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要一直陪着我的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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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做过两件最令我后悔的事情。

第一件事, 为了皇兄还俗回宫。

第二件事, 就是我认为自己能周旋一切。

总以为,我能护我那小徒弟一辈子, 可最终, 却是毁了她一辈子。

亦毁了我自己的一辈子。

(一)

与苏灵南初见的那天, 是在花名坊。

那天,我刚好在祟元城办完了事情。

花名坊是有名的雏妓.院。

我看见她站在三楼的窗牖边,一双灵动的眼睛紧张的凝视前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我的,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笃定我能救她。

可偏偏她就毅然决然的, 从三楼高的窗牖上跳下来, 跳在了我跟前。

不带丝毫犹豫。

她看起来很小,娇小玲珑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抬头,怯生生的看着我, 眼中散发楚楚怜人的泪光。

后来我从花名坊, 将她赎了。

我以为, 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可她偏偏就像个粘人精, 一直缠在我身后,还偷偷跟踪我。

我以为她是找不到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没有家的。

那会儿,我才出家没几年,清风观也没有收养女徒弟的先例。

我是不喜欢太闹的人, 可偏偏她又闹闹麻麻的,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扰得我心烦意乱。

我很想撒手不管,修道之人,确实一心向善,可也不是这么一个普渡众生的法子。

那清风观,可就有收养不完的孤儿了。

我给了她一些银子,她没有接,就一直眼巴巴的跟在我身后。

我苦口婆心的劝诫道:“福主,你自有你的出路。”

她怯生生的走出来,穿着一双已经磨破了的鞋,鞋尖还露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脚指头。

“可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啊......”她轻咬干裂的下唇,一双异瞳泛着晶莹泪光。

那会儿,正是夕阳落霞,最美丽的时候。

初秋时分的霞光,炙热中带有一丝柔美。

鹅黄的光线,那缕饱满的霞光,斜入她那双杏眼瞳眸。

琥珀色的瞳眸熠熠发光,仿佛刻有星辰大海。

宫中佳丽万千,我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

但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清澈、纯粹、灵动。

那一刻,在这样一双眼睛的苦苦哀求下,我承认,我犹豫了。

她应该被饿了好几天,饿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唯有那双眼睛,始终有她最美的弧度。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间有点拿捏不定主意。

她很聪明,看出来我心中动摇了。

她垂下了眸子,细软的小手轻轻去拉我的白衣袖袍,哽咽道:“道长,你若是就这样放我走了,我肯定还是会死的......”

她抬起袖子,嘤嘤哭出了声。

那样好看的异瞳,不该哭的。

她苦苦哀求着我,似乎将我当成了她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我不放,“我很乖的,我真得很乖的......”

不知道是什么牵引着我,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心酸。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收她为徒。

她立即抹干了脸上的泪,看起来与刚才的可怜面容,截然不同。

得到了我收她为徒的讯息,她瞬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她在用她的眼泪骗我。

可我却没有被惹恼,只觉得这小姑娘,个头不大,心中主意却不少。

应该是从小摸爬滚打,自然而然形成的本能反应。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二岁。

我一边觉得她行为举止好笑,一边又觉得她辛酸可怜。

我看了看她那双破烂不堪的鞋子,望着她那露出的脚指头,小小的,圆圆的。

我心底忽然五味陈杂。

她不好意思的收回了脚指头,这个时候,半干的泥地里,却烙下了一个湿润的脚指头印。

我这才发现,她露出的脚指头,已经磨破了,在渗血。

可她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眉心不由紧皱。我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样一对比,我觉得这个小姑娘,凄苦之余,更多了几分坚韧。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像对待自己妹妹那样,将身子靠了过去,“阿南,你脚受伤了,师父我背你回去。”

在我看来,很普通的事情,她却感动的不成样子。

我背着她,背后却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她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有些哭笑不得。

(二)

阿南最喜欢的一件事情,就是黏在我身边。

她估计也猜到,我不是心甘情愿带她回清风观的。

她生怕,一不小心惹我不开心,我就赶她离开了。

她总是觉得自己位置,岌岌可危。

我晨起诵经时,她会比我早一步到道堂。

替我备好需要诵读的道经,和一些物品。

我用膳时,她也会在一旁殷勤的夹菜递粥。

我告诉她,“你实在不必这样的。”

阿南却扬唇笑了笑,一脸欢喜的解释道:“师父,我不累的,你不用管我。”

我只是觉得,她天天缠在我身边,有点太闹了。

就像从来都没人陪过她说话似的。

她跟在我身边,话异常的多,能从一件‘我放生了一只野鸡’开始,聊到地老天荒。

我那方清静的白玉宫,突然热闹了起来。

而我渐渐发现,我已经离不开,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了。

我也渐渐明白,自己,其实是喜欢热闹的。

我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的感情,从简单的师徒,开始变质了。

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挽回。

只要想起来,她再长大一些,就会离开清风观,嫁人了。

我心里就空荡荡的。

(三)

秦云素身于将门之家。

我和皇兄有段时间,在秦大将军手下学武艺,与这位秦家小姐有过见面之缘。

这位秦家小姐,不爱说话,就爱躲在背后,看我们练武。

我以为,她看上的,是我的皇兄。

直到她嫁给皇兄,成为一国皇后时,我都坚信不疑。

出家之前,我还备了一份贺礼,祝皇兄喜结良缘。

可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的我,并未理解当时皇兄嘴角的那抹苦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谣言。

说我出家,是因为秦家小姐嫁给了皇兄,我与之赌气。

我和秦家小姐,不过见了一两次面。

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口中是怎么编造出的那么多故事?

我本以为,那个误会,我们三个都是受害者。

直到皇兄薨逝,秦家小姐来请我回宫摄政,我也坚信,她是为了守住皇兄苦心经营的江山。

为了皇兄,我确实有过还俗回宫的想法。

但真正让我还俗回宫的原因,是有一日,阿南来葵水了。

我突然意识到,阿南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这让我无比恐慌。

那日我骗她,我说:“师父带你去住这世间最好的地方,给你穿这世间最漂亮的红裙子,给你披这世间最华贵的云肩......”

“阿南,你愿意吗?”

她闪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弱弱的问了一句:“我可以不住好房子,也可以不穿漂亮的红裙子。”

“只是......那个房子里,会有师父吗?”

她双手不自然的纠在一起,脆生生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我点了点头,非常笃定的跟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的傻徒弟,就这样傻乎乎的,嫁给了我。

摄政王妃,不是那么好当的。

阿南是个孤儿,不比那些有世家支撑的官家女子,更比不得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

他们久居高楼大院,家世繁华也同样复杂,心中事儿也藏得多。

阿南不同,她活得太简单了,这在尔虞我诈的宫中,不是一件好事儿。

而摄政王妃这个头衔,太显眼了,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它。

我只能暂且给她侧妃之位,反正我已经同白疏交代清楚了。

百年以后,我是要和阿南同葬的。

我不会娶正妃,因为阿南就是我心中的正妻。

我也不会纳妾,因为我要阿南,成为我的独一无二。

回到宫中,我的事情开始繁忙起来,很难顾及她。

朝堂动荡不安,前后腹背夹击,我确实太忙了。

而阿南也渐渐不黏在我身边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天天在她耳边,吹嘘我和秦家小姐的事情。

我和秦家小姐不过见了一两面,却被恶意编纂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故事。

她是我的嫂嫂,我心中还是拎得清楚事儿的,同她的距离,也一向很有分寸。

我以为阿南是不会相信,这些虚假的故事。

我以为阿南是对我有信心,对自己也有信心的。

可她渐渐离我越来越远,甚至‘深明大义’的暗自为我和秦家小姐撮合。

阿南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从小的经历,使她内心非常自卑。

尤其在那些家族显赫的官家小姐面前,她一贯难以抬头。

所以,当大家都在跟她说,我喜欢的是秦家小姐时。

她相信了。

她心中,不敢存在,也不敢奢求,我会喜欢她。

我想这件事情,要慢慢来,我会慢慢跟她解释。

我和秦云素,确实有过几次独处的时间,大多都是为了公事。

偶尔会提及一点皇兄和小皇帝。

可我实在太小瞧,这个秦太后了。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明德殿,聊公事的期间,她突然捧了一味奇怪的香而来。

我闻着那奇怪的香,竟然将她看成了阿南的样子。

直觉告诉我,这香有问题。

我连忙用茶水,将香熄灭。

可那会儿,秦太后柔软的细腰,已经靠了上来。

我摇了摇头,可眼前看见的,只是阿南。

我对阿南,一向都是难以克制的。

直到秦太后靠近了我,我嗅不到阿南身上,那抹用檀香遮掩的,独特香味。

我恍然间惊醒,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我的阿南。

我用力扇了她一巴掌,她却兀自冷笑起来。

冰冷的茶水从头灌落,才使我清醒,我嘴里轻蔑道:“滚。”

秦太后冷嘲热讽了一般,“可笑吗?我嫁给你皇兄,哪怕给他生孩子,我也只为了秦家的荣耀,并非为了我自己。”

“阿离,一直以来,我都想嫁给你的。”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做尽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身在将门之家,父亲和哥哥,皆是行兵打仗的刚烈男子,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病秧子?”

皇兄从小身体不好,与她而言,确实算不上刚烈的男子。

可我却不允许,她这样辱骂我最尊敬的皇兄。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挑拨我和阿南之间关系,到处散播谣言,说我爱上秦家小姐的,也是秦云素本人。

我更加觉得这个女人,太过可恶。

我大力甩了甩袖袍,她跌落了在地,头顶被磕落了一层皮,血液微微渗出。

我背过身去,只觉得她恶心至极,暗自威逼道:“太后若继续这样,本王可就要带着阿南,回清风观了。”

“这个摄政王,本王不当也罢——”

褪下了层层伪装的秦太后,将她恶心的嘴脸,露到了极致,“苏灵南?”

似乎是做好了精细的打算,她反过来威胁我,“摄政王,你的侧妃,你了解她的身世吗?”

“她是否身怀异香?”她语气生冷,威逼道:“我查过了,江湖偏八门的魏家夫人,也是有这样的异香、异瞳。”

“是巧合吗?”她底气十足,“当然不是,她苏灵南是江湖上的人!”

我心头一沉。

因为绝对的信任,我从未找人在背后,调查过阿南的身世。

我总认为,不管她是谁,这些都无关紧要。

“是江湖上的人,又怎么样?”我压低了声音,冷冰冰的与之周旋道:“秦太后,莫以为这样,就能挑拨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摄政王,你是没关系,”她已经打好了十足的算盘,冷静同我说道:“可不代表,其他人没有关系。”

“江湖势力,一直在我朝的敌对方,”她气定神闲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苏灵南是偏八门魏家的小姐,你看朝臣会怎么做?”

“怕是要将她绞死!”

这些话,确实扰乱了我的心绪。

江湖偏八门,势力庞大,一直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难以铲除的一块毒瘤。

若阿南真是江湖上的人,而这件事情被朝臣们知道了。

恐怕我......也很难保全她。

我并没有轻易相信了秦太后的话,我找人带着阿南的贴身物件,带有她特殊体香的东西,暗自调查。

结果,确定无疑。

我相信阿南并不晓得,自己还有这个如此特殊的身份。

我打算将这件事情隐瞒,毕竟阿南还生活在宫中。

只是秦太后先发制人,搞得我很被动。

一次又一次,秦太后用这个弱点,来要挟我。

而我,被动的被她牵绊,最后竟被她一步一步,控制住了。

我没有虎符,虽然有掌管政权之权,但手中没有兵。

我没有,可以与之周旋的底气。

本以为,摄政几年,待皇兄的孩子长大了一些,我就能带着阿南,行走四方,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了。

虎符是皇兄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得到它。

可那个我曾经觉得无所谓的虎符,现下却成了我的一块软肋。

我早该将虎符攥在自己手里。

秦云素以阿南为由,彻底要挟住了我。

那时我从未有过的无能。

秦云素一步一步,将我控制住,要我按照她的思维去做事。

她要我这两年,多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跟她说一说话,她就会把阿南的身份,咽在肚子里,闭口不提。

为了阿南,我妥协了,我告诉她,“只要不让我碰你,我可以帮你秦家得到最高的荣耀。”

她答应了我,等小皇帝长大了一些,就放我和阿南出宫,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是不信的,这个女人表面温顺贤良,内心阴暗到了极致。

我一边与之周旋,一边也在暗自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不敢再跟阿南有更多的接触,不敢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我想,两年而已,

我们应该等得起。

(三)

我长久宿在了明德殿。

第一是为了与阿南保持安全距离,第二原因在于,明德殿是处理朝堂正事的肃静之地。

她秦云素,哪怕有再放荡的举动,也不敢在明德殿当着江家列祖列宗面前,太过放肆。

李德告诉我,女人有了孩子以后,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想让阿南,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有人能陪着她,她总能开心一些。

阿南怀孕以后,我派了眼线,暗地里保护她。

那日,秦太后来了,她背对着那扇窗牖,站在我面前,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她挡住了我的视线,娇滴滴的唤道:“阿离,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更不喜欢她怀你的孩子。”

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语气,弄得我们之间,好像很熟悉似的。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惺惺作态,并未有丝毫回应。

我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秦太后说这番话,原是说给站在窗外的阿南听的。

我沉思了许久,心中一横,做了一个十分危险的举动。

我告诉秦太后,“我答应你,反正我也不喜欢小孩子。”

我让白疏备好了药,一种可以暂时麻痹阿南神经,使她暂时昏迷的药。

我想,不如顺着这个事情,顺水推舟,将阿南彻底送出宫。

我出宫,就显得更简单了。

我以为,我们的曙光就要来了,我们马上就能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她不是一直都想北上去看看吗?

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她,去北上游山玩水。

当然,还有我们的孩子。

(四)

翌日,我捧着那碗所谓的‘堕胎药’,去找了阿南。

宫中谣言四起,说我和太后不清不楚,反而冷落自家侧妃。

我想将事情,做得更逼真一点,让秦云素能彻底信服。

可我至今,都没能明白,阿南为什么一定笃定,我赐给她的,就是鸩酒?

我没有告诉阿南,她性子太单纯,我怕她知道了真相,事情就会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我打算,将她送出宫后,再跟她好好解释。

我看着她,将那碗药喝下了一半。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里。

后来,我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药,怎么可能让阿南七窍流血?

我抱着阿南,突然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

我叫白疏赶快去找太医,可当太医赶来时,阿南的身体已经凉了。

这是......一杯,真正的鸩酒。

这杯酒,我亲自找了白疏熬制。

唯一的可能,就是秦太后暗中做了手脚。

我彻底撕破了颜面,奔去凤坤宫,一刀斩杀了秦云素。

我至今都不敢忘记,阿南最后看我时的那个眼神。

满是绝望和恨意。

她应该很恨我吧,我答应她的事情,全部都没有做到。

答应了她,以后陪她出宫,去北上游玩。

答应了她,我会对她好。

这些,我全都没有做到。

我的自以为是,自以为的周全,害了她一辈子。

我还亲手,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我罪孽深重,确实罪无可恕。

这些往事,一直压在了我心底,不敢再面对。

其实那碗鸩酒,我也喝了。

杀了秦云素后,我回到了煜龙宫,将全身冰冷的她紧紧揽在怀里。

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我看着放在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鸩酒。

我回头看了看没有呼吸的阿南,将剩下的鸩酒咽入腹中。

我跟她说:“阿南,别怕,师父陪你。”

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到,但我应该要陪着她的。

不管什么时候,

我都要一直......陪着我的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