写着对岸的天气情况。上面写着有风、低云层、阵雨。母亲说她不想把身上弄湿。莎琳盯着我看,小声地重复我们去年已经去过明日了。我保持沉默,望向航道对面。

(那里的天气看起来跟这边一样:天高云淡,阳光灿烂。但是我只能看到今日:昨天的明日,明天的昨日,今天的今日。)

我们身后的队伍在变短,因为其他不那么执着的人们换去排另两座桥的队了。我心满意足——其实我唯一不感兴趣的只有今日桥,但是为了炫耀我的意外胜利,我对莎琳小声嘀咕说昨日那边天气很好。她没有心情抑制恨意,朝我小腿踢了一脚,于是在父亲去付费的时候,我俩傻乎乎地吵了起来。

他是个大人物。我听到服务员说:“可是您本来不必等的,先生。我们很荣幸您能来访。”他松开十字转门的棘轮,我们鱼贯而入。

我们走进遮蔽起的廊桥,这是一条又长又暗,由木材和金属建造的隧道,每隔一段距离就由昏暗的白炽灯照亮。我跑在前面,穿过通量场时熟悉的电流刺激感掠过全身。

“迈寇!别乱跑!”父亲在后面喊道。

我乖顺地慢下来,回身等待。我看着家人向我走过来。他们身体的外廓古怪地发散开,这是因为通量场影响了进入场内的人。他们朝我走近,走到我所在的时段时,他们的外形再次清晰起来。

我让他们从身边走过,然后跟在他们后面。莎琳走在我旁边,踢了我的脚踝一脚。

“你干吗这样?”

“因为你就是只小猪!”

我没理她。前方就是廊道的出口。我们登桥后不久天色就变暗了——那是我们离开当天的傍晚——现在阳光再次亮起,我看到了淡蓝色的晨光和朦胧的树林。我停下脚步,望向父母和姐妹们背光的剪影。特蕾泽牵着母亲的手,根本没在意我。而莎琳,这个我暗暗爱着的女孩,趾高气扬地跟在父亲身后,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也许是因为她,也许是因为隧道口照下的晨光,总之我就这么呆立原地目送家人前行。

我挥了挥手,指尖掠过通量场时变得模糊不清,然后我慢慢地走动起来。我的家人越来越模糊,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了。突然间,我有点害怕被独自留在通量场里,于是想赶上他们。我见他们像幽灵一样飘到阳光下,淡出视线(莎琳回头瞟了我一眼),我连忙加快脚步。

等我来到廊道尽头时,天色不早了,已经是午后时分。凛冽的风刮走低矮的云朵。一阵疾风骤雨扫过,我躲在桥上,朝公园里四下张望着寻找家人。我见他们就在不远处,正往公园造的一座宝塔状的避雨处冲去。瞧了一眼天色,我望见附近有一大片晴空,知晓这场阵雨不会下得太久。天气不冷,我也不在乎淋湿,但去外面之前,我还是犹豫了。现在我已经想不起当时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了,不过我一贯对通量场有种孩子气的喜爱,在航道外面,距离廊道出口还有一段桥路。

我站在桥头,垂首看向通量流。从正上方看,它非常像水流,因为看起来很清澈(尽管看不到底),又不像从侧面看那样有金属光泽或者水银的色泽。通量流表面有明亮的高光,流体扰动时会发亮,仿佛那里覆了一层油膜。

我的父母亲已经跑进了塔里——塔的彩砖和壁画在阴沉的雨帘下看起来有些奇怪——他俩带着两个小姑娘挤进去,其他人都给他们让位置。我望见父亲高高的黑帽子在人群中晃动。

莎琳回头朝我瞧来,也许是羡慕我能一个人待着,所以我朝她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在炫耀。我走到桥边没有栏杆的地方,不顾危险地朝外探出身。周围的通量场刺痛了我。我见到莎琳扯了扯母亲的手臂,父亲则一步向前踩进雨里。我稳住身体,朝岸边跳,越过我和地面之间就几英寸的航道。呼啸声在耳畔响起,我一时间无法视物,通量场的电荷像个电子茧一般包住我。

我一脚落到泥泞的岸滨,连忙四处张望,确定自己没惹上什么麻烦。

4

一开始我并未察觉从桥上跳起并穿过一部分通量场这个举动使我穿越了时间。我是在落地之后才发现的。我落在未来的某一天,跟离开那天一样的天色灰暗,狂风大作。我抬起头,见到塔里突然空无一人,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穿越了。我惊恐地扫视着公园草地,不相信我的家人一眨眼就已消失。

我拔腿就跑,在湿滑的地面上跌跌撞撞,一步一滑。我吓得惊慌失措,害怕被家人抛弃。所有的傲慢自大都无影无踪。我边跑边哭,跑到塔里时已是大声号啕,一边抽抽搭搭一边拿衣服袖子擦掉鼻涕眼泪。

我回到落脚的地点,看到自己在岸边留下的泥脚印。我站在那里看向时间桥,它明明离我那么近。就在那时我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尽管只有个很模糊的概念。

然后,我多少恢复了之前的心情,涌起一股探险的勇气。不管怎样,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独自一人逛公园。我离开时间桥,顺着沿岸的一条林荫小径逛起来。

我到达的那天肯定是冬季或早春的工作日,因为树木都光光秃秃,而且周围几无人迹。我在航道这边的河岸能看到对面的收费亭开着,可公园里唯一的另一个人离它非常远。

尽管如此,这仍是一次探险,至于我到了哪里和我要怎么回去的麻烦事都先晾在一边。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享受没有家人管束可以四处探险的自由。他们总表现得就好像我只能看他们指着的东西,只能去他们选定的地方。现在我就像第一次来公园一样。

这小小的乐趣很快就变得腻味起来。天气很冷,而我穿的凉鞋开始变得又湿又沉,磨痛了我的脚趾。现在的公园一点也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平日的欢乐有一部分来自一同胡作非为的气氛,再加上有那些你知道不易凑齐聚在一起的人们陪伴。有一次,父亲异常任性地带着我们来来回回穿过今日桥和昨日桥,让我们看前一天他来公园时留下的穿越时间影像。来公园的游客经常这么做。节假日里大工厂都停工的时候,公园里满是精心准备的恶作剧或类似玩闹引发的大呼小叫和欢声笑语。

而我在灰沉沉天空下乱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这个未来公园对我来说就跟荒地一样穷极无聊。

我开始忧心,不知道要怎么回去。我都能想象得出父亲的怒火、母亲的眼泪,还有莎琳和特蕾泽对我没完没了的嘲弄。我转过身,飞快地走回时间桥的方向,想试试重复穿过通道行不行,轮流走过明日桥和昨日桥,直到回去出发的时间。

我又一次跑起来,差点哭出声。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沿岸朝我走来。我本来没有注意他,可当我俩相距不远的时候他横跨一步拦在我前方。

我慢下脚步,没放在心上,打算绕开他……可他叫住我,让我吃了一惊。

“迈寇!迈寇,是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站住,警惕地看着他。

“我在找你。你往前跨越了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去。”

“对,不过——”

“我来教你。很容易的。”

我们现在面对着面,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认识我的。他给我的感觉异常亲切。他又高又瘦,嘴唇上刚刚冒出胡子。在我看来他像个成年人,可他开口时,又有嘶哑的男孩般的假声。

我答道:“不必了,谢谢你,先生。我能找着路。”

“打算在几座桥上来回跑?”

“你怎么知道?”

“你绝对回不去,迈寇。你从桥上跳下来的时候越过了很长一段未来的时间。差不多有三十二年。”

“这里是……?”我环顾四周,不相信他的话,“可它感觉像是——”

“就像第二天,但并不是。你走得太远了。往那边看。”他指向航道的另一边。“你看到那些房子没有?你以前从没见过,对吧?”

那边有一片新房子,就在公园边界的树木后面。真的,我以前从没注意到那边有房子,不过这证明不了什么。我并不感兴趣,打算甩开他,继续琢磨要怎么才能回去。

“谢谢,先生。很高兴遇见你。”

“别叫我‘先生’。”他放声大笑,“你被教育要对陌生人有礼貌,可你肯定知道我是谁。”

“不,不知道……”我突然害怕起他,赶紧快步走开,但他追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得让你看些东西。”他说,“非常重要。然后我会带你回桥边去。”

“放开我!”我大声叫,害怕极了。

他没有理会我的反抗,拉住我沿着航道旁的小路往前走去。他越过我的头顶往航道对岸望去,我不自觉地注意到,每当我们路过遮挡视线的树或灌木时,他都会停下来,越过它们往对面望一眼再朝前走。他一直这样直到我们再次接近时间桥,接着停在一蓬巨大的杜鹃旁。

“就现在,”他说,“我要你注意观察。可别被人发现。”

我跟他一同蹲下,从灌木边上朝外偷看。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看,还以为他是让我看更多的房子。那些房产确实沿着公园对面的边界一路建来,在树林背后隐约可见。

“你看到她了?”他指向某处,然后又伏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我见到一个年轻女郎坐在航道对面的长椅上。

“她是谁?”我问道。其实她那小小的身形并没有激起我多少好奇心。

“我平生所见最可爱的女孩。她总是坐在那张长椅上。她在等她的情人。她每天都坐在那里,心里充满了痛苦和希望。”

青年这么说的时候,嗓音变了,仿佛满怀情意,于是我瞥了他一眼。他双眼湿润。

我从灌木边上又偷瞧了一眼,看向那位女郎,不知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引起了他这样的反应。我几乎看不清她,因为她背着风,又用围巾包住了头发。她侧身坐着,脸朝向明日桥。对我来说,她跟房子一样没趣,但她似乎对这位青年来说很重要。

“她是你的朋友?”我回头看他。

“不,不是朋友,迈寇。是一个象征。一个我们所有人心中爱的象征。”

“她叫什么名字?”我并不理解这种解释。

“埃丝蒂,世上最美丽的名字。”

埃丝蒂: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于是轻声念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你说你——”

“等等,迈寇。她过一会就会转过来。你能看到她的脸。”

他的手扣在我肩上,好像我俩是老朋友似的,尽管我还是对他有戒心,可他这动作是在向我表达善意。他在与我分享,分享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物,我为此感到荣幸。

我们一起探身偷偷摸摸地望着她。我听我的朋友在耳畔低喃她的名字,轻柔得宛如密语。过了好一会儿,仿佛航道上的时间旋涡将这呢喃卷去轻送与她,她扬头抖落围巾,站起身。我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她,可她已经转过了身。我目送着她步上公园的斜坡,朝树林后方的楼房走去。

“她是不是很美,迈寇?”

我还太小,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不过我什么也没说。我在那个年纪对异性的唯一认识就是我的两位姐妹在气质和形体上与我并不一样。世上还有其他有趣的事物在等待我发掘。再怎么说,埃丝蒂的脸我一眼都没瞧见。

眼前的青年显然已被那位姑娘迷得神魂颠倒,我们目送她穿过远处的树林时,我的注意力一半在她身上,另一半在他身上。

“我真希望自己是那个她爱的人。”他最后说。

“你……爱她吗,先生?”

“爱?我的情感太崇高,不能用这样一个字概括。”他垂眼俯视我,一瞬间让我记起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以后,父亲有时会流露出的那种傲慢的蔑视,“爱属于情侣,迈寇。我是个浪漫派,要崇高得多。”

我开始觉得我的同伴相当自以为是,还试图把我也卷入到他的激情里去。我却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忍不住要指出他的自相矛盾。

“但是你说过她正在等情人。”我说。

“只是推测。”

“我以为你就是她的情人,还不想承认。”

我一副贬损的口吻,但是这话让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细雨又下了起来,如同潮润的薄纱蒙住四周。青年突然起身走开。我想他已经厌烦了我的陪伴,正如我已厌烦了他。

“我会教你怎么回去。”他说,“跟我来。”他动身朝时间桥走,我跟上他。“你得原路返回。你跳过来的,对吧?”

“没错。”我喘了口气。要跟上他不容易。

我们走到桥头时,青年离开小路穿过草地来到航道边上。我落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啊!”年轻人轻呼一声,端详着脚下潮湿的土壤,“看,迈寇……这一定是你的脚印。这里是你落脚点。”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贴在他身后站住。

“把脚踩在这印子上,往桥上跳。”

虽然时间桥的金属边缘离我们所在之地不过一臂之遥,可看起来跳不过去,特别是在桥面比岸堤高的时候。我指出了这一点。

“我帮你。”青年说,“你不会滑脚的。好了……往桥上看。地上有个划痕。你看到了?你得瞄准那里。尽量在落地时让双脚踏在划痕两边,然后你就能回到来时的地方了。”

这似乎根本办不到。他指向的位置被雨淋湿,看起来很滑。如果我落地不稳就会跌倒,更糟糕的情况是我会往后跌倒掉进通量流里。虽然我觉得我的新朋友说得没错——我应该原路返回——可感觉不对劲。

“迈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那个标记是我留下的。我自己就这么跳过。相信我。”

我想到父亲和他的怒火,于是终于走上前,把脚踩上之前落地时压出的足迹。雨水汩汩沿着泥泞的河岸流淌,落入通量流,我注意到它们往下滴落碰到通量流时会突然回弹,就像父亲每晚喝威士忌时滑过杯沿的酒滴。

青年一把揪住我的皮带,抓稳了免得我落进航道。

“我数到三,然后你就跳。我会推你一把。准备好了?”

“好了。”

“你会记得埃丝蒂的,对吧?”

我扭头回看。他的脸离我非常近。

“会,我会记得她的。”我答,并不诚心。

“那好。准备。要跳得可远了。一……”

我看向脚下和两旁航道里的流体。它闪耀着奇异的灰色光芒。

“……二……三……”

我往前跳起的一瞬,年轻人从后面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立即感受到通量场里噼啪响的电流,再次听到耳边的大声咆哮,霎时眼前一黑。我的脚碰到时间桥边,一跤绊倒往前趴摔在桥面。我丢人地往前冲滑,撞到站在那里某人的腿上,脸贴到了一双擦得明光锃亮的鞋。我抬眼瞧。

眼前正是父亲,大惊失色地低头瞪着我。我对那个骇人时刻的记忆仅仅剩余他怒视着我的表情以及他头上那顶黑色的卷边高礼帽。他高大得像座山。

5

我的父亲并不看重短暂严厉的处罚,于是不端行为投下的阴影让我挨了好几个星期。

我觉得自己犯的全然是无心之过,而今为之付出的代价却过于高昂。然而,在我们家里,唯一的公正就是父亲认定的公正。

尽管我主观认为自己在未来只逗留了大概一个小时,可是对我的家人而言则已过去五六个钟头,到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我迟迟不归引发了父亲的愤怒,尽管我如那位同伴所讲跳过了三十二年,回程错过几小时其实微不足道。

我从未有机会为自己辩解。父亲厌恶听到借口。

只有莎琳和特蕾泽两个人会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她们一个简化的故事:我说自己跳到了未来,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以后,就独自逛一逛公园,然后再跳回来。这样的故事已经足以让她们满意。我一个字也没提那个傲慢的青年,也没提那位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女郎。(莎琳和特蕾泽在听到我一跃蹦进遥远未来的时候就已非常惊诧,不过我能安全返回则让历险故事的结局变得无趣。)而我自己心中对这场历险的感受五味杂陈。我花费非常多的时间独处——对我的处罚之一就是每周只能进一次游戏室,必须更勤奋地学习——用来努力搞明白我的所见所闻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位女郎,埃丝蒂,对我而言几无意义。她当然在我关于未来的记忆中有一席之地,可那是因为她把我的同伴迷得神魂颠倒,我是由着他才记得她,她并不重要。

我经常想起的是那个青年。他费了很大工夫跟我交朋友,还与我分享私密想法,然而我对他的印象仍然是个烦人的不速之客。我时常想到他沙哑的声音念念有词地讲着那些宏伟的概念,甚至在我这样的稚龄看来,他青涩的外表——瘦长的手脚,梳得溜光的背头,绒毛般的小胡子——也显得可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想知道他会是谁。尽管过了数年再回顾此事,答案昭然若揭,但是在我幡然醒悟之前,每次出城我都保持警觉,以期我俩会意外碰面。

我的悔过期在野餐事件三个月以后结束了。解禁的决定从未正式公开,但所有人心照不宣。父母允许我们与来访的表亲聚会,在聚会之后,我的不良行为再没有被直接提起过。

第二年夏天,又到了去通量航道公园野餐的时候,父亲打断我们兴奋的叽叽喳喳,以一通简短发言提醒我们必须全家一直待在一起。尽管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讲的,可父亲尖锐又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我。那是片小小的一晃而过的阴云,并没有为那天投下什么阴影。整个野餐日里我都很懂事听话,不过当我们在那个和暖的日子里穿过公园的时候,我没有忘记寻找那位帮助过我的朋友,还有他那位可爱的埃丝蒂。我四处张望,瞧了又瞧,但是那一天他俩谁都不在。

6

我十一岁时第一次上学。我在家启蒙,此类做派于富贵之家是理所应当,管家对我的学习管得很宽松。被骤然扔进来自各个阶层的男孩堆里让我躲进了傲慢自负的外壳中。经历了两年的轻蔑与挨揍,这层外壳才掉落,但在此之前,我已养成了彻头彻尾的厌学态度,一切都随之改变。简而言之,我成了不学习的学生、不合群的玩伴。

我变得善于装病逃学。在个别侍从时不时的纵容下,我能轻松装出令人信服但其实无法解释的胃病,或者弄出看似传染病的皮疹。有的时候我就只是待在家里。更多时候我会骑着自行车去郊外,愉快地发一天的呆。

在这种日子里我靠阅读自学,可那是出于自愿而非被迫。我饥渴地翻看所有接触到的小说与诗歌:我喜好历险型小说,而诗歌方面我先是钟情于19世纪早期的浪漫诗,再则更为偏爱两百年后备受鄙夷的荒原派。英勇无畏与不求回报的爱恋,正直的美德与怀旧的幽思,这般激情澎湃的融合深深打动了我,使我越发厌弃平凡的学校生活。

就是在那段时间,阅读唤起了我乏味人生无法满足的激情,让我忆起那位名为埃丝蒂的姑娘。

我心中萌动的情感需要一个目标。我羡慕浪漫派诗人的深情思慕,在我看来,他们至少拥有情感经历来汇聚欲念。绝望的荒原派诗人为周遭荒芜痛心疾首,可他们至少懂得生活。也许我那时候并没能如此清晰地理顺心中的需求,不过每当诗歌唤起我的情感时,埃丝蒂的倩影就立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记起那位同伴曾告诉我的话,记起亲眼所见的那个娇小的、缩起身子的人儿,我把她看作寂寞心碎的流浪者,在无望的等待中挥霍着生命。不必说她还美得难以形容,又极为忠贞。

我年纪越长,焦虑越深。我愈加觉得被孤立,不仅被学校里其他人排挤,还被我的家人孤立。父亲比以往更甚地越来越离不开工作,难以接近。两个姐妹各有所好:特蕾泽对马产生了兴趣,而莎琳喜欢上了年轻男人。

没人有时间陪我,没人想要理解我。

去上学以后第三年或第四年的秋天,我终于屈从于来自灵魂与肉体的躁动,试着安抚它们。

7

我精心挑选了一个日子,那天的几堂课就算我缺席也不会太显眼。早上我按平常的时间离开家,但没有去学校而是骑车进城买了一张去公园的往返车票,登上了列车。

夏天时去公园的家庭活动例行照旧,但对我毫无意义。我已经长大,不在乎近在眼前的未来。我不再关心明天。

我被赋予使命。在那个偷来的日子里,我一到公园就径直走向明日桥,付过费用,穿过廊桥朝对岸去。桥上的人比我预想的要多,不过安静得足够让我做想做的事。我一直等到桥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才走到桥头,站在第一次起跳的位置上。我从兜里摸出燧石在金属桥面上刻出一条又细又深的线。

将燧石放回口袋后,我审视着下方的河岸。我无法知道该跳多远,只凭着直觉与从前模糊的记忆来跳。尽量跳得更远其实很有诱惑力,不过我勉强压住了这个念头。

我抬脚跨过那条线,深深地吸一口气,朝河岸纵身跃起。

一瞬电流冲刷,一刻黑暗,接下来我就趴在了岸上。

我先在落地的地方做了记号才观察周围。首先我用燧石在草坪和泥土上深深地刻了一条线,指向先前在桥上所做的记号(还能看见,不过不太清晰);紧跟着沿着脚边拔掉几丛草当作第二个记号;第三步,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将之铭记于心,如此一来就没有可能找不到这里了。

我满意了,站直身环顾这个未来。

8

这天是个假日。公园里人山人海,人们全穿着鲜艳的夏装。天空晴朗无云,微风拂动女士们的裙裾,远处的塔亭里有支乐队在演奏热烈的进行曲。一切都那么熟悉,我的第一反应是父母和姐姐肯定就在周围,而我的越矩行动会被发现。我蹲身贴向航道河岸,接着边自嘲边放下了心。之前小心谨慎地为这次探险做准备时,我考虑过遇见熟人的可能性,而后认定这种几率太低,不用在意。不管怎样,我再次看向对我视而不见的往来路人,察觉他们的衣服款式和发型有细微的不同,这让我明白即使表面上差别不大,但我确实穿越到了未来。

我攀上林荫道,混入人群,迅速被当天的气氛感染。我看起来一定像是普通的学生,但心里自我感觉非常特别。毕竟,我如今已经两次跳入未来。

我搁下这种愉悦感,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我望向对岸,搜寻着埃丝蒂的一抹倩影。她并不在那张长椅上,一阵不合理的失望压倒了我,仿佛她不在场就是刻意的背叛。前几个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我几欲痛喊出声。可是接下来,奇迹一般地,我看到她就在离长椅不远处,在一旁的小路上漫步,不时朝明日桥的方向张望。不知为什么,我立即认出了她。之前去到未来的那一天里,我并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因此我肆无忌惮地放任想象驰骋,可是我一见到她就知道那正是她本人。

她没有戴围巾,原先抱着双肩取暖的两手如今只是随意地交搭在胸前。她穿着轻便的夏装,一身清淡优美的色彩,在我热切的双眼里,仿佛世间没有任何女子能有比这更迷人的衣衫。她的短发可爱地拢在脸侧,她扬头的模样,她挺立的身姿,都动人得难以言喻。

我凝望着她好一阵,为之惊艳。身旁来人去客如磨转,我置若罔闻。

最终,我想起了自己另有目的,不过单是能见她一眼已是意外之喜。我下坡回到小路上,越过明日桥走向今日桥。我急步渡桥,穿过另一头的十字转门。眼下与见到她还是同一天,我走上小路,朝刚才看见埃丝蒂的地方去。

当然,航道岸滨的人要少一些,小路上也不那么拥挤。我一路走一路张望,注意到游园的风俗并未改变,许多人坐在树荫下,用餐留下的杂物散落在他们四周。我没有细看人群——我心底仍然觉得或许会在此遇见家人。

我经过等在明日收费亭前的队伍,看到小路向前延伸。不远处,正来回踱步的人,就是埃丝蒂。

一见她如今离我这么近,我脚下一滞。

我向前走去,不如之前那么自信。她朝我瞥了一眼,看我的眼神与看其他人同样的冷淡。我离她只有几码远,心跳如鼓,浑身发颤。我意识到之前准备的一番话——自我介绍,表现自己的机智与成熟,并邀请她一同散步——从我脑子里消失无踪。她看起来这么成熟,这么自信。

她没有注意到我专心的目光,在我离她一臂之遥时背过了身。我往前走出几步,信心全无。我转回身面对她。

这辈子里我第一次感受到无法自控的爱恋的痛苦。直到那一刻之前,痛苦一词对我毫无意义,可当我站在她面前,对她的爱意强烈到我只能退却。我说不出自己在她面前表现得如何。我肯定在发抖,肯定尴尬得吓人。她平静的灰眼睛看向我,一副好奇的神情,仿佛察觉我有极为重要的话要说。她那么美丽!我那么傻气!

然后她出乎意料地笑起来,现在正是我开口的时机。可我尽盯着她瞧,甚至都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内心情感出乎意料地争斗不休,害我只得僵立当场。我把爱想得过于简单。

时间过去,我再也不能扼制心中的狂乱。我退后一步,又再退一步。在我无声凝视她的这数秒漫长时光里,埃丝蒂一直在对我微笑,当我后退时,她笑意更盛,张口欲言。我受不住了。我扭过身,尴尬得发烧,拔腿就跑。奔出几步,我刹足止步,回望她。她仍看着我,仍在微笑。

我大喊:“我爱你!”

我觉得这一声吼得公园里尽人皆知。我没等埃丝蒂回应,逃掉了。我沿着小路狂奔,跑上草坡,埋进树林的荫蔽。我脚下不停,钻过户外餐馆的人群,越过空阔的草地,扎进前方更多树木的掩护中。

仿佛奔跑耗费了体力让我不再胡思乱想,待到休歇时,刚做过的事立时涌上心头。我似乎没有一件事做对,一切都搞砸了。我曾有机会与她相识,却让这机遇自指间溜走。最糟糕的是,我朝她大声公然示爱。在我的少年心里,没有比这更惨烈的错误。

我站在树下,把脑门贴在一棵老橡树上,懊丧又恼火地砸着拳头。

我害怕埃丝蒂会找到我,我绝不能再见到她。可同时,我又以全新的热情渴求她、爱慕她……并企盼着,悄悄地企盼着她会在公园里搜寻我,会来到我身边,伸出双臂抱住我。

过去了很久,我纷乱矛盾的情绪渐渐平息。

我还是不想见到埃丝蒂,于是下坡朝小路走去,一路仔细地观察前方确保不

会遇上她。我回到小路上——路人依旧悠然于此漫步,全然不曾在意那场闹剧——我沿着小路望向时间桥,不曾看到她的身影。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离开,因而在周围徘徊,在近香情怯与忘形求爱之间来回煎熬。

最终我决意冒险,沿路奔回收费亭。我没有寻找她,也没有看见她。我付了过桥费,从今日桥回到对岸。我找到在明日桥桥畔留下的标记,瞄准在桥面上的划痕,纵身跃起。

我出现在离开的那一天。又一次,我穿行时间的方式过于粗率,没能精确地回到过去的时间,不过倒也接近了。我把表和收费亭的钟对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离开不到一刻钟。然而我在未来停留超过三小时。

我赶上回家的早班车,那天余下的时光我都在乡间骑车发呆,思考着男人的激情、年轻女郎的艳丽与意志力可憎的虚弱。

9

我本该吸取教训,再不该去见埃丝蒂,可是我对她的爱无法平息。我清醒着的每时每刻都在思念她。对她笑容的回忆是一切的中心。她曾鼓舞我、引导我讲出我原本就想说的话,而我错过了机会。因此,带着重新萌发并加深的执念,我多次回到公园。

每当我能够顺利逃学,手上又有足够现金的时候,我就会登上明日桥跃入未来。我很快就以惊人的天分掌握了这种危险的时间跳跃。当然,其间犯过几次错。有一次十分糟糕,我落地时是在夜里,从那以后我就总是带上一支袖珍小手电。还有两三次我的回跳不准确,不得不用时间桥找回我应该在的时间。

在多次跃入未来之后,我已经能自在地接近公园里的陌生人询问当天的日期。从被告知的年份看,我来到了二十七年后或者说,我十岁时的三十二年后。我询问的陌生人明显是个当地人,从外表看还是个有点身份的人。我相信他能保密,给他指出了埃丝蒂。我问他是否认识她,他说认识,但也只是确定了她的名字。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在那时正合我意,我不愿对她了解太多。

我没有再企图跟埃丝蒂说话。痛苦的羞怯阻止我接近她,我退回到对她的幻想中去——这无疑更适合我这内向的性格。当我年纪渐长,被喜爱的诗人影响得更深时,看起来不仅远远地崇拜着她是更哀伤且绚丽的,而且在她的人生中担任过客的角色是更为妥当的。

为了抵消想再次见她的紧张不安,我为她构筑了一个故事。

她狂恋着一位品格不端的青年——他以精心的许诺与邪恶的谎言引诱她。就在她决意向他倾诉衷肠之刻,他抛下她,穿过明日桥去往未来,再未归还。尽管他做出如此可耻的行为,她依然真心爱他,每日都在明日桥桥畔徒然守候,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归来。我自航道对岸偷窥她,明知她的耐心等待都是因为患着相思病。太骄傲不肯落泪,太忠诚不愿怀疑,她安然相信漫长的守候终有报偿。

眼下,在我的真实生活中,我有时会虚耗时光想着另一个故事:我就是她的爱人,她在等的就是我。这念头让我兴奋,唤醒我还不完全明白的身体反应。

我一遍又一遍去往公园,愉悦地承受频繁以烂借口逃课带来的处罚。我跃入未来的次数太多,不久就逐渐习惯看到来自其他时间的自己,并醒悟之前已多次见过其他年轻人:像我像得可疑的人,还有在树木周围与航道岸边灌木旁躲躲闪闪探头探脑望眼欲穿的人。有一天很特别——那是个明媚的晴天,正当假日——这种天气里我通常心情不错,有十几个版本的我四散出没在人群中。

某天,在我十六岁生日前不久,我照惯例跳入未来,遇上了寒冷刮风的天气,公园荒无人烟。我沿着那条小路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拖着脚,垂着头,顶着风走,在草皮上蹭着鞋尖。看到他,看到他沾有泥的腿和带有泪痕的脸,我想起了第一次意外跃入未来时的情形。我俩越走越近,我一直盯住他看。他回身看向我,我霎时间仿佛被闪电劈中,惊愕地认出了他。他立即转开眼,蹒跚向前,朝我身后的时间桥去。我瞪着他,回想起我那一天里感受到的细枝末节,如何冒出不顾一切的念头想要回到出发那天,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过了这么久后终于醒悟——那天我交到的朋友究竟是谁。

我的脑子里回旋着这番醒悟,不敢相信正要发生的事。我叫住了他。

“迈寇!”唤出自己名字的感觉很奇怪。男孩回身看我,我有点迟疑地问道:“迈寇,是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态度很粗鲁,看起来也不愿意交谈。

“我……正在找你。”我说,编了个认识他的理由,“你往前跨越了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去。”

“对,不过——”

“我来教你。很容易的。”

我俩说话时,我冒出个分心的念头:至今为止我都很意外地在重复那一天发生的对话。但是如果我刻意改变了对策呢?如果我说了一些我的“朋友”没说过的话,如果年幼的迈寇没有做出跟我从前一样的回应?影响似乎会很大,我能想象这孩子的生活——我自己的生活——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看到了那样做的危险性,知道自己不得不精确地重复那时的对话,以及那时的行动。

可是当我想要讲到埃丝蒂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必了,谢谢你,先生。”男孩说,“我能找着路。”

“打算在几座桥上来回跑?”我不确定从前听到的是不是这样,可我知道我当时打算这么做。

“你怎么知道?”

我不再依赖遥远的记忆,我相信命运不可避免,于是不再拼命回忆当时。我想到什么说什么。

亲眼看到自己非常骇人。我想象不到自己以前看起来竟然这么可怜兮兮。怎么看都是个闷闷不乐并且难以管束的男孩,而且既顽固又好胜,这是我业已察觉并厌恶的脾性。我还知道自己深藏着的软弱。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如何看待自己,当然是指看待年长的自己。我回忆起那天的“朋友”时,觉得他青涩幼稚不成熟,还装腔作势出一副与年龄不相称的清高模样。这么说孩童的我曾腹诽青年的我缺少观察力。自从上学之后我涨了不少自知之明,比起其他同学,我的世界观更成熟。此外,爱上埃丝蒂以后,我非常注意外表与衣着,无论哪一次前往未来都要表现得最好。

然而,尽管我看到孩提时的自己有种种缺点,却还是同情年幼的迈寇,我俩之间理所当然有强烈的情感联系。我指给他看我发现的公园的变化,然后我俩一起朝明日桥走去。埃丝蒂就在航道对岸。我告诉他我对她的了解。我无法传达心意,但因为明白她将会对他有多么重要,我想让他见她并爱她。

她离开后,我给他看自己在桥面留下的印记。劝服他跳跃回过去以后——还同情了一阵他马上要面对的待遇——我独自在这刮着风的傍晚漫步,不知道埃丝蒂是否会回来。我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等到夜幕降临,我发觉自己遥望倾慕她的年月已经够多了。小迈寇的话深深影响了我。

我让他得知了一点我的臆想,对他说:“她在等她的情人。”年幼的我自身回应:“我以为你就是她的情人,还不想承认。”

我都忘了自己曾说这话。我不承认,是因为这还不算是真的,可我得承认我希望那是真的。

我注视着颜色渐渐黯淡的航道,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使它成真。公园在这种天色下感觉很诡谲,通量场的时压仿佛能探出一只实体的触手。谁能知道时间会有怎样的戏法?我已经遇到过自己——一次,又一次,许许多多次——谁又敢说埃丝蒂的情人不可以是我?

年幼的我看到了年长的我心里单靠自己没能发现的愿望。迈寇说了出来,而我想让它成真。我能让自己成为埃丝蒂的情人,我下回来公园就要这么做。

10

有比浪漫宿命更强大的力量在运转,就在我下决心不久后,我的人生脱离了原本安逸的轨道,因为父亲骤然亡故了。

我为此震骇,它已超过我所能想象的程度。近两三年来,我很少见到父亲,更少想到他。然而,有个女仆跑到画室尖叫着说我的父亲倒在书房的桌上,从那一刻起我极为内疚。正是我害死了他!我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的事,想着埃丝蒂……要是我能对他多上心一点他也不会死!

葬礼前那些悲恸的日子里,我差点完全失去理性。父亲对通量场工作原理的了解不比其他人多,在我那场童年历险之后,他肯定稍微察觉到我对那里有所牵挂。学校必定告知过他我频繁缺席,而他什么也没说。仿佛他刻意袖手旁观,期盼一切能自然平息。

在他故去之后这段时期,我的情绪一直未能平复,在我看来埃丝蒂与这个悲剧有着割不断的关系。无论有多么不可理喻,我总忍不住觉得如果我能跟埃丝蒂说上话,如果我采取了行动而不是躲躲藏藏,那么父亲还会活着。

我没有在这上面纠缠太久。在堪堪度过第一波震惊和悲痛以后,显然一切对我而言都不太一样了。父亲留下遗嘱,将对家庭、工作和财产的责任托付给我。

我在法律上仍然是个孩子,因此我的一位叔叔接管家务直至我成年。这位叔叔对自己没有得到任何遗产非常不满,对我们生活的临时控制权发挥到了极致。我被迫退学去着手接管父亲的工作。房子被卖,管家与其他侍从被解雇,母亲被迫移居乡下较小的住处。莎琳很快被嫁了出去,特蕾泽被送去了寄宿学校。我被坦言告知应当尽快娶妻。

我对埃丝蒂的爱——我最深的秘密——遭到不可抗力推离。

在父亲亡故的那天之前,我都对他工作涉及的内容没有多少概念,只知道他是新欧洲联盟中最有权力和影响力的人之一。这是因为他掌控着从通量场的时压中抽取能量的电站。我继承他位置的那一天,以为这意味着他是豪富,不过很快就澄清了误解。电站是国有控股,所谓的财富包括了一大笔企业债券。债券实际上并不能兑现,这解释了叔叔做出的许多极端决定。遗产税颇为可观,其实我后来为此背负多年债务。

我对这份工作全然陌生,在心理上和学术上都对此毫无准备,但现在养家是我的责任,我得尽力而为。很长一段时间里,命运突变带来的震动与困惑使我除了抗争之外无法顾及其他。

在通量航道公园的少年历险变成了幻梦一样的回忆。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我与埃丝蒂的身影相伴了那么久,没有什么能让我忘记她。浪漫主义的火焰照亮了我的青春,它变得黯淡,但是从不曾完全熄灭。时间一长,我不再痴恋埃丝蒂,可我忘不了她憔悴的美和不知疲倦的守候。)

到二十二岁时,我能自主了。我已精通父亲的工作。虽说这职位同大部分职业一样是世袭的,可我确实能够履行我的义务,并且工作认真。通量场的发电量大概占了新欧洲联盟消耗电量的十分之九,我为此费了许多时间与各种政治需求方交涉。我四处旅行,去了联邦新欧洲的每一个州,还去过国外。

至于家人:母亲安然于长年寡居,自然得到了相应的社会声望。我的两个姐妹都已成家。我当然最后也结婚了,屈从于每个男人都得经受的社会压力。二十一岁时我被介绍给朵莱妮,她是莎琳丈夫的表亲,几个月后我们就结了婚。朵莱妮,这位聪明迷人的年轻女性也是位好妻子,我爱她。我二十五岁时,她诞下我们的头生子:一个女孩。我需要男性继承人,那是我国的风俗,不过我们也为她的出生高兴。我们给她起名叫……呃,我们给她起名特蕾泽,随我妹妹的名字,但是朵莱妮想叫她埃丝蒂,这名字当时非常流行,而我不得不反对。我从没解释过原因。

两年后我的儿子卡尔出世,我的社会地位稳固了。

11

一年年过去,青春期时对埃丝蒂的渴望渐渐淡褪。因为我颇满足于逐步扩大的家庭,满足于工作的需求,在通量航道公园那些奇妙的经历似乎只是坚实、常规、平淡人生中一次小小的越轨。我不再浪漫。我将那些崇高的多愁善感视为不成熟和阅历不足的产物。我变得让朵莱妮有时都会抱怨我缺少想象力。

不过如果说对埃丝蒂的爱情随时间褪去,关于她的好奇心却残留了下来。我想要知道:她后来怎样了?她是谁?她和我记忆中一样美丽吗?

列出这些疑问会使之有种原本没有的紧迫性。那都是发呆时想到的,或是有什么碰巧让我想起她时想到的。比如有时候工作需要我去通量航道,我就会一时想起她来。有一次是因为在我的办公室工作的年轻姑娘和她有同样的名字。随着年岁渐长,一年过去或是更长的时间过去,我都没有想起过一次埃丝蒂。

我本来很可能会就这么带着这些未得解答的问题过完余生,要不是发生了一桩世界大事的话。消息传来时,它一时间像是整个世纪来最激动人心的事件,从某些方面说它的确也是。一百年前发射的星际飞船归来了。

这条新闻彻底影响了我的工作。我立即被卷入了最高级别的战略政治计划。

原因在于:这艘星际飞船返回地球的途径只能与发射时一样。通量航道必须恢复其初始用途,但愿这只是临时的。航道周围的房屋得疏散,电站得断网,公园和时间桥要拆毁。

对我而言,电站断网无可避免地要断供新欧洲联盟大部分的电力,这会造成巨大的问题。通量电站不运作的几个月里,得从其他国家得到许可用化石燃料储备发电,而只能通过复杂的政治协商和交涉才能取得这类许可证。我们仅有不足一年来达成此事。

但即将拆毁公园的事实更沉重地打击了我——和许多其他人。公园是个为人喜爱的游乐场,人人都熟悉它,而且对很多人来说,它与童年回忆紧紧相连。就我而言,它坚固地与我青春期的理想主义连在一起,与我爱过的女孩连在一起。如果公园和时间桥关闭,关于埃丝蒂的疑问将再也不能得到解答。

我曾跳进过一个公园仍然是游乐场的未来,树林外的楼里还住有人。我一生都以为那样的未来是个幻境或者理想世界,除了经由桥头危险的跳跃以外无法企及的世界。但是那个未来再也不是幻境。我如今已经四十二岁。十岁的男孩曾跳入三十二年后的未来,距离那次跳跃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

今日和明日再一次共存于通量航道公园。

如果我在接下来几周公园停业以前不采取行动,就再也见不到埃丝蒂了。关于她的回忆再次燃起火焰,让我有种深深的挫败感。我过于忙碌,没有空闲去追寻少年时的梦。

我找人代劳。我减少了两位下属的工作量以免他们没有足够的精力,然后告诉他们我需要二位代替我去调查。他们要找到一名年轻女士或小姑娘,可能独居也可能与人同住在公园周边的住宅中。

周边房产包括大概两百幢楼房。最终,我的下属交给我一份超过一百五十人的名单,我焦急地翻阅起来。那片住宅区有二十七个埃丝蒂。那名字很流行。

我让一名雇员回去正常工作,但留下了另一个名叫罗宾的女性。留下她的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我说那女孩是房远亲,我急于找到她,但由于家庭原因我得谨慎处理。我认为她经常到公园去。几天后,罗宾确定是有这么个女孩。她和她的母亲一起住。她的母亲孀居闭门不出(她的丈夫前两年去世了),女儿埃丝蒂则几乎每天都待在公园里。罗宾说查不到她去那里的原因。

通量航道公园对公众关闭的日期业已确定,大概在八个半月之后。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签下停业通告。从现在到那时的某一天,若是没有其他理由,埃丝蒂的耐心守候将不得不结束。

我告诉了罗宾更多的实情。我指示她去公园,反复使用明日前往未来。她只需要汇报埃丝蒂的守望结束那天的具体日期。我说不准罗宾是否窥见了一丝我的痴恋,但她毫无异议地去为我工作。她回报已得知那个日期:正在六周之后。

与罗宾的对谈尽是双方都不甚理解的弦外之音。我不想知道太多,因为重燃对埃丝蒂的兴趣有种浪漫的神秘感。在罗宾一方,显然有什么激发了她的好奇。这使我极为不安。

我以丰厚的酬金奖励了罗宾,让她回去工作。我在私人日记中记下日期,然后全神贯注去完成正当工作。

12

日期将近时我知道自己没法去公园了。那天在日内瓦有个能源会议,我不可能不出席。我徒劳无功地企图改变会议日期,可我是什么人,能够对抗五十国首脑?我又一次想让年轻时的重大焦点事件就此永无解答,但我再一次屈服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最后的机会。

我小心安排好去日内瓦的旅程,指示秘书在夜班列车上为我订一个隔间保证我能及时到达。

这意味着我得在守望结束的前一天去公园,不过用上明日桥,我还是能见证它的结束。

那一天终于到来。此事除了自己,我无须向任何人负责。正午过后我离开办公室,让司机载我到公园。我让他和车留在大门外的停车场,朝住宅区望了一眼后,我走进公园。

我上一次来公园是父亲去世前,之后再没来过。童年念念不忘的地方常在多年后再见时仿佛发生了剧变,因此我预料自己会觉得公园变窄小,没有记忆中的广阔。但是当我慢悠悠走下微倾的草坡朝收费亭去时,高耸的树木、绿草带、喷泉、小径,公园里所有各式各样的风景都和我回忆中的一模一样。

除了这种香气!在我青春期的憧憬中我从未在意过这个气味。甜香的树皮,飞掠的草叶,锦簇的花团。一个男人推着割草机咔哒咔哒地走过,扬起一片潮润的植物气味,切下的草叶团在割草机的铲斗里就像一只睡着的毛绒绒的动物。我瞧着他走到草坪尽头,转过机器,弯腰启动它,回身推上坡。我以前从来没推过割草机,公园的最后一天仿佛让我回到童年,我竟有种冲动想奔过去问他我可不可以试一试。

我一边走开一边暗笑自己:我是个知名的公众人物,穿着这么一身套装,戴着真丝高礼帽去割草一定很滑稽。

这里还有各种声音。我聆听着,像是第一次听到(却还有一点淡淡的怀旧惆怅)十字转门的金属嘀嗒响,听到微风拂过公园周围的松林,听到接连不断的孩子们的尖嗓门。某个地方有支乐队在演奏进行曲。

我看到有一家人在柳树下野餐。侍从们站在一侧,家长正从一大块关节骨上切下冻牛肉。我偷偷摸摸地观察了他们好一阵。那本可能是我自己的一家人——如果在一代人的时间之前的话——令人们喜悦的事不曾改变。

这一切占据了我的心思,直到快走到收费亭时,我才想起埃丝蒂。我再次暗自微笑:年轻时的我不会理解这样的疏忽。我感觉很轻松,公园安宁的环境与对过往的回忆让我快乐,可我业已成长,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因为这处地方不自觉联想起什么。

不过我来公园就是为了见埃丝蒂,因此我继续朝收费亭走,一直走上航道岸畔的小路。我走了并不远,就往前望去。很快我就看到了她,她正坐在那张长椅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明日桥。

似乎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光都被抹销殆尽。所有平静安宁的心情都消散得仿佛从未存在,由某种发酵着的情绪填满,突如其来,始料未及。

我骤然止步,转回身,觉得我再看着她,她就肯定就会发现我了。

那个青年,那个不成熟的,有着浪漫情怀的孩子……我仍然是那样的人,一看到埃丝蒂就唤醒了似乎只是打了个瞌睡的他们。我觉得自己套在过于正经的衣装里,身形庞大,笨手笨脚,荒谬可笑,像个穿着祖父结婚礼服的小孩子。她镇静从容,她年轻美貌,她的守望有生死攸关的力量……这些足以复苏我十来岁时感受到的自己的所有缺点。

但是与此同时有另一幅她的形影浮在第一印象之上,像个难以捉摸的鬼魂。我还在以成年人看孩子的目光看着她。

她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年轻多了!也更娇小。她确实漂亮……可我见过更漂亮的女人。她很端庄,可那是种早熟的姿态,是被有社交意识的父母刻意培养出的模样。她很年轻,那么年轻!我自己的女儿特蕾泽,现在也是这般年纪,或许还要稍微大一些。

如此分离不一的观感,如此强烈意识到自己看待她的不同眼光,害我站在小路上,困惑混乱,心神不宁,一家又一家人和双双对对的情侣喜气洋洋从我身旁走过。

我最终朝她背过身去,无法再次面对她。她的一身衣衫我从以前就牢记于心:贴身白裙紧裹着她的双腿,闪亮的黑腰带,暗蓝色的衬衣在腰身绣有花朵。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么多,太多了。我宁愿她不在那里。)

她吓到了我,因为她有力量,有唤醒与鼓舞我的情绪的力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人都有青春激情,可是有多少人能有机会在成年后重遇那份热忱!

它曾使我兴高采烈,也让我深陷忧郁。我的内心舞动着爱与欢悦,可是她吓坏了我。她那么天真无辜,年少青春,而我现在已经一把年纪。

13

我决定立即离开公园,但过一会儿我就改了主意。我朝她走去,接着又一次转身走开。

我想到朵莱妮,极力把她推离脑海。我想到埃丝蒂,再一次为她痴迷。

我一直走出了她的视线,然后脱下帽子抹了一把眉毛。天气和暖,但我明白出这一身汗并不是因为天气。我得让自己平静下来,得坐下来好好考虑,可公园是来享受的地方,在我走向户外餐馆去买啤酒时,目光所及的那些旁人不经意的欢乐使我感到厌烦。

我站在未经修剪的草地上,盯着推割草机的人看,努力控制自己。我是来公园满足从前的好奇心的,并不是来又一次陷入孩提时的迷恋的。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将我从稳定的生活中勾走简直不可想象。回公园是个错误,愚蠢的错误。

可是在我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性的同时,有种深切的宿命感无可回避地潜埋在心底。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埃丝蒂正在长椅上等着我,我们命中注定最后会相遇。

她的守望明天就会终结,就在不远。就在明日桥的对岸。

14

我准备付过桥费,可服务员立刻就认出了我。他迅猛一脚踢向打开转门的棘轮,我都觉得他没准踹断了脚踝。我朝他点点头,穿过转门走上廊桥。

我快步走过,不敢多想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通量场刺痛了我。

我走进明艳的阳光。离开的那天温暖明媚,但这里的第二天要热上几度。穿着一身正装让我觉得拘谨和过于讲究,这套外壳却全然无法困禁胸中苏醒的不顾一切的希望。我仍想否认那份希望,于是恢复平常的举止,打开外衣前襟,将两手拇指扣在马甲口袋里,正如有时面对下属时一样。

我沿着航道边的小路漫步,遥望着对岸,想看一眼埃丝蒂。

有人从身后扯了扯我的胳膊,我惊诧地回头。

我身后站着个青年。他和我差不多高,但身上的夹克肩部太紧,裤子稍微短了些,这说明他的身体还在成长。他有种执着的神情,但他开口时显然很有家教。

“先生,我能劳烦您一下问个问题吗?”我立即就认出了他。

认出他让我大吃一惊。如果不是已为埃丝蒂心事重重,遇见他肯定会让我目瞪口呆。离我进行时间跳跃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我都忘记了认出对方与同情对方的那种冲击感。

我费了一番气力控制自己,努力表现出不认识他的样子,问道:“你想问什么?”

“您能告诉我日期吗,先生?”我笑起来,目光自他身上移开,板起脸。瞧他那渴望的眼神,支起的耳朵,苍白的面庞,还有那个飞机头发型!

“你是问今天的日期,或是问年份?”

“呃……二者皆是,先生。”

我立即回答了他,但是一张口我就想起告诉他的是今天的日期,然而我刚往前走了一天。不过没关系:

他,也就是我,在意的是年份。

他礼貌地感谢过我,打算走开。接着他停下,坦荡地盯着我看(这种神色我记得是试图估量穿着长礼服的难于亲近的陌生人是否可信),然后发问:“先生,您正巧住在这附近吗?”

“是的。”我答,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我抬手掩住嘴,摸了摸上唇。

“不知您是否正巧认识某个经常在公园里见到的人?”

“谁——?”

我没能把话说完。他急切的样子,面红耳赤又一本正经的模样有趣极了。我噗的一声笑出来。我立刻装作打了个喷嚏,摸出手帕装模作样,一边嘟哝着花粉过敏什么的。强迫自己恢复严肃以后,我把手帕放回口袋,正了正帽子。“你的意思是?”

“一位年轻女士,与我年龄相仿。”他没在意我的取笑,从我身旁走过,朝着岸边一丛茂盛的玫瑰走去。他躲在花丛后,望向对岸。他确定我也在看之后,向外指去。

对岸人来人往,我起初没有看见埃丝蒂,然后看到她就站在离明日桥的队伍不远处。她穿着淡色长裙——就是我第一次爱上她时,她穿过的那条裙子。

“您看到她了,先生?”他的提问就像一首乐曲中不和谐的音符。

我再度严肃认真起来。单只是看着她就让我陷入深思的沉默。她仰起头的姿势是那样纯真沉静。

他还在等我回答,于是我说:“认识……是本地的一位姑娘。”

“您知道她的名字吗,先生?”

“我想她叫埃丝蒂。”

他一脸惊喜,脸色更红了。“谢谢,先生。谢谢您。”

他自我身旁退开,我叫住他:“等等!”我突然想帮他一把,想缩短苦恼的那几个月。“要知道你得去跟她谈谈。她想见你。你不能害羞不见她。”

他惊恐地瞧着我,拧身冲进人群里。不过几秒钟我就再看不到他了。

我刚才的恶劣行为让自己受了沉重打击。我不仅触及了他最为脆弱的心事,强迫他面对得自行理顺的心意,还轻率干预了事件的平和进展。我记忆中的这次会面里,戴着真丝礼帽的陌生人并没有给出多余的建议!

几分钟后,在我慢腾腾沿着小路散步琢磨这事时,我又一次见到了年轻的自己。他看向我,我朝他点了点头,或许算个暗示,让他忽视我之前的话,可他漠然移开了目光,像是从没见过我。

他身上有些不对劲:他已换过衣服,新的这套更为合身。

我暗想一会儿,才醒悟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是刚才与我说过话的那个迈寇——他还是我,但眼前现在这位,是从过去的另一天来的!

一会儿以后我又一次看到了自己。这一次的我——他——穿着之前同样的衣服。这是那个跟我说过话的吗?还是从另一天来的我?

我被这一切分了神,但还不至于忘记一切的目的。埃丝蒂就在航道对岸,我沿着小路散步时,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她在付费亭的队伍旁等了几分钟,走回主干道,站在河岸草坪上,凝望着明日桥,如同我从前多次见到她时一个样。我能将她看得愈加分明:身段纤细,芳华秀美。

我终于能心平气和。我不再看到她的双重身影。与尚且年少的我相遇,见到其他版本的自己,这让我明白了表面上通量场使埃丝蒂与我分离,实际上是它让我们相遇。我注定会在此出现。

尽管她或许无从得知,但今天是她守望时光的最后一日,而我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应当在场。她在等,我也在等。我能结束她的守候,现在就能!

她直望过航道,像是刻意盯着我看,像是一瞬间心有灵犀。我想也没想就朝她挥了挥手。我激动不已。我迅速转身,迈步沿着小路走向时间桥。如果我跨过今日桥,几秒之后就能跟她在一起!我必须这么做!

我走到此岸明日桥桥头时,回望航道对岸想确认她的位置。

可她不在原地了!她也匆匆跑过草地,奔向时间桥。她边跑边望向对面,看向我!

她接近等在收费亭的人群,从中挤过。她走进亭子时,我失去了她的踪影。

我站在桥头,瞅着光线昏暗的廊桥。阳光是两百尺外一块明亮的方形。

一个身着长裙的娇小身影奔上对面的台阶,跑进木制通道。埃丝蒂正提起裙摆朝我跑来。我瞥见了飘舞的丝带和白色的长袜。

埃丝蒂的每一步都在深入通量场。随着她狂乱急切朝我靠近的每一步,她的身形都要虚化一点。她还没有走完三分之一的桥面,就变得模糊,接着消融不见。

我知道她错了!她上错了桥!等她来到此岸——等她站在我如今的位置——她会来迟二十四小时。

我无可奈何地盯向昏暗的廊道,眼睁睁看着两个孩童慢慢在眼前实化。他俩拉拉扯扯吵吵闹闹地走过,都想头一个出现在新的一天里。

15

我毫不迟疑地立即行动。我离开明日桥奔上斜坡走回岸边小路。今日桥就在五十码外,我一手按住帽子,尽快朝那跑去。我满心焦虑地想着要赶在失去埃丝蒂之前找到她。如果她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开始搜寻我,我们可能会没完没了地在一座又一座时间桥上来回穿梭——总是在同一个地点,却总是被时间分隔。

我登上今日桥桥头,急奔而过。我不得不调整步伐,因为桥面狭窄,还有几个人也在桥上。这座桥,是三座时间桥里,唯一有对外观景窗的。每跑过一面窗口,我就停下,焦急地望向明日桥两端,指望能瞧见她。

到了桥头,我飞快冲过出口的转门,害得它吱嘎咔哒响。

我立即转向明日桥,掏钱准备付费。匆忙中我撞上某个人。撞上的是位女士,我嘟哝了一句抱歉,擦身而过,就只瞥了她一眼。我俩同时认出了对方。是罗宾,我曾派来调查公园的人。可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走到付费处时我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她非常好奇地盯着我看,一发现我在看她就立即转身走开。她就是因此才向我报告说守望已经结束?她看到了什么?

我不能再耽搁了。我粗鲁地推开队列前头的人,把一些硬币扔到那个自动出票的旧铜盘里。服务员抬头看向我,他认出我时我也认出了他。

“公园再次向您致敬,先生。”他边说边把硬币还给我。

我几分钟前才见过他——对他来说是昨天。我拿起硬币放回口袋,推门而过,转门轻响。我登上步阶,走进廊道。

前方的远处,我要去的那一天阳光明艳。四面遮蔽的廊道,墙面赤裸,间或亮着灯光。一个人也没有。

我迈步前行,在通量场中走出几步之后,远处出口那片方形的阳光变成了黑夜。感觉冷了很多。

在我前面,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凝固成形,或者说看起来正从通量场的电子雾中现形。他们一起站在一盏灯下,挡住了半边道。

我走近了些,看出其中一个是埃丝蒂。与她一起的另一个人转头背向我。我呆住了。

我伫立在无光之处,尽管离他俩只有数尺之遥,他们看我应当正如我看他们一样——不过是朦胧隐约的幽影。可他俩眼中只有彼此,无暇顾及我。

我听到他问:“你住在附近吗?”

“在公园旁的一幢楼里。你呢?”

“不。我得搭火车来这。”他紧张地两手贴在身侧,手指不停握起又张开。

“我经常在这里见到你。”她说,“你看得太久了。”

“我想知道你是谁。”

一阵沉默,青年羞涩地看向地面,显然想要再说些什么。埃丝蒂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我,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她对那个年轻人说:“这里很冷。我们能回去吗?”

“我们可以散散步。要不我给你买杯橙汁。”

“我更愿意散步。”

他们转身朝我走来。她又瞟了我一眼,没有掩盖对我的敌意。我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她知道得很清楚。那个青年则几乎没注意到我。他们与我错身而过时,他先是看向她,接着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我认出他太紧的衣服,梳得立起的发型,发红的耳朵和脖颈,还有细绒般的小胡子。他手足无措,像是眼瞅着就要把自己绊上一跤,双手无处安放。

我爱他,我爱过她。

我尾随他们走了一段,直到看见付费处出口的阳光再次亮起。我看到他让到一旁,请她先走过转门。她在阳光下轻快地穿过草地,映得长裙缤纷闪耀,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他俩一并走远,穿过刚修剪过的草坪,朝着树林去了。

16

我等着埃丝蒂与我离去,才走出廊桥。我在航道彼岸走过昨日桥,又回到今日桥上。

这是我到达公园的那一天,是我得去日内瓦尽责的前一天,是埃丝蒂与我终于相逢的前一天。在外面的停车场里,我的司机正在车里待命。

我离开之前又在航道的此岸散了一会儿步,朝着埃丝蒂曾在那里等候的长椅走去。

我在人群之中见到她:她安静地坐着,观察着人群,一身利索的白裙和蓝衬衣。

我望向航道对岸。阳光明媚,薄雾朦胧,轻风习习。对面度假的人群正四处游逛:人们衣着鲜亮,戴着节庆帽子,到处都有气球和小孩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融入人流之中。

在航道岸边有一蓬杜鹃花。花丛后能堪堪见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形。他正隔岸遥望着埃丝蒂。在他身后,一边沉思一边走动的是另一个迈寇。更远处的岸边,离时间桥很远的地方,又一个迈寇坐在高高的草丛里俯瞰着航道。我等着,过不了多久会有又一个迈寇出现。

几分钟后又一个迈寇现身,躲在远方一棵树后。我毫不怀疑还有很多个其他的迈寇在场,每一个都没有注意到其他的自己,每一个都为了离我不远处长椅上的那位姑娘而心神不宁。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跟我交谈过的。全都不是,或者,全都是?

最后我转身靠近埃丝蒂。我径直走到她面前,摘下帽子。

“下午好,小姐。”我说,“恕我这般打扰。”

她惊诧地抬头看向我。我打断了她的白日梦。她摇摇头,只还我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或许正巧认识我?”我问。

“当然,先生。您非常有名。”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希望自己没有答得这么快,“我是说——”

“没错。”我应道,“你相信我的话吗?”她皱起眉头,这是个刻意的漂亮姿态——孩子从成人那里学来的举止。“就在明天。”我说。

“先生?”

“明天。”我重申,想用更微妙的方式表达,“你正等待的……到时会发生。”

“你怎么——”

“别在意。”我说。我站直身,拂过帽檐。不管怎样,她都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把我变得紧张不安又尴尬。“我明天会在对面,”我边说边指向航道对岸,“找到我。我会穿着这身衣服,戴着这顶帽子。你会看到我向你挥手。就是那个时候。”

她什么也没说,只牢牢盯着我看。我背光而立,她不可能看清我的模样。可我能由落在她脸上的阳光看清她,阳光在她的发梢上、在她的双眸里闪耀。

青春年少,俏丽娟秀。她的周围笼着哀伤。

“穿上你最美的裙子,”我说,“明白了?”

她依然没有回应,可我见到她的目光游向航道对面。她双颊晕红,我明白自己说得太多了。我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对她说过。

我客气地微微躬身行礼,戴上帽子。

“日安,小姐。”我道别。

“日安,先生。”

我再次向她点头致意,经过她身旁,朝着长椅后的草坪走去。我抄捷径登上坡道,拐到一边,在一棵大树背后躲开埃丝蒂。

我看到对岸有一个之前见过的迈寇离开了藏身之处。他无遮无拦地站在岸边。显然他一直观察着我与埃丝蒂的交谈,现在我能看到他抬手挡在额前,正在搜寻我。

我确定之前与我说过话的就是这一个。

我只能帮他到这一步了。如果他现在两次穿越航道,去往两天之后,他就能在明日桥上遇到回应我信号的埃丝蒂。

他隔岸盯着我看,我看回去。接着我听到一声欢呼。他拔腿就跑。

他沿岸径直奔向今日桥。他一路奔过那道狭窄桥面,我几乎都能听见他那沉闷笨重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他在此岸出现。他走向明日桥的队伍,现在的步伐安静些了。

他排队时一直望向埃丝蒂。正盯向地面沉思的她全然没有发现。

迈寇到了付费亭。他朝收银台去时,向我回望,挥了挥手。我脱帽挥手还礼。他一脸幸福的笑容。

几秒后他消失在廊桥中,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已经见过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戴上帽子,我背离航道走开,一路上从公园里宏伟的林木中穿过,从仍推着沉重割草机的园丁旁路过,从坐在树下吃午餐的一家又一家人身边走过。

我看到一株茂盛的老香柏树,我和父母亲与姐妹们曾经常在这株树下进餐。有块布铺在草地上,摆有几个盘子。一对老年夫妻正坐在茂盛的树荫下。妻子拘谨地坐在折叠帆布椅上,耐心地注视着准备肉食的丈夫。他正在割一块火腿,一丝不苟地自刻痕以下将肉切片。两位侍从站在后面,手臂上搭着白色的亚麻餐巾。

那位绅士与我一样身着正装。他的长礼服熨得笔挺,一双鞋亮得像经过了几周的擦拭。他脚边的地上,有顶丝绸直筒礼帽压着围巾。

他察觉到我不请自到的关注,抬头向我看来。我俩目光相汇,秉承绅士礼仪彼此点头致意。我轻触帽檐,祝他与女士下午好。接着我快步走向了外面的停车场。在登上去日内瓦的列车之前,我想见到朵莱妮。

标题出自约翰·济慈的诗 《无情的妖女》 译:查良铮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你独自沮丧地游荡? …… 因此,我就留在这儿 独自沮丧地游荡 虽然湖中的芦苇已枯 也没有鸟儿歌唱

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

Christopher Priest

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英国小说家、科幻作家。他曾四次获得英国科幻协会的最佳长篇小说奖,拿过阿瑟·克拉克奖、世界奇幻文学奖和布莱克文学奖,还多次入围雨果奖。《孤独地徘徊》原发于1979年1月号的《幻想与科幻杂志》,并获得当年的英国科幻协会最佳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