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本王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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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死前将虎符交到了秦云素手里。

当时太子才两岁, 无法继承大统, 必须有人摄政。

他也猜到了,江玄离定会还俗回宫摄政, 便直接嘱咐秦云素将虎符交到江玄离手里。

一切都交代完毕后, 他才放心了。

虎符代表掌有兵权, 是实打实的权力。

这一辈子,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兵权握在自己手里。

朱红宫门,银钉辚辚。

镇国公拉了苏瑜在凤坤宫门口跪下,不敢抬头,噤声呆在一侧。

苏瑜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笨’, 跟着镇国公一同跪在宫门口。

等着江玄离处理完‘里面’的事情后, 再来治她的罪。

光是‘诬陷’这条罪责,若是要往狠里罚,恐怕也只能受了。

凤坤宫内, 气氛诡异到了极致。

秦云素纤纤玉指颤抖, 指腹反复摩擦凤椅雕刻的凤凰烙印。

掌心间忽然滚烫起来, 她桃花眼眸轻弯, 渐露慌乱之色。

虎符,她是不想交给江玄离的。

交给了他,就意味着自己权力被削弱。

“太后考虑清楚了吗?”江玄离双手环抱,端坐于梨花交椅之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冷冷凝视着秦云素。

秦云素轻咬下唇, 眸色浅冷,久久未能应话,最后她只能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小声道:“摄政王,这是先帝留给本宫和皇帝的庇护之物……”

“你也明白,若是没有这块虎符......”她轻抬玉袖,衣衫处绣有栩栩如生的凤凰。

白衣红绣。猩红色的凤凰将白皙肌肤衬得无比苍白。

她紧紧握住凤椅的一端,用余光时刻盯着他阴晴难辩的表情。

“摄政王,”她语气一顿,面露异色,难为情道:“虎符交给本宫,是先帝的意思......”

有些话,一旦到了她嘴边,就成了另一种味道。

江玄离心知肚明,他的皇兄虽然宠爱秦云素,但也不至于将江山都给了她。

这肯定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用余光斜视了秦云素几眼,有劲儿的手臂附上头顶,将挽发的流苏发冠取下,随意的丢弃在一旁。

他眼神恹恹,忽然流露出解脱的轻松感。

“如果太后觉得单凭一个虎符,就能护绥朝和小皇帝的命数,”他起身,往双扇门的方向径直走去,“依照太后的意思,就是不太需要本王了......”

秦云素身子一怔,顿在原地,神情越来越慌乱,微微带有无所适从。

苏灵南依靠在双扇门前,双手环抱,玩弄着雪白指甲盖,像看戏台曲一般,饶有兴趣的盯着秦云素和江玄离两人。

和前世不同。

这一次,两人风平浪静的目光下,竟然有点锱铢必较的意味。

她右手托腮,像看戏曲一样看着神色沉重的两人。

江玄离朝着大红色的双扇门靠近,一把握住了苏灵南娇小玲珑的手腕,转身似笑非笑道:“既然太后不需要本王,那本王就带着徒弟离开了......”

苏灵南身子向前一拉,娇嫩的细腕被他握得很紧。

她有些困惑,小声询问道:“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回清风观——”他语气坚定道。

他脱下了挽发的发冠,乌黑发丝微微凌乱,生出了几分慵懒味道。

宽厚的掌心推开了双扇门,明媚的阳光透入,遮蔽住了殿内的昏暗。

见江玄离头也不回,越走越远,她双眼忽然泛红,就像看见了当初她嫁给江玄景的时候。

她便不能再窥视他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

纤长羽睫猛烈颤动,瞳眸暗淡无光。

一听到他要走,重回清风冠。

她情绪激动,立马叫住了那道玄黑背影,“摄政王,请慢——”

江玄离停下了脚步,嘴角衔起一抹浅笑。

他倒并未想过回清风观,事实上他也回不去了。

不过为了虎符,暗自威逼了她一把,她果然上套了。

他轻轻握住苏灵南娇小玲珑的玉腕,微微侧身,眼神透着几丝深意。

苏灵南也跟着那双别有深意的目光移走,落在了紧紧咬住下唇,一脸委屈的秦云素。

“玉简——”她的声音颤抖,能看出来极不情愿,轻声道:“将虎符给摄政王取来......”

为了留下他,她也拼下了血本。

江玄离停留在原地,一双狭长的眼眸浅笑。

苏灵南盯着那双深沉的眼睛,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一会儿,玉简双手捧来了小巧精致的玲珑木盒。

用一把银钥撬开了锁,她端起了金色虎符,反复在眼睛里打量。

似是念念不舍,更是心有不甘。

几分钟后,她平复了心情,那双蒙了灰尘的桃花水眸又重新清澈见底。

娇柔玉指夹动金色虎符,左手轻微晃动,最终艰难的落在了他宽厚的掌心。

“摄政王,可得替先帝照看好了绥朝......”

绥朝江山是如何打下来的,他再清楚不过。其中的辛酸委楚,他统统都经历过好几次。

他接过了虎符,将那块不过半掌大小的虎符端详了一番。

忽然觉得掌心沉重。

他将神色收回眼底,紧紧握住虎符,带着苏灵南离开了凤坤宫。

镇国公和苏瑜还在宫门口跪着。

镇国公见惯了大世面,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慌乱。

苏瑜就不一样了,怯生生的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看江玄离。

“镇国公,怎么还不回府?”江玄离轻声问道。

镇国公用余光瞄了平静如水的苏灵南几眼,又埋头看了看浑身发抖的苏瑜,叹气道:“臣的女儿做错了事,请王爷责罚......”

江玄离未还俗前,年少轻狂,桀骜不驯,是出了名的狠。

苏瑜埋头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发颤,额间冷汗直冒。

江玄离也同样回头看了苏灵南几眼,溺声询问道:“阿南想怎么罚?”

苏灵南莞尔一笑,轻轻挥动袍袖,一双星眸璀璨,心平气和道:“姐姐起来,跟着父亲一同回府吧......”

苏瑜心头一怔,不可思议的看着苏灵南:“你......”

树立一个敌人,不如拉拢一个朋友。且苏灵南跟苏瑜,本就没有多大过节。

苏灵南眼角弯弯,含笑道:“姐姐跟着父亲回府吧。”

“下次可别人利用了。”她温声细语的忠告道。

苏瑜抬头看向她,对她的印象稍微改观。

她全身发软,慢慢抚着朱墙站起来,跟着镇国公离开了。

随后,苏灵南也跟着江玄离匆匆离开了凤坤宫。

折腾了一天,有点疲乏。苏灵南一回到偏殿,立马懒洋洋的卧在贵妃榻上。

灵羽入殿内点燃了绿釉香鼎,淡淡的沉水香飘溢,殿内余烟缭绕。

点香完毕后,灵羽退离偏殿,贴心的关上了双扇门。

江玄离脱下了沉重厚实的玄黑华服,随意披在交椅扶手上。

他穿着薄薄的雪白衣衫,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轻吮了几口,他单手撑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卧于贵妃榻上玲珑娇身。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轻轻放下掌心中的雪瓷,目光落在那身漂亮的藕粉色水纹大袖衫,小声问道。

苏灵南随性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慵懒道:“什么知道不知道?”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浅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他何时走来的,待苏灵南反应过来时,额间已经被他用弯曲的指骨关节处轻弹。

他低沉的声音拂来,眉头紧锁,眼神却满是宠溺,挑眉问道:“还装?”

雪白眼帘下垂,她轻咬唇珠,捂着轻疼的额头,目光楚楚怜人。

“你若是不知道,如何会派人去正极殿找我?”他看起来严肃正经,紧抿的双唇貌似还有点小生气,但话语吐出来时,却半点气焰也无。

“我跟镇国公和镇国夫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她埋头,玩弄着雪白指甲盖,一脸无所谓道:“无论怎么看,我都不像是镇国公的女儿。”

“我本来想着,被人拆穿也就拆穿了,”苏灵南软绵绵的卧于贵妃榻上,神情慵懒,随性道:“反正‘亲生父母’是师父你给我找的,左右跟我关系不大。”

“你倒是心里明亮。”他眉色微动,浅笑道。

苏灵南唇角微扬,也轻笑了几声。

“但是呢,这是师父送给我的礼物,”微风拂过那双灵动的杏眼,纤长黑睫扑闪,含笑道:“我自然得收下呀——”

江玄离端坐于贵妃榻边的梨木交椅之上,纤长五指合拢,弯成碗口状,轻轻托起她下颌尖尖,轻挑浓眉:“怎么,不想当镇国公府的小姐?”

“倒也不是,”雪白指甲面凹凸不平,她用白齿轻轻咬动凸出的指甲软骨,“就是镇国公妾室居多,儿子也多,哪天要是需要打交道,人情往来处理起来很麻烦......”

江玄离垂目,细细斟酌起来。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她凑到他跟前,故作一脸好奇的样子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要安排镇国公当我父亲?”

“我的亲生父母呢?”她那双灵动的眼眸垂落,眼神有些许黯淡,压低了声音,小声啜泣道:“是找不到了吗?”

他忽然沉默下来,许久后才轻启唇瓣,嗓音低沉嘶哑,“阿南,这样很好,你不觉得吗?”

苏灵南在贵妃榻上翻了一个身,再次背对着他。

目光慢慢移向窗牖,她看着明媚阳光渐渐沉沦,那双灵气逼人的杏眼似乎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江玄离一直凝视着她,认真观察着眼波辗转处,那细小的变化。

那双狭长的眼眸也随之晃动,泛起一阵涟漪。

他不紧不慢的起身,嗓音越发低沉嘶哑,“朝中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你好生歇息......”

几缕香烟交织缠绕,他带有逃避的神情,疾速离开。

......

立秋了,火红枫叶盛开,浮光掠影,美轮美奂。

天气终于转凉,苏灵南也开始不爱犯困,出宫玩耍了。

她招呼了一些宫女和太监,在枫林园玩耍着蹴鞠。

枫林园位于外殿和内宫的中间,地势宽广,很适合踢蹴鞠。

这时,国子监带了三位面容俊朗的小生入宫,从枫林园旁走过。

苏灵南怀中抱着圆滚滚的蹴鞠,趴在矮小的树桠中央,双手捧着小脸蛋,目光被这三位穿着朴素的小生吸引。

兴许是太无聊了,她盯得也久了些。

“再走一会儿,就是正极殿了,”国子监倒是一身规规矩矩的官服,深蓝色的大襟袍,官服中间绣有一朵栩栩如生的五彩孔雀。

他谨慎的对身后三位小生说道:“宫里可得一切小心,摄政王如今还在书房忙着,你们先在正极殿等着殿试。”

这三位朴素的小生,是今年科举考试,通过会试的三位进士,等着江玄离亲自殿试,选出今年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站在右侧的那位白衣男人吸引了苏灵南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不自觉间已经盯视了许久。

三人之中,唯有那位白衣男人气质出众,虽然身着白色素衣,却难以压住清冷倨傲的气质。

烈日阳光落下,撩过那人的眉眼,可见双瞳微微带有琥珀色。

与苏灵南右瞳明显的琥珀色不同,他两只眼睛即便是烈阳照耀,常人也难以发现其琥珀色彩。

苏灵南有琥珀眼瞳,自然一眼就瞧出了男人瞳眸异色。

她盯得有些出神,手中圆滚滚的蹴鞠不小心滑落在地。

蹴鞠一路滑到了国子监的脚下。

国子监本来很不耐烦,正准备骂道是谁这么‘不长眼’时,一眼瞟见了苏灵南。

她在宫中的名声颇为响亮,全都是摄政王宠出来的恃骄名声。

国子监毕恭毕敬的走过去,嬉皮笑脸的迎合道:“苏小姐,怎么在这儿?”

“这里宽敞,适合踢蹴鞠——”她面无表情,言语简洁道。

白衣男人幽深的目光落在了苏灵南处,随后俯身拾起圆滚滚的蹴鞠,捧起来走近了。

他轻弯眼角,直视着苏灵南,带有不安分的窥视。

烈阳撩过杏仁大眼,右瞳溢出漂亮的琥珀色。

他那双原本镇定自如的眼睛,忽然眼波掀动,泛起几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圆滚滚的蹴鞠再次不经意间滑落,随着清脆的落地声,他这才渐渐回过神。

国子监不耐烦的催促着他:“还不快将蹴鞠给苏小姐捡起来?”

白衣男人目光重回平静,他倾身去捡蹴鞠,故意往苏灵南的方向走近了。

“苏小姐,给——”他又往前走近了几步,隔苏灵南不过半臂距离。

苏灵南摊开双手,正欲接住蹴鞠。

他却故意又往前走近了几步,亲自将蹴鞠放在了她娇嫩的掌心中。

“苏小姐,你的耳坠快掉了——”他再次倾身,这下两人身子几乎快要紧贴。

他伸出了纤长的指骨,拨弄着她快要脱出的白玉耳坠。

眨眼时间,他闭上双眼,细细嗅闻玉脖间溢出的独特味道。

琥珀瞳眸是那只灵动的琥珀瞳眸,可玉脖间飘逸的香气,却只有普通浓郁的檀香。

体香却并非记忆中的特殊味道。

苏灵南往后退了几步,自己将白玉耳坠固定好,神情恹恹。

“不好意思,”他也自觉刚才行为欠妥,连忙鞠躬道歉:“苏小姐长得很像舍妹。”

苏灵南眉峰拢起,双唇紧抿,抬眸细细打量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

金黄色的阳光普照之下,他肌肤微黑,却一点儿不影响眉目间的英俊。

一身温柔的雪白衣衫,将眉眼间的英气,磨砺的刚刚好。

白衣飘飘,瞧着倒是个恭敬温顺的读书人。

她抱紧了怀中蹴鞠,斜视了他几眼,无聊问了一句:“那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他往后挪了几步,双手合一,赔笑道:“是我看错人了。”

她冷冷的斜视了他几眼,抱着蹴鞠正欲离开。

江玄离却不知何时来的,凭着他额间微微暴起的青筋,他应该是看见了白衣男人给她拨弄耳坠的那一幕。

“你是谁?”他狭长的眼眸弯曲,瞳眸幽深,冷冷质问道。

白衣男人身姿挺拔,并未应声。

国子监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圆话道:“王爷,这位是今年会试第一的会元......”

“本王没有问你!”阴鸷的目光重回白衣男人身上,他的眼神冰冷可怕,似是要穿透白衣男人的内心。

白衣男人始终默不作声,身姿挺拔,全身流露出的磅礴气势并不输江玄离半分。

“本王再问你一遍,”江玄离已经没有耐心了,手背青筋裸露,紧紧攥着拳头,怒声质问道:“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