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救人

自从有了晕船药,在船上的日子倒是好受了些。

唐昭夜难得离开房间,想要去甲板上吹吹风,马上就要回京,这一趟金陵之行实在是凶险,她只想快些回去找关大哥他们喝酒吃肉。

在船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南弘修。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倚靠着栏杆,看着水天一色。

已是初秋时节,来时还青翠欲滴的两岸此时染了金黄,在绯红晚霞下浓丽如醉酒一般。

“此番来金陵,本是陪程姐姐,却没想到发生这么多事情。不过总归是完成了任务,皇上此番一定会嘉奖将军的,说不定还有升迁之喜等着您呢。”

南弘修眸中映着夕阳晚景,淡淡道:“做飞骑军统领足矣。”

“能成为飞骑军的都并非常人,也需要经历许多磨炼考验,南家是世代读书人家,为何当初将军会去参军?”唐昭夜好像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

她认识南弘修后特意打听过南家的事情,得知在宁王之乱前,南家也曾红极一时,出了不少惊才艳艳的好儿郎,只可惜宁王妃出身南家,在宁王造反战死后,南家也被屠了满门。

只有南侍郎身为旁支,早几辈就分家出去,这才逃过一劫。不过他们家这些年一直小心谨慎,唯一的变数就是出了个南弘修。

南弘修看着水面涟漪,缓缓说:“我不愿走科举之路,十四岁那年便投军随纪将军征战漠北,后来立了战功,皇上便将我安排进飞骑军,一路走来也并非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愿。”

原来很多事情,南修罗也是没有办法选择的。

“那你呢,一个女子为何要进内卫营?”南弘修忽然问她。

唐昭夜一说起此事便颇为感慨。

“将军你别看我现在身强体健,其实小时候我也是个弱柳扶风的姑娘,好几次都病得差点死了,后来我爹经高人指点,让他送我去学习武艺,待及笄之后需要有至阳之气护体,这才让我进内卫营,在宫中时常沾一沾龙气。”

那高人说得神乎其神,搞得唐昭夜像是个要吸食阳气的女妖怪一样。不过他有句话倒是说的不错,自从唐昭夜习武开始,她就变得比以前强健不少。

南弘修很认真地听着,随即问道:“你的武艺是谁教的?”

“少时我在北疆镜台山学艺。”

一说起这个地方,南弘修神色有一瞬异常,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并未被唐昭夜察觉。

在水上漂了好几日,终于到了汴州,南弘修让大家今晚就在官驿住下,明日便要入京,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晚。

在选房间的时候,宇文敬本应该住最大的那间屋子,谁知他独独看中了唐昭夜房间外面种的兰花,非要与她更换房间。

唐昭夜自然是乐得与他交换,她又不傻当然愿意住更大的屋子。

夜半,唐昭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总觉得这一路太过顺遂,连一次刺杀都没有碰到过。

对方在金陵城的时候,像是疯狗一样攀咬着不放,怎么可能轻易就让宇文敬回京呢?

不过南弘修安排了人轮流守着宇文敬的房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她起身抓起外裳,打算去院子里转一圈透透气,谁知走到房门边,推了两下门却怎么都推不开。

怎么回事?

她稍微用力地撞了下门,外面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是有人在外面用锁链将门给锁住了!

“有人在吗,开开门!”唐昭夜大力拍打着房门,想要吸引外面人的注意。

她的房间因为是官驿中最大的,故而单独在一间院子,但离他们的住处也不算太远,大声喊话是能够听到的。

在门口忽而闪过一道人影,从她的门前飞快经过,根本不是来救她出去的。

唐昭夜暗道不好,连忙去检查窗子,想要从窗户出去,谁知连窗子也都死死地锁着。

坏了,看来刺客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唐昭夜忽而想到她与宇文敬换了屋子,或许刺客以为屋子里的人是宇文敬,这才要动手。

忽而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只见窗棂漫上火光,以极快的速度窜了进来,火苗落在地摊上瞬间撩起一片火海。

唐昭夜慌忙向后退去,谁知身后也是熊熊大火,阻断了退路。

此时官驿中已然大乱,其他几个屋舍也被放了火,不过只是小火苗,屋子里的人都跑了出来,没有一个人受伤。

院子里到处都是出来躲避的人,南弘修推开重重人群,见唐飞被熏得灰头土脸,一把抓住他大声问:“小夜呢!”

唐飞不住地咳嗽,下意识看向唐昭夜的院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惨叫了一声“祖宗”,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待他们来到院中时,唐昭夜的屋子已经火光冲天,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小夜你坚持住,我这就进去救你!”

唐飞急得不行,想要靠近却连门都没有碰到,就被火逼得连连后退。

南弘修拎起一只水桶将自己从头到脚浇下去,长睫吹着水滴,目光幽深。

他将唐飞拉到身后,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手中的明光剑拼命地砍着门锁,三两下便将锁头劈地粉碎,剑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缺口。

南弘修一脚踢开房门,不假思索走了进去,但是屋内到处都是大火,浓烟滚滚,根本看不到唐昭夜的身影。

“唐昭夜!”

耳边只有烈火噼啪的回响,像是千万根银针扎在心上。

“唐昭夜你在哪里,你给我说话!”

南弘修一步步向里面走去,不停喊着唐昭夜的名字,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不会,真的有什么意外吧……

突然蹿出的这个念头,像这烈火一般疯长,最后一点冷静消失殆尽,他立即疯了般将挡住自己的东西尽数踢开。

终于,在房间一角看到了溶于火光的红色身影。

唐昭夜昏倒在地上,脸上蒙着一块丝帕,地上还有已经被倒干的景观瓷盆,当时情急之下唐昭夜便用瓷盆里的水湿了帕子。

“小夜!”南弘修上前将她抱了起来,将自己沾了水的披风将她裹上。

怀中人忽然微微睁开双眼,在看到他时皱起眉头,小声呢喃:“将军,你快走吧……”

她没道理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拖累了南弘修跟她一起冒险。

“别说话,我先带你出去。”南弘修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将唐昭夜拦腰抱起,向外面走去。

火势越来越猛,连前路都难以看清。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院中,两个飞骑军死死拉住要进去救人的唐飞,他红着眼睛不停地挣扎着。

“你们放开我,我要进去救人!”

宇文敬静静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身边满脸焦急的赵光,他也没有比唐飞好到哪里去。

宇文敬悠悠道:“你们南将军如此舍生忘死进去救人,看来飞骑军也并非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冷血无情。”

“谁说的,我们就是冷血,就是无情。”赵光一门心思都在那屋里头,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讲了什么。

不过他也没说错,这种奋不顾身火场救人的事情,委实不像他们将军会做出的事情。

南弘修并不是冲动的人,一切行动都以完成皇上的任务为先,更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换作往日,他本应该坚守在宇文敬身边的。

所以这位唐姑娘,对于将军来说一定格外特别。

“出来了!”唐飞惊喜地大喊一声,直奔房门而去。

只见在火光之中款步走出一人,身姿挺拔,衣衫被烧得狼狈至极,但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他紧紧抱着怀中女子,仿若刀山火海也毫不畏惧。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已然分辨不出腿上是烧焦的衣料,还是模糊血肉,唯有一双手臂稳稳地抱着怀中人。

所有人蜂拥而上,在唐飞将唐昭夜接过去的一瞬,南弘修才身子向后一仰,彻底昏了过去。

一场噩梦。

唐昭夜梦到自己被烈火包围,她喘不过气来,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像是被扔在油锅中烘烤,难受地快要死掉。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忽而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额头上,她睁开眼,看到那张俊美冷峻的容颜,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着什么。

她想要凑近一些听清楚,但火光中一只大手,生生将他抓了进去。

“南弘修!”

她尖叫一声惊醒过来,惊出一身冷汗,身子不住地颤抖着,怔怔地看着头顶床框。

这里是哪里。

唐飞被她吼那一嗓子,差点将手中的药碗丢出去,好险只是飞溅几滴药汤,他惊喜地凑了过来,咧嘴笑着看她:“祖宗,你可算是醒了,昨晚真是把我吓死了。”

“南将军呢,他有没有事?”唐昭夜立即问道。

“你别急,南将军没事,和你一样不过是呛了些烟,应该比你恢复的还快。”唐飞说话时眼神不住地向一旁看去,连忙将药端过来,逼着给唐昭夜喂下。

可是唐昭夜分明记得,昨晚上将军将他的披风给了自己,那么大的火冲出来,怎么会一点事情都没有。

有些事情,越是隐瞒就说明越严重。

“我要去看看他。”唐昭夜掀开被子,坐起身就要下床。

唐飞直接将她按了回去。

“祖宗啊,你快别闹了,你自己的身子还没有养好,等你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房门被推开,唐昭夜立即扭头向门口看去,却见来人一身温润白衣,竟是林展雪。

“表哥?”

看见林展雪进来,唐飞总算是松了口气,有他在肯定能劝住唐昭夜,从小到大唐昭夜最听林展雪的话。

唐飞给林展雪使了个眼色,让他快来救救自己。

林展雪在床榻边坐下,身上有沉静的松木香,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唐昭夜的头顶,轻声道:“幸而你没事,不然侯爷与姨母肯定会伤心,先好好休息,不要再让我们担心了好吗?”

“可是南弘修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唐昭夜说着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我不放心他。”

林展雪心底一沉,仿若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磋磨着,她的嘴中眼底,如今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明明她就近在咫尺,却像是远隔了山海重重。

林展雪无声叹息,对她说:“我替你去看望南将军,回来告诉你情况,这样可好?”

“好,那就有劳表哥了。”

“休息吧。”林展雪帮她放下了床帘,像是哄着孩童一般,十分有耐心。

等到林展雪离开了房间,唐飞这才小声骂了唐昭夜一句:“你可真没良心,都没有问问林家表哥为何会来这里,人家特意来汴州接你回京,昨夜又守了你一晚,你连句感谢都没同人家说,还将人家支出去帮你探望南将军。”

“你不懂,不是所有关心我都可以回应。”唐昭夜揪着被角舒了口气。

他们可以亲密到无话不说,却又只能仅仅亲密如表兄妹,再多一步都不行。

她心中将林展雪从来只是当做是自己的表哥,再多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也不会有。

此时小窗外,白衣公子落寞地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抹牵强苦涩的笑意。

原来在感情上,她只是看起来糊涂,实则清醒透彻得很。

林展雪毅然向南弘修的房间走去,向守在门口的赵光说明自己略通医术,被他好生请了进去。

床榻上的南弘修还在昏迷,赵光掀开被角让林展雪看了一眼,只见腿上大大小小的烧伤有好几处,最重要的是他耳后也有一块伤痕。

“郎中的药也已经喝了,只是将军到现在还未醒,不知林公子可有什么法子?”赵光语气沉重。

“他进去并不久,内伤远不及外伤严重。”林展雪先安了赵光的心,让他知道南弘修肯定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