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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疏将深受重伤的江玄离送回了宫中。
太医轮番救治, 肉被咬去了几块, 但所幸被咬伤的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上了促进伤口愈合药膏, 太医们便退下了。
江玄离昏睡了一天一夜, 终于醒来。
“阿南呢?”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就是心心念念他的小徒弟,反复问道:“阿南可安稳了?”
白疏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小师妹在须乌山坚持了一夜,经受住了考验。”
江玄离紧皱的眉峰微微抚平,他沉重叹了一口气。
后背剧烈的痛楚蔓延开, 他不由咬紧干裂苍白的唇。
“那阿南回来了吗?”江玄离微微闭上眼帘, 小声问道。
白疏轻咬下唇,面露异色,许久后才应道:“小师妹跟着魏夫人回了魏宅。”
“魏夫人说要给小师妹庆祝, 祝贺她经受住了须乌山的考验。”他目光落在了浑身都是伤的江玄离身上, 忽然有丝不忍, “小师妹说要在魏宅住几天。”
江玄离眼底掀起一阵波澜, 他不紧不慢的阖上了眼帘,声音嘶哑低沉:“随她吧,她喜欢就好。”
白疏抬眸,环视了清冷的四周,压低了声线,神神秘秘道:“昨夜, 季六来了。”
江玄离黑瞳微微转动,眼神深邃难辨,轻声应道:“季六说什么了?”
“他让臣转达,‘王爷猜对了’。”白疏双眉紧皱,不解的问道:“王爷,究竟是什么事?”
江玄离一脸随性,轻挑浓眉,声音平缓道:“不过查了一点儿太后的事情。”
白疏意会了,转身避在一侧。
横卧久了,背后的伤压得更疼。他右臂被包成了木乃伊,臃肿笨拙。
他想翻个身,鲜血又再次渗出,白疏连忙搭了一把手,焦虑道:“王爷小心,这一块是乱动不得的......”
江玄离双唇苍白,裂了一层皮茧。他目光凝视着那片窗牖,似乎是在等人。
久不见熟悉的娇小身躯,他再次闭上了眼帘,咬紧牙关,轻声反问道:“本王昏迷的日子,阿南,来过吗?”
白疏用余光瞟了几眼江玄离,很想说几句违心的话,可又实在难以撒谎,只能委婉道:“臣发现王爷的时候,王爷身边没有人,臣估摸着王爷是不小心受伤的,便先带回宫了。”
“小师妹,或许不知道王爷受伤了......”
喉结艰难的滚动,江玄离唇角颤抖,往角落翻了翻,背对着白疏,声音似乎带有哽咽道:“白疏,你先退下吧——”
白疏撤退了殿内伺候的人,留给了江玄离一个独自的空间。
他盯着那扇半透窗牖,看见夜越来越深沉,窗外烛灯闪烁。
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从来没出现。
偏殿无光,廖无人烟。
他忽然觉得,整座煜龙宫都沉寂了,了无生息。
苏灵南是三日后,才回到了煜龙宫。
即便是回来,也直接绕过了正殿,回到了自个闺房。
灵羽备好了新鲜的橘子,捧起一个放在苏灵南手心里,“橘子很甜,苏小姐尝一个。”
小巧的橘子在她掌心中颠起一个弧度,她扳开了橘子皮,剥了两片在嘴里尝。
江南水乡进贡的橘子,果然甜如蜜糖。
灵羽见她开心了些,这才小声说道:“苏小姐,还不知道王爷受重伤了吧?”
苏灵南又剥了一片甜蜜蜜的橘瓣往嘴里送,漫不经心道:“知道呀。”
到底是师徒,按理说有几丝情分,可苏小姐却能如此轻描淡写,灵羽有些疑惑道:“那......那苏小姐,怎么不去看看王爷呢?”
“王爷对苏小姐多好呀,一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往偏殿送。”
她回头,瞟了几眼正殿的窗牖,“这段时间,王爷总是往偏殿瞧,就想看苏小姐多久回来呢。”
“苏小姐把东西放下,就去看看王爷吧。”灵羽声音清脆道:“王爷伤的可重了。”
或许对于灵羽这样的旁观者,会认为他在一直娇宠她,反而有种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
苏灵南挑了挑柳叶眉,放下了姬沉霜给她带的扬州城特产,转身懒洋洋的往芙蓉床榻上走去。
“我困了,灵羽你先退下吧——”她打了个哈欠,绕过了九扇屏,往芙蓉床上挪去。
半刻钟后,身受重伤的江玄离,却拖着一身伤,反而来到偏殿看她。
马车上劳顿,苏灵南顿时深感疲惫,在芙蓉床榻上迷迷糊糊小歇。
一个笨拙的玄黑身影躺在了她身侧。
她随性的翻了个身,正好压在那人受伤的右臂。
“嘶——”江玄离咬紧牙关,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苏灵南猛地惊醒,裹着被子避到床角,惊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你不来看我,我便来看你。”低沉嘶哑的声音中,可见微微不悦。
苏灵南玉手轻扶下巴,细细打量了他几眼。
她将他抛弃在了须乌山,做得如此深恶痛绝,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死皮赖脸贴上来?
她越发觉得看不透他了。
“师父,你受重伤,还是回殿好生养着吧。”她杏眼冷漠,低声道:“我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师父,还是让旁人来吧。”
“我没让你伺候我。”江玄离卧在芙蓉床上,纹丝不动,声音平稳。
他轻轻侧身,心平气和道:“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苏灵南古怪的看了他几眼,余光落及他苍白虚弱的脸色,心中忽然间五味陈杂。
......
一个月后,魏子汲从扬州城赶回来。
那会儿,晨曦之光洒入,他径直走入了魏宅,便听得娇屋内,那剧烈的呕吐声。
“生病了?”魏子汲匆忙走入内,瞧见姬沉霜身着薄薄里衣,慵懒的卧在贵妃塌上,旁边伺候的丫鬟,剥下一层橘皮,放在她玲珑鼻尖轻嗅。
姬沉霜闻着浓郁的橘皮,这才舒服许多。
魏子汲瞧着她懒洋洋的样子,眉峰紧皱,温暖的掌心附上她玉额,“不烫。”
“找祟元城最好的大夫来。”他转身吩咐道。
丫鬟点了点头。姬沉霜白皙的指瓣夹住一片橘皮,放在鼻尖轻嗅,“太久没回祟元城了,有些吃不惯南方的食物罢了,魏爷不必太紧张。”
“不必去找大夫了,”姬沉霜轻声应道:“再过几天习惯了南方,自然而然就好了。”
魏子汲不紧不慢的坐在贵妃榻尾端,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朝着丫鬟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嗯。”丫鬟是个机灵的,带着屋内所有的侍从全部退到了朱门外。
“阿南在须乌山上如何?”魏子汲小声问道。
“她应该马上要得入职武官了。”姬沉霜微微耸肩,无奈道:“就是不知道会分配在哪位将军手下。”
魏子汲点了点头。
“哦,对了。”姬沉霜神色慵懒,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轻言细语道:“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苏灵南就是你妹妹。”
“前些日子,她在魏宅住了三天,沐浴的时候,檀香散去,有一股独特的体香。”
她转身,目光落及他一双淡淡的琥珀瞳眸,轻声道:“一样的瞳眸,独特的体香,就是妹妹了。”
“可镇国公府哪里,又怎么解释呢?”魏子汲一向小心谨慎惯了,不敢冲动行事。
“镇国公这对父母,是摄政王安排的,我瞅着他们两人的面容,应当是生不出苏妹妹这样标致的女儿。”
“至于檀香嘛,”她洁白嫩臂勾着他脖子,眼神惺忪,却难掩辗转眉目间的风情,“我猜苏妹妹用檀香遮掩体香,是为了躲避一些东西,毕竟做你们家的女儿,危险的很。”
魏子汲右手扶稳了那支细腰,沉思了几秒,坚定道:“那就收拾一下东西,这几日我就带她回扬州城。”
“别慌。”她又将浓郁的橘皮放在鼻尖轻嗅,眼中微微流露疲倦之态,懒散道:“苏妹妹心中有事儿,怕是也不会跟你回扬州城。”
“什么事?”魏子汲疑惑问道。
姬沉霜下颌轻搭在他肩膀上,橘皮放在鼻尖,她嗅着浓郁的橘子味,才好受了些。
“不知道。”她星眸惺忪,懒懒散散道:“我估摸着跟她的师父,离不开关系。”
魏子汲面露焦虑之色,轻叹道:“那你说,怎么做才好?你们女子才懂女子的心思。”
姬沉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乖巧的卧在他怀里,“有时候,我在想,将苏妹妹带回扬州城,就算是对她好了吗?”
“她不像我,我是活在风尘之中的女子,自然能跟着魏爷四处游走。”
“但是她呢?”姬沉霜垂下半边眼帘,“她至少是被她师父养在明面上的。”
“她若是知道了,我们背后做的那些事情......”姬沉霜细致分析道:“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接受。”
魏子汲眉峰紧拢,轻咬下唇,无奈道:“可我不能让妹妹,一个人留在祟元城。”
“魏爷,我好久都没回祟元城了,”她声音细软道:“我们可以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观望一下苏妹妹那儿的情况。”
魏子汲眼神却越发焦虑,始终觉得不稳妥。
姬沉霜冷静的分析着形势,小声提醒道:“若是此番,让苏妹妹离开,摄政王会答应吗?”
“我听说,他可宠你妹妹了,怎么可能会轻易让我们带她回扬州城?”
魏子汲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沉重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低沉道:“那先暂且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