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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 须乌山曾发生过一场瘟疫,死伤无数。
须乌山又称死山。
当年染上瘟疫的人, 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如今瘟疫已经消散, 须乌山也成了荒野凉薄、豺狼虎豹的掠夺之地。
荒草遍地, 荆棘丛生。
空中落下滴滴细雨,乌云沉沉,荒烟野蔓。
透明雨滴,落在重叠的白骨森森之上。暮鸦泣啼,赤红蝙蝠迅速分散, 玄黑老鸪消失在茫茫暮夜。
周遭氛围, 阴沉可怕。
众人皆屏气凝神,在须乌山荒野中艰难行走,小心翼翼凝视风吹草动。
苏灵南掌心中不由自主的发汗, 她擦了擦汗津津的指尖, 重新握紧了南雀承影剑。
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局势不由令人紧张。
她灵敏警觉的环视四周, 为了更好的观察动静,避开一些竞争者和陆地野兽,她敏捷的攀附上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五十位来须乌山竞争武官之位的人,被分散至各方。
苏灵南绑起高高的发髻,一身干净利落、伸展性极好的练武服。
小巧玲珑的身子藏身于枝叶中,不易被人发现。
作为一个女儿身, 她在众位竞争者眼中,成了最容易‘解决’的人。
她被人盯紧了。
大家都盼不得让她早日出局,也少些竞争力。
几根暗针从不远处疾速穿过。苏灵南利落转身,用手中南雀承影剑挡住了。
“都说苏小姐是靠摄政王的原因,才‘赢’过了谢公子,”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角落深处走出,阴冷笑道:“今日一看,苏小姐还果真有几分功夫。”
苏灵南从树上飞跃,手执南雀承影剑,杏仁大眼轻压,目光沉稳似水。
须乌山生死难定,即便是死在了这片荒山,也很难有人知道谁人而为。
男子从腰间掏出了弯刀,轻蔑笑道:“苏小姐还是回宫,当摄政王的娇美小徒弟罢——”
“否则,休怪刀剑无眼——”男子低眉垂目,眼神瞬间阴沉,威逼道。
语毕,男子手中锋利的弯刀,已经向苏灵南方向狠狠刺去。
他身形高大壮硕,她小巧的身躯在他面前,宛如蚂蚁。
苏灵南灵机一动,敏捷小巧的身子一转,南雀承影剑跟着绕到了身后,就快要遏制住男子的咽喉。
敏捷是真敏捷,一道轻风拂过,速度快到男子差点就被南雀承影剑控制住。
“苏小姐,武功不错。”男子背对着苏灵南,估计未料到这娇小玲珑的小娘子,竟然还有这等敏捷速度,眼中不由慌乱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凝视了苏灵南娇小的身子,忽然又低沉一笑。
这等小巧娇身,他还不轻易将人撕碎了?
苏灵南一直警觉的环视四周,突然间发现了黑夜中那双亮泽犀利的老虎眼睛。
有一只凶猛的花斑野虎,杀气腾腾的昂首阔步而来。
“快走!”苏灵南朝着男子嘶吼了一声。
未料,背对着花斑野虎的男人,并未注意到这份危险。
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被野虎两排锋利的虎齿,咬断了脖子。
头颅和身子分开,颅骨在荒地里翻了几圈,眼球凸出,眼神透着十足的恐惧。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苏灵南心下颤抖,顿觉不妙,连忙往反方向逃脱。
花斑野虎也同样跟紧了,朝着她逃走的方向,疾速奔去。
......
须乌山下,临时搭建了一座三角军帐。
江玄离端坐在帐中,双手交叉,骨节被他捏的泛白。
白疏急匆匆的赶来,掀开了军绿色的帐帘,面色一阵惨白。
江玄离看见白疏的身影,心中渐渐松了一口气,挑眉漫不经心问道:“阿南肯跟着你回来了?”
“王爷......”白疏嘴唇发白,声音不由颤抖道:“出事了。”
江玄离唇缝紧抿,面色一沉,眼中微微露慌色。
手中的茶杯忽然间被他捏碎了,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指尖,鲜血顺着往下滴落。
“我们跟丢了小师妹。”白疏垂下眼帘,咬紧苍白的唇,满是愧疚之色,颤抖道:“忽然来了一只野虎,我们监控的视野被打断了——”
“找!”江玄离眉峰紧拢,瞳眸幽深,冷冷命令道:“去调人来,就算是翻了整座山,也得找到人!”
“已经派人去找了,”白疏垂下眼帘,声音微微颤抖道:“臣马上回宫,去调人来。”
白疏走后,一向镇定自如的江玄离,指尖不由颤抖。
江玄离执起了利剑,随意扯了绢帛包扎了伤口,转身义无反顾的往须乌山上行走。
他在须乌山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闻到了那抹熟悉的檀香。
放眼望去,只见苏灵南被那只花斑野虎避到了角落。
她紧握南雀承影剑,与野虎形成对立的局面。
花斑野虎在那锋利的剑尖下停留下来,并未继续侵.略。
“阿南——”江玄离见到她的这一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花斑野虎看见了江玄离,转身朝着江玄离走来,仰天长啸,眼神凶狠。
待高大威猛的虎身转移了方向,苏灵南这才发现了江玄离。
她目光落在了江玄离身上,眼睁睁看着他以肉身,故意将野虎引向别处。
“阿南,你快走!”江玄离怒吼了一声。
花斑野虎突然停顿,回头瞟了瞟苏灵南。
它站在江玄离和苏灵南正中,似乎在盘算要拿谁来当今夜的猎食。
野兽凶猛,非肉身能抵抗。
江玄离咬紧牙关,眼皮都不眨一下,往自己手腕上割了一道长长的伤。
猩红色鲜血顺着手臂滴落,野虎顺着那诱人的血肉味,昂首阔步朝着江玄离方向走去。
苏灵南直视着他,忽然有些捉摸不透,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前世,他赐她鸩酒。
这一世,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护她周全。
他明明应该将她丢入虎口,这才是真正的江玄离。
纤长羽睫颤.动,她眼眶微微泛红,掌心紧握,玲珑骨节发白。
心绪飘忽不定,前世的怨恨和今世的宠溺交织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头疼剧烈。
野虎仰天嘶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引诱,张开了两排利齿,要去撕咬他的颈脖。
江玄离身子一跃,利剑在掌心中翻转,就快要刺上那双杀气腾腾的虎眼。
他许久未执剑了,但她还记得,他曾经也是打下绥朝半壁江山的将帅,武功自然不凡。
花斑野虎怒视着那只锋利的剑,忽然间暴怒,仰天长啸。
虎啸山林,震耳欲聋。
紧接着,数百只凶猛的花斑野虎迎声而来。
眨眼之间,已经将江玄离团团围住。
苏灵南站在不远处,看着被虎群包围的江玄离,眼中忽然间流露出异样情愫。
以江玄离的身手,单拼几只野虎不在话下。
可眼前百只桀骜不驯的虎兽,长着两排锋利兽齿,往江玄离越发逼近了。
事到如今,看着身处险境的他,她竟然会有丝毫慌乱?
她兀自冷嘲了一番。
为首的花斑野虎,再次往苏灵南的方向走来。
她镇定自如,重新握紧南雀承影剑。
江玄离余光朝着那只花斑野虎望去,看见它往苏灵南方向再次走去,不由慌了神。
他一跃而起,身姿敏捷,踩着虎背,从虎群中挣脱开,抱紧了苏灵南。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她活在了他以肉身铸起的庇护之下,她望着与之重叠的身影,眼中掀起一阵惊涛风浪。
几只凶猛的野虎也紧跟着过来。
他紧紧护在苏灵南面前,生怕那些野兽会伤她分毫。
“师父,你该把我丢入虎穴中,”她唇角微扬,兀自冷嘲热讽道:“这样才是‘威风凛凛’的摄政王。”
江玄离眉头紧皱,用余光细细打量了她几眼,并未说话。
她心中在想什么,他是知道的。
无数次,他扬唇想说什么,都难以倾诉出来。
上辈子,他自以为能护她周全,却未料能落得那般下场。
他确实伤透了她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前世,他背后的那些心酸苦楚。
无论怎么样,是他做错了,未能计划周全。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耳畔只听到振聋发聩的虎啸声。
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锋利的虎齿在他身上撕咬,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背后,瞬间被咬烂了一大块肉。
血肉模糊,后背传来剧烈的痛楚,他眉头紧皱,眼神虚弱缥缈。
可唯独护着她的那双手,稳稳当当。
“阿南,怕吗?”他双唇泛白,面无人色。
他咬紧牙关,将剧痛吞入腹中,额间冷汗直冒。
他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小声安抚道:“上一次,师父陪你。”
“这一次,师父也陪你......”
他的声音雄浑好听,宠溺的语气像一杯又一杯毒药,令她坚毅的目光,微微焕散。
有时候,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要不就算了吧,前世的恩怨,就让它算了吧。
至少这一世,他是真心对她。
但每次当前世的记忆再存留久些,她想起了肚子里的骨肉,眼中恨意更深了。
虎兽相扑,江玄离几乎快要没了力气,虎齿在撕咬着他背后的血肉。
为首的野虎,往苏灵南的角落走去。
江玄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拳头,用力朝着虎头猛地一揍。
野虎暴怒,再次仰天长啸。
它伸出了头,锋利的牙齿忽然咬住了苏灵南的裙角,似是要将她拖出来。
江玄离用尽全力,紧紧抱稳了她。
野虎怒了,一口往江玄离右臂咬去,撕下了一块血肉。
它再次往苏灵南方向挪去,张开了血盆大口,最终却只是在她脸上温顺的舔了舔。
苏灵南一脸茫然的盯着,野虎异常的行为。
这时,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哎呀,差点误了大事——”
眨眼间,姬沉霜那身明艳动人的红衣,出现在眼前。
她云淡风轻的走到虎群中,怒视了为首的花斑野虎几眼,狠狠拍了它的头,骂道:“我是让你保护妹妹,不是让你吓着了她!”
“滚过去!”她狠狠踢了野虎几脚,怒骂道。
花斑野虎低眉顺眼走开了,剩下的虎兽也跟着走开了。
苏灵南望着突然来临的姬沉霜,一脸震惊道:“姬姐姐,你怎么来了?”
“本该早些来的,你哥吩咐过,”姬沉霜玉手轻扶脸颊,轻声道:“最近实在太困了,睡到这会儿才起来。”
苏灵南无比诧异的盯着那具婀娜身姿,竟然深入虎群还能云淡风轻。
她困惑不解的问道:“姬姐姐,你究竟是干嘛的啊?”
姬沉霜丹凤眼尾轻挑,轻描淡写道:“我呀,我驯虎的——”
她指了指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只花斑野虎,随性道:“这虎我驯了多年,之前你落在魏宅一件绢帕,我让它闻闻,就知道你了。”
“野虎好驯,”她回头瞟了虎群几眼,耸了耸玉肩,声音平稳道:“你哥才是难驯的虎,我可费了好大的劲儿。”
江玄离看见姬沉霜来了,这才放心的松开了手腕。
紧绷的弦松开了,他一头晕到在地。
苏灵南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他几眼,眼中露出几丝厌恶。
姬沉霜玉手扶下巴,瞄了几眼苏灵南异常动静。
只见苏灵南往江玄离的方向挪开了,姬沉霜笑着问道:“妹妹,这个人你不管啦?”
“他是你的师父吧?”
苏灵南用余光打量了他几眼。虽然伤势惨重,被咬伤了好几处地方,但并未伤及致命之处。
她往前方走了几步,语气冷冷道:“他又死不了——”
“会有人来接他的。”声音冷漠至极。
姬沉霜挑动凤眼,细细打量诡异的师徒两人。
这两个人,心里肯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