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恩情我还了,我们也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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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烛灯洋溢暧昧气息, 芙蓉床榻白纱缭绕。
苏灵南蜷缩于贵妃榻, 娇小玲珑的身子似乎在微微发抖。
江玄离呼吸粗重,那双狭长的眼眸半遮, 瞳眸似是有火在燃烧, 灼热的盯着她。
忽然间, 唇干舌燥。
他舔了舔唇瓣,盯着贵妃榻上玲珑小巧的娇躯,终究还是忍不住握紧她细软腰身。
轻轻一捏,似香甜诱人的糯米糕,咬在唇齿间, 软糯动人。
他将她轻松横抱, 转身去了芙蓉床榻。
“师父......”她心头一紧,紧咬牙关,小声抗拒道:“别, 别这样......”
他将她轻轻放在了芙蓉床榻, 眼瞳熊熊□□烧得更厉害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 一把将衣襟扯松了, 一大片漂亮的肌肉线条裸露。
喉中烈火燃烧,烧得全身滚烫。
她眉峰渐渐拢起,怯生生的往床角缩了缩。
江玄离高大的身影,也不由分说的压近了几分。
带有男性猎艳的独特气味。
她娇小玲珑的身躯越来越颤抖。熟悉的记忆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上辈子,也是在这方芙蓉床榻, 他乞身求她。
那会儿,堂堂宁王和太后的‘特殊感情’,在朝堂闹得沸沸汤汤。
朝臣、后宫为此闹得很严重。
群臣起书上奏,眼见快要收不了场。
那夜,许久未去偏殿的江玄离,终于去了偏殿看苏灵南一眼。
五彩雀羽阳燧灯是屋内唯一的光亮,苏灵南正趴在贵妃榻上,细读温书。
漫漫长夜,能给她平淡人生带来波澜的,也只有手中的涟漪书卷。
“这么晚了,看书眼睛不会刺痛?”他掀开珠帘,大步跨入了殿内,轻声道。
苏灵南未料他会来,一时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抽出了她掌心间的诗书,将书扔在了一旁。
“我有多久没来了?”他随意坐在交椅上,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水。
茶是劣质的次等茶叶,饮了一口,喉间涩苦。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依旧是白衣素簪,一件华丽的首饰都没有。
她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吧。
他眼睛微微泛红,不过很久隐藏于深不见底的瞳眸之中。
“记不得了。”苏灵南双手合一,放在小腹,毕恭毕敬道。
她见他只饮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瓷,知道是茶叶涩口难喝。
她连忙凑上去,慌忙收回了茶具,唤着殿外的人道:“灵羽,换新的茶叶来——”
灵羽小步踱入,捧着细长茶壶,一脸难为情道:“侧妃娘娘,我们宫里已经没有......”
话语未毕,苏灵南冷冷打断道:“就你话多!”
就算清贫如此,她也从未在江玄离面前说过一句。
她在江玄离和秦云素面前,一直都努力保持着这份可笑的自尊。
“不用麻烦了。”江玄离小声应道,用余光瞟了灵羽几眼,示意道:“你先退下——”
灵羽鞠躬行礼后,便退到了殿外。
江玄离走进了,将她轻松抱起,紧紧搂在臂弯。
“师父......你......”苏灵南一惊,在他温暖的怀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眼眸轻弯,瞳眸流露出别样情愫,饶有兴趣问道:“不行吗?”
“不是。”苏灵南怯生生的应道。
她嫁给了他,这些行为都在情理之中。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长久的空房中,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她已经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这个男人了。
烈风吹熄了殿内的灯,漆黑一片,芙蓉床榻气氛旖旎。
身子紧贴,两个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
他撕咬着她的唇瓣,又怕她娇小玲珑的身子会受不了,努力克制住唇齿间的力度。
“阿南,”他忽然轻唤了她一声。
苏灵南身子微怔。
她已经记不得,他有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眼角忽然湿润,纤长羽睫剧烈颤动,她的玉肩微微发抖。
“阿南,”他喉结滚动,又唤了她一声。
琥珀山瞳眸忽然溢出一滴晶莹泪珠。她轻咬下唇,玲珑鼻尖微微泛红。
“给我生个孩子。”他轻声哄道。
意乱情迷之下,他的声音微微带有乞求。
苏灵南心底忽然一寒。
垂下眼帘,滚烫的泪珠被她吞了回去,烧得双眼绯红。
她压低了声线,许久后才佯装镇定,嘶哑道:“是为了太后吗?”
他的身子也忽然一怔。搂紧细软腰肢的那只手,十分僵硬。
他一时未能回神,久久没有应话。
缠绵缱绻的气息消散,仅留低迷的声音。
“这段时间你和太后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她吸了吸红透的鼻尖,垂下了眼帘,颤抖道:“我明白的。”
“如果这个孩子,能帮你和太后,挡去一些流言蜚语,”她点了点头,身子剧烈颤抖,咬紧下唇道:“我答应你。”
黑夜之中,看不清那双泛红的狭长眼睛,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殿内徘徊。
“就当我还了师父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种释然。
她擦干了湿润的眼角,声音颤抖道:“以后你也不用来我这里,恩情我还了,我们两清了......”
江玄离略显有些呆滞,手掌僵硬的扶在她腰肢。
他眉峰紧皱,有点不知所措。
她猛地抬头,疯狂去迎合他的热吻。
玲珑娇柔的身子轮番撩拨,他在唇齿间的温柔,再次败下阵。
前世记忆戛然而止。
今生的他,也是紧紧搂住她娇柔身段,努力克制自己的力度。
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揉碎了。
一想起前世,她清澈的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深沉幽黑。
娇柔的朱唇被他温柔舔舐。
她表情不耐烦,张开两排雪白玉齿,朝着他饱满的下唇狠狠咬去。
鲜血直冒,血腥味从唇口间流到了喉咙处。
他这才放开了她,将凌乱的衣襟扶正,轻轻拨弄她耳鬓间的碎发。
殿内一灯如豆,他坐在床头,苏灵南卧在床尾,紧紧抱着自己。
两人突然沉默不语。
他随意披了一件披风,有劲儿的手臂搭在床头雕刻的芙蓉花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饱满的下唇血珠滚滚,他用雪白的袖口随意擦拭。
猩红血液在袖口处洇染开,成了一朵又一朵冷艳的红梅。
“阿南,”他眉峰拢起,眼底深邃难辨,低沉问道:“你还喜欢师父吗?”
狭长冷冽的眼眸,微微泛红。
苏灵南抬眸,凝视了他几眼,微微扬起唇瓣,违心笑道:“喜欢。”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转身,一脸认真问道。
“这个......”她顿了顿,沉重叹了一口气,最后委婉拒绝道:“我不愿意当妾的。”
“师父你也清楚,”她单手扶住下巴,叹气道:“我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成为你的正妃?”
“算了罢。”她慵懒的卧回床榻之上,捻了被子盖身。
她微微露出疲惫之态,翻了身,打了个哈欠。
江玄离垂目,黑睫轻颤,眼底溢出几分别样情绪。
“阿南想不想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团聚?”他并未转身,仅留一个萧条的身影,声音低沉嘶哑。
苏灵南缩在角落的玲珑身子一顿,纤纤玉手忽然僵硬。
呆滞许久,直到眼睛泛酸,似乎快要落泪。
她眨了眨眼睛,渐渐回过神,轻声颤抖道:“想。”
“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抛下我不管。”她顿了顿,细软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好,”他点了点头,背影依旧萧条,低沉应道:“师父答应你。”
午时夜深,竹林簌簌作响,薄弱的烛灯在雪白窗纸倒影。
她跃身吹熄了烛灯,屋内再次黯淡无光。
她将两边雪白帷帐放下来,一双星眸懒散道:“师父,你快回去歇息吧。”
“这个时辰了,我们这样传出去不好,”她握紧被子,往角落缩了缩,故意说道:“我还要嫁人的。”
江玄离没有再说话,他不紧不慢起身,猩红袖口之下,手背青筋裸露。
芙蓉床榻角落,她听到慢慢消失的脚步声,嘴角衔起一抹得意的笑。
......
七月流火,秋至将近。
旭日阳光璀璨,从雪白窗牖微微透入,屋内明亮。
到了巳时,明晃晃的烈阳十分刺眼,扰得人不得安睡。
苏灵南在芙蓉床榻翻了个身,后来实在熬不住这刺眼的烈阳,恹恹地起身。
灵羽此时推了双扇门入内,白皙玉手捧起一个青玉花釉瓷碗,笑脸盈盈。
“苏姑娘,起来吃面罢。”她将青玉花釉瓷碗放在桌上,碗面整齐摆放了一双银筷。
苏灵南慵懒起身,睡眼惺忪。
小步挪到桌边,埋头看向青玉花釉瓷碗,浓郁鲜美的汤汁面条与往日不同。
她挑了挑眉,饶有所思问道:“今天可是有什么好日子?”
执起纤长银筷,她随意拨弄了玉面上的豆芽和香菇。
“这是巧芽面,”灵羽递上来了一杯清新沁人的荷花露茶,笑着解释道:“今日是乞巧节,这一天是要吃巧芽面的。”
“这绿豆芽,要提前七天生,做出来的巧芽面寓意才好。”她笑眼弯弯,声音清脆道:“苏姑娘快吃吧。”
苏灵南单手撑头,乌黑秀发随意披落,原本懒散神情忽然来了几分兴致。
玉手轻轻挑动巧芽面,埋头吃起来。
用完巧芽面,灵羽伺候苏灵南梳洗。
她能盘很漂亮的发髻,每日都能不重样。
泛黄的古铜镜面,她梳了几条云辫,最后将云辫盘在一起,用蜜花色水晶羽珠钗固定。
不过简单的发饰,落在苏灵南脸上,却有别样韵味。
灵羽今日将她打扮的更俏丽了些,耳鬓间垂落的两绺黑发,散发着少女的纯情。
那支蜜花色水晶羽珠钗是点睛之笔,将苏灵南两腮衬得水嫩。
到底是十五岁的少女,不用施太多粉黛,天然的酡红便是最美的胭脂。
换上了百褶金丝长裙,玲珑袖袍绣有精致荷花瓣,玉腕配了一只翡翠玉镯。
婀娜身姿,举手投足间高贵典雅,明艳动人。
清风观的那个小道姑,已经焕然一新,成了媚然天成的小巧尤物。
晌午时刻,江占峯又来到煜龙宫。
见殿门未关,径直走入。
古铜镜面折射出一个俏丽佳人,无论是那身雪肌玉肤,还是精致漂亮的眉眼,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妩媚感。
江占峯盯着那面古铜镜,身子突然停滞,喉结不自然的来回翻滚。
“给世子请安——”灵羽一眼瞧见了江占峯,连忙起身行礼。
江占峯回过神,炯炯有神的双眼展露一丝慌乱,他很快用了纸扇遮挡。
半晌过后,他才冷静下来,微热的脸颊也重归平静。
他清了清嗓音,挑眉戏谑道:“果真是乞巧节,苏小娘子打扮的这般靓丽,是给哪家公子看的?”
苏灵南垂下眼帘,实在不想理会江占峯这个纨绔子弟,却又不得不理会,敷衍道:“没有公子。”
“哦。”他轻轻晃动纸扇,最后将扇面合拢,嬉皮笑脸道:“没有公子看,不如就给我看呗?”
她神情微微有点不耐烦,趴在桌子上,不再应声。
一想到他还有个两岁私生子,私生活一团糟乱,她就想敬而远之。
江占峯眼角弯弯,眸中溢出几丝趣味。
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苏小娘子,送你一样东西。”
她轻抬眉眼,神色越发不耐烦。
他明明看出了她满脸不悦,却始终保持着嬉皮笑脸的纨绔作风,往她手中硬塞了一把明珠望月扇。
乞巧节送折扇,代表的寓意,她自然明白。
她也认定了,这江占峯能随意送人折扇,就是个花花肠肠。
“苏小娘子,你喜欢吗?”他挑动俊俏的眉眼,嬉皮笑脸问道。
苏灵南慵懒的握着那把明珠望月扇,金丝玉边,是上等折扇。
她正要往回推拒时,雪白窗牖站立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不知道那人站了有多久,烈日灼光照耀之下,那个身影略显萧条冷漠。
原本往回推拒的玉手,突然往胸脯处一揽,捧着那把明珠望月扇,一脸欢喜道:“喜欢的。”
江占峯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欢喜’,倒是有点诧异了。
他的目光顺着那双异眸往雪白窗牖处挪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似是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他单手扶住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二)“小斑鸠这是有小娘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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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明媚,折射入富丽堂皇的宫殿。
一方龙凤方桌上,金黄蜀锦垂落。
江玄离正在明德殿处理朝政。
封摄政王的册子下来了,经历了一番繁缛礼节,他才真正轻松了许多。
他正在明德殿批阅奏折,忽然外面的宫女互相结伴,玩弄着七巧针。
隐约可听见窗牖外宫女的嬉闹声。
忽然,他似是想起来什么,放下手中的黄绫奏折,问着身边伺候的掌事太监李德,“乞巧节,平日年轻人,都是怎么玩儿?”
他年少时跟着绥高帝带兵打仗,后来道观出家,还俗后已经二十八岁,没经历过热闹的乞巧节。
李德俯身,毕恭毕敬回道:“乞巧节,民间女子会凑在一起穿针乞巧,以五彩丝线引针,胜者则为‘巧者’。”
穿针引线?她肯定做不来这种精细的活儿,她也不爱这种精细的游戏。
江玄离摇了摇头,继续问道:“除开这种精细活儿,还怎么玩?”
“七月七还是魁星的生辰,”李德兴致勃勃道:“求取功名的读书人,会前去祭拜,保佑金榜题名......”
她也不用考取功名,指不定连魁星是谁都不知道呢。
江玄离又摇了摇头,眉峰渐渐拢起,再次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李德单手扶住下巴,短暂想了一会儿,沉稳应道:“这一天,相爱的男女会互赠礼物。”
“男子会送纸扇给心仪的女子,”李德充满兴致的解释道:“女子若是同样喜欢,会回赠梳子......”
说完,李德叹了一口气,似乎对宫外的自由颇为怀念,感叹道:“乞巧节,民间可热闹了。”
江玄离单手撑头,端坐在金丝龙纹罗汉床上,闭目沉思了一会儿。
“替本王准备一把好看的纸扇。”半刻钟后,他掀动眼帘,转身吩咐道:“还要给本王准备一套便装,另外再准备一套女子便装。”
“今日本王要出宫——”
李德眼里扬起笑意,饶有兴趣问道:“是哪家姑娘,能得到王爷的青睐?”
江玄离二十八尚未娶妻,这在历朝历代皇室之中,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
听到他要送姑娘纸扇,李德自然好奇。
待撞上那双微冷的眼眸,气氛瞬间诡异。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多话了,俯身鞠躬道:“喏,奴才这就去准备。”
......
晌午时刻,他推辞了所有的事情,回到了煜龙宫。
刚刚踏入偏殿门口,便听见了江占峯朝气蓬勃的声音。
江玄离高大的身子一顿,李德正要高声传唤‘摄政王驾到’时,被他阻拦了。
李德鞠躬,噤声站在江玄离身后。
雪白窗牖可见三个人影。
一个是坐在古铜镜前的苏灵南,一位则是嬉皮笑脸的世子江占峯,还有一个是宫女灵羽。
他站在雪白窗牖边,看不清三人的面目表情。
只听见江占峯朝苏灵南递去了一把纸扇,嬉皮笑脸的问道:“苏小娘子,你喜欢吗?”
而她点头,竟然顺应道:“喜欢。”
他眉峰紧拢,饱满的嘴唇微微颤动,眼底散发噬骨的寒意。
李德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眼睁睁盯着摄政王白净的手背,青筋渐渐暴起。
纤长指骨紧握,成了一个隐忍的拳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需要隐忍的摄政王。
他吓得站在江玄离身后,捧起准备好的便装和纸扇,连方寸呼吸都小心翼翼。
朝气十足的雄浑声音从殿内传出。
“苏小娘子跟我一起出宫,”江占峯热情邀约她,朝气道:“今日民间可热闹了,本世子带你玩遍儿祟元城!”
她似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声音清脆道:“好呀。”
灵羽倒是个懂事儿的,当即走出来,小声提醒道:“苏姑娘,我看这事儿,得先跟王爷请示一声。”
“上次、上次......”她忽然想起江玄离生气时,那副隐忍的面孔,心下一颤,瞬间结巴起来。
“上次怎么了?”苏灵南倒是一脸无所谓,漫不经心问道。
灵羽顿了顿,才勉强平复心境道:“上次你和世子出宫,未跟王爷请示,王爷可生气了。”
“谢姑姑都被罚了二十大板!”她一想起来,眉心就紧皱,“现在谢姑姑还痛着呢。”
“不仅如此,王爷还将奴婢也骂了,说奴婢照看苏姑娘不周.......”
眨眼之间,灵羽扑通跪下来,朝着苏灵南磕了好几个响头,“苏姑娘,你就这样跟着世子出宫,奴婢......奴婢要被王爷打死的......”
“不怕不怕——”苏灵南俯身,将灵羽扶起来,“你告诉我师父,有什么脾气冲我来,别乱祸祸人!”
“今日乞巧节,我就跟世子出宫了,”她双手环抱,一副恃宠生娇的模样,义正言辞道:“师父要罚,就等我回来罚我吧!”
江玄离冷冷的站在窗雕边,面色一沉,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睫猛烈颤抖,眼瞳幽深,深不见底。
只见那个拳头,被他攥握的发红发紫。
李德端着木架盘的双手猛烈颤抖,身子躬得更厉害了。
他心底嘀咕道,也不知道这苏姑娘什么来头,竟然敢在背后对摄政王这么说话,偏偏摄政王爷只是一味隐忍,并未发火。
他只能噤声,站在江玄离身后,屏气凝神。
“马上回明德殿——”江玄离唇缝轻启,声音如深冬般寒冷。
李德规规矩矩的捧着木架盘,双手颤抖,小心翼翼的跟在江玄离身后。
他咬牙,横心问道:“那......王爷,还出宫吗?”
江玄离停下了脚步,回头又望了望窗牖中映射的两具身影,冷冷道:“不需要了——”
......
民间的乞巧节热闹非凡。
绥朝民风并不害羞,即便夜渐渐深沉,六街三市也照样可见女子出街。
琳琅满目的街巷,处处张灯结彩。
祟元城接袂成帷,毂击肩摩。沸沸扬扬的花市,胭脂粉味极重。
她就知道江占峯肯定要带她来花街巷柳。
上次出宫,他也将她来到了醉玉坊。
苏灵南一向很讨厌这种地方,浓郁的胭脂水粉使她一阵作呕。
他偏偏说,醉玉坊虽是风尘酒楼,酒食却极好,几乎和宫里的御菜不分上下。
五彩花灯笼,醉玉坊灯红酒绿,烟花风尘。
老鸨热情的迎上来,很热情的跟江占峯打招呼。
“世子又来醉玉坊了呀?”一位穿得花枝招展的老女人热情招呼,举手投足间风尘韵味十足。
与苏灵南眼角处浑然天成的妩媚不同,这些花楼中的女子,身上的妩媚是屈尊的风尘。
苏灵南一身朴素的白衣绣裙。
普通的裁剪被玲珑身段包裹,遮不住的婀娜身姿,眉眼间透着雍容大气。
老鸨也不由多看了她几眼,“上次你来,还是个俊美的小公子,今日却变成了碧玉美人?”
“世子果然是好眼光,”老鸨支开一道羽扇,轻掩口鼻,始终用卖弄风情的语气,含笑道:“小斑鸠这是有小娘了呀?”
如果没猜错,这‘小斑鸠’就是江占峯的私生子。
她实在不想跟他的私生子有丝毫牵扯,眼神恹恹,表情透着不耐烦。
“我不想留在这儿,”她白衣袖袍轻晃,言语冷漠道:“世子若想留在醉玉坊,便留这儿吧。”
“反正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打算离开,江占峯却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她玲珑身子顿了顿,冷言冷语道:“我自有去处。”
“不行,我不放心,”江占峯拉住了她的玉腕,隔着轻薄的白纱袖袍,行为还算正经,并未乘机占便宜。
“这祟元城,就属醉玉坊的女儿酿最好喝,”他挑动眉头,低沉道:“你上次不也说好喝吗?”
苏灵南柳腰微转,五颜六色彩灯照耀下,琥珀瞳眸璀璨夺人。
她眼神溢出几丝轻蔑,轻扬唇瓣,浅笑道:“世子,你果然还是没见过世面。”
“醉玉坊的菜品好吃,”她双手环抱,不经意间,露出儿时混傀市的痞相,“但论酒味,醉玉坊只能算是次品。”
“哦?”他单手扶住下巴,饶有兴趣的打量了她玲珑身子几眼,不可思议道:“苏小娘子,你真是处处给我惊喜啊——”
“走不走?”她挑动两条柳叶眉,眼睛弯弯,痞笑道:“我带你喝这世间真正的美酒!”
江占峯压低了眉峰,突然来了几分兴致,顺应道:“走——”
(三)“阿南,这是你的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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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市有条狭窄的小街巷。
明明与闹市隔得很近,不过一道斑驳古墙的距离,这条小街巷却像与世隔绝的林园。
安静的不可思议。
漆黑的小街巷,伸手不见五指。苏灵南凭借着记忆,在这条黝黑的小巷流畅行走。
江占峯一脸茫然的跟在苏灵南身后,环视了黑漆漆的四周,眉峰渐渐拢起。
“这个地方,苏小娘子是怎么找到的?”他打听过苏灵南,她五岁时便孤身一人,可见她小时候,生活凄楚。
苏灵南走在前面,一脸无所谓,随性道:“六岁那年冬天,我又饿又冷,在这里讨了一杯热酒,就找到了——”
街巷无比漆黑,走在前方的那身白衣唯美飘动,他盯着她小巧的身子,眼中忽然涌现一丝心疼。
他默默跟在苏灵南身后,脑中一直联想着,她又饿又冷的童年。
这样娇小玲珑的身子,又是怎样一个人渡过了无数寒冬?
他眼中泛起一阵涟漪。
走到尽头,是一个破烂的茅草屋。
破碎的瓦罐堆砌成了一座山丘。
顺着空旷的泥地,四周一片荒芜,落寞萧条。
推开两道松松垮垮的栅栏,苏灵南熟门熟路的推敲着那扇破烂屋门。
“倪大叔!”清脆的声音欣喜唤道。
倪大叔从屋内出来,随意披了一件满是补丁的外衫,眼神不耐烦,怒声骂道:“是谁啊?”
他睡眼惺忪的擦了擦眼睛,直到看见熟悉的琥珀色异瞳,他瞬间热泪盈眶,“是阿南吗?”
“阿南回来了吗?”他欣喜若狂的上下打量苏灵南,“阿南长得越发标致了,就像......”
“就像什么?”苏灵南疑惑问道。
他一时高兴,差点说漏了嘴,还好及时刹住了,“没什么。”
记得上次见倪大叔,是跟江玄离去清风观之前。
仔细算下来,也有几年未见。倪大叔两鬓都斑白了,眼角满是皱褶,已然露出苍老之态。
“倪大叔,我要喝酒!”苏灵南笑着去挽他的臂弯,就像依偎长辈一样,撒娇道:“我要喝你的陈年桃花酒露!”
“死丫头!”他咬紧下唇,手指弯曲轻敲她饱满圆润的额头,有点心痛道:“你就知道讹倪大叔!”
陈年桃花酒露,取自芸霖雪山。雪山情况恶劣,不适合开桃花。
春天阳光透入雪山,雪山初化,山顶才能开上那么几朵娇嫩的桃花。
经历过雪虐风饕的桃花,细嫩花瓣有雪山浸润独特的甘甜。
再用千年雪山的泉露浸泡,酒酿用以陈年酒水,再放置黑泥中存储十年以上。
这些法子,酿酒的人都知道。可即便照做,也没有倪大叔的酒好喝。
区别就在那方异于旁人的黑泥,能将美酒发酵到极致。
桃花酒露十分难得,存储时间久,且桃花极易难得。
他心痛归心痛,还是拿起锄头,去挖藏在黑泥深处的桃花酒露。
他这才注意到了苏灵南身后站立的那个男人。
原本平易近人的目光,忽然犀利尖锐,凝视着江占峯。
他上下打量着江占峯华丽的服饰,转身问道:“阿南,这位是?”
“我也不瞒大叔,这个人是平南王的世子。”索性也不是好遮掩的事情,平南王的玄明世子,风流了整个祟元城。
倪大叔温柔的眼神忽然冷冽了几分,转身质问道:“阿南,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宫里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苏灵南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沉默下来。
倪大叔犀利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江占峯身上,尖锐的眼神似是要将他看穿看透。
江占峯双手环抱,也同样认真打量了几下倪大叔。
他挥动锄头时,臂弯强劲有力,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酒夫。
气氛一度陷入了尴尬了境地。
倪大叔从黑泥地里翻出了一罐桃花酒露,用袖子将瓦罐边的泥土全部擦干净,递到苏灵南怀里,微怒道:“我这儿不接待宫里的人。”
世人无不来巴结他这个世子,偏偏这个倪大叔拒之千里。
江占峯更加觉得这个倪大叔神秘莫测。
倪大叔随性坐在草垛上,破烂的袖口满是泥土,他凝视了苏灵南几眼,语气微微带怒,“阿南,我不管你怎么跟宫的人扯上了关系。”
“你今日回去,就将宫里的事情一刀两断了——”他半黑半白的长发凌乱,虽然邋里邋遢,但气场强大。
年纪轻轻的江占峯在他面前,不由显得十分稚嫩。
这是第一次,他对她持有强劲态度。
苏灵南觉得十分惊讶。以往倪大叔见她,总是笑着的。
他和江占峯两人之间,气氛越来越尴尬。
她心思一沉,顿觉不妙。
她拉了江占峯离开,含笑道:“倪大叔,阿南改日来看你......”
倪大叔翘着二郎腿,眼睛眯成一条缝隙,神情阴冷,再次嘱咐道:“丫头,你若是不跟宫里的人一刀两断。”
“我就派人去宫里找你——”
语气带有不容人拒绝的威逼。
苏灵南心头一震。她一直以为,她的倪大叔,只是个普通的酒夫。
今日一看,他仿佛并不简单。
他也从不吹嘘自夸,所言必定所为。
她微微转身,并未直接答应,面带笑容离开了。
......
苏灵南故意折腾了很久才回煜龙宫,浑身都是桃花酒露的微甜酒气。
走上白玉阶,煜龙宫烛火通明,就像在等她回来一样。
江玄离此时定是暴怒的。
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小步踏入了殿内。
她正欲往偏殿走,灵羽连忙唤住了她:“苏姑娘,你赶快去正殿吧,都在等你呢......”
“师父罚你了吗?”她认真的观察灵羽,看到她完好无损才放心了。
灵羽有些着急,“王爷没有罚奴婢......”
“这次情况有点不同,”她连忙拉了苏灵南赶去正殿,火急火燎道:“他们都在等你......”
“等我?”苏灵南一脸狐疑的推开了正殿的门。
按照江玄离以往的态度,此时他必定是非常生气才对。
而当她推开双扇门,端坐在蟒蛇花纹交椅之上,那个神气逼人的江玄离,竟然是笑脸盈盈的注视着她。
跟自己设想有点不同,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再次推开了双扇门,重新走了一遍。
“阿南,你到师父这儿来——”江玄离轻挥袖袍,神色平易近人。
他竟然是笑着对她说的?
苏灵南心中充满了疑惑。她小心翼翼走入了正殿中央。
她这才注意到,殿内并非只有江玄离一人,侧边坐着一位雅人深致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十分德高望重。
跟在中年男人身边的是一位气质不凡的妇人。
她穿戴朝服,头戴冠顶南珍珠,身穿金丝吉服,披着一件马褂,马褂上绣有几团银花。
苏灵南环视了这两个人,纤细的柳叶眉不由紧皱。
她愣愣的往江玄离方向挪去。
“师父,这两位是?”她眼睛弯弯,眸底流露出异色。
“阿南,”他镇定自如,拉了苏灵南的手握在掌心里,铿锵有力道:“这两位,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镇国公苏大人,”他指了指侧座的华服妇人,“这位就是你的生母,镇国夫人。”
如一道晴天霹雳,她一脸震惊,呆滞在原地。
她轻抬眉眼,环视了端坐在侧位的‘亲生父母’,只觉得此事十分诡异。
因为她和生父镇国公一点儿都不像,就连生母镇国夫人,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个......”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江玄离,“师父呀,你可别认错了,这可是镇国公......”
镇国公苏大人,当初跟着绥高帝治理江山的肱骨之臣,才享有此等殊荣爵位。
她一个从小被追杀的孤儿,怎么可能会是他们的女儿?
“我的儿啊——”
镇国夫人忽然情绪激动的抱住她,痛哭流涕道:“苦了你......”
苏灵南僵硬在原地,任由她抱着,眉心渐渐拢起。
江玄离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十五年前,绥朝建立不久,那会儿战争刚平息不久,你便是那段时间,不小心弄丢的。”
“苏大人弄丢的小女儿,也是身怀异香。”他语气平静。
“养父母给我取名苏灵南,不会这么凑巧,取名字跟生父取成了一样的?”她似笑非笑,下意识说道:“这世间,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当时你的襁褓之中,你的衣物上绣有‘苏’字,想必你的养父母是以此而为姓。”江玄离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他也实在表现的太淡定了。
苏灵南单手扶住下巴,用余光瞟了镇国公一眼。
他也同样面露怜惜之色,不过碍于身份,不宜哭诉。
“白疏查过了当年的事情,”江玄离继续不动声色道:“你确实就是苏家遗失多年的小女儿。”
苏灵南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无法接受突如其来、权高位重的‘亲生父母’。
镇国夫人伸出温暖的掌心,轻轻撩过她额间的碎发,举止之间满是母亲对女儿的疼惜。
“没关系,慢慢来——”她紧紧攥着苏灵南的手,“南南,是娘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这些年,娘都在全力找你,将绥朝都翻了一个遍,”她又嘤嘤哭出了声,紧紧搂抱住苏灵南,“可没想到,你就在祟元城受苦。”
“娘对不起你......”
苏灵南眉峰紧皱,瞳眸露出诡异之色。
她心心念念的‘亲生父母’,到了见面的那一刻,竟然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镇国夫人的哭腔凄惨,看起来也确实悲痛欲绝。
苏灵南始终觉得,这件事情,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