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气阴晴不定,上午还阳光明媚,这会儿已乌云密布,稀稀拉拉的雨点落下,风吹得宛如狼嚎,乌压压的天阴沉压抑,暴雨在苍穹中酝酿,山雨欲来。
乐乐吃了药,没什么精神,静静地在窝里睡觉。
沙发上的人一坐一躺,江旸垂眸凝视着林煦苍白的脸,臂弯抱着人,一手握住他削瘦的手腕细细摩挲。
林煦沉默了一路,回来后断断续续地说了和杨小凌的事情,这会儿靠在他身上睡着了,脸埋在他的胸膛,侧躺蜷缩的姿势暴露出没有安全感的内心。
江旸的眼眸深邃而乌黑,宛如一潭深幽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从刚才的讲述里推测出和杨小凌应该是大学时发生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正好是他休学前。
但其中还有很多没有解释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他当时状态不好?离开杨小凌的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当年他休学肯定不止父母离世、与好友吵架这一个原因,如果只是单纯因为等了一晚上不满地争吵,不至于关系破了五年都无法修复。
江旸翻开林煦的手腕,那条细长的疤痕已经淡化,在他白皙的手腕上还是很明显,可见当时的伤口是多么的恐怖。
“轰隆———”闪电伴随着雷声突兀地打破了平静,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很快暴雨侵袭了城市,天然的水幕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嗯……”林煦在睡梦中不安,呼吸急促了些,眼珠转动,仿佛陷入梦魇,发出一个黏稠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江旸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心脏,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给林煦,这种在母胎里获得的原始安全感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但握着江旸的手没有再放松。
林煦的脸埋得很深,从江旸居高临下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雪白的脖颈后颈。
江旸无声地叹息,指腹轻蹭着林煦的疤痕,俯身吻上他的脖子,略微沉重的鼻息喷在林煦的皮肤上,细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张嘴舔/舐。
林煦睡得很沉,没有感觉到皮肤上的异样,反而无意识地搂住江旸的脖子,让二人的身体贴得更近。
自从那次酒吧之后,江旸就发现了林煦的精神状态很脆弱,身上有一种过刚易折的破碎感,这让他在这段恋爱中不敢太急切。
以前谈恋爱,刚确定关系就立马上床的时候不是没有,年轻人干柴烈火、激情四射,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想和喜欢的人亲近的欲望是最浓厚的,爱你两个字说尽,唯有肢体的缠绵才能最直接的表达爱意。
可江旸不敢贸然冒犯了林煦,有意放慢恋爱的节奏,牵手、拥抱、接吻、最后上床,想给他安全感,抛去激情、欲望和占有,是细水长流的感情。
林煦的冷郁让江旸心疼,每次看到对方不安又小心的样子,他的心就被拧紧了。
江旸能感知到林煦对“以前”的抗拒,一旦涉及到这个话题,他的状态就特别差,但现在他们交往才第一天,林煦就把杨小凌的事情告诉他,这代表了充分的信任和依赖。
江旸的气息移动,轻柔的吻落在林煦的额头、鼻尖、脸颊,最后在嘴角亲了亲。
他谈过恋爱,却从没有过这样想珍视对方的感觉,他能感觉到林煦身上的脆弱更有一种独自走过荒原的坚硬感。
林煦说得对,他不是瓷娃娃,只是需要个人全心全意的去爱他。
外面的雨下得激烈,屋内一片幽静,这种天气睡觉会格外香,林煦听着雨声,被江旸气息围绕,睡眠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悠悠转醒,感觉耳朵被人摸着挺痒,睁开眼,眸中的困意明显,眼神茫然纯净。
“醒了?”江旸的唇角微勾,捏着林煦小巧的耳垂揉搓,“吵醒你了?”
“没有,睡得很香。”林煦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往江旸怀里靠,脸颊贴着青年的胸膛,像只慵懒小猫似的蹭了蹭。
江旸是除了赵西文之外,第一个让林煦愿意主动开口说曾经的人。
但他们的性质不一样,赵西文是医生,如果不说病情就好不了,这样的倾诉和宣泄带着一点“强制”和“必须”。
可江旸是恋人,这是林煦发自内心地愿意倾诉,江旸带他去游乐场,发泄了积攒在心里的情绪,他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主动面对过去。
林煦不想让自己难堪的一面被江旸看到,但江旸有权利知道他的过往,所以只要隐去一些关键内容就好。
讲述过去对林煦来说是一种比坦诚相见更亲密的事情,他剖开自己的伤口主动袒露,在心理上完全地信任这个喜欢了五年的男人。
江旸低笑一下,“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几点了?”林煦懒懒地问。
“五点半。”
林煦睁开眼,“该做饭了。”
“不困了?”
林煦坐起来,转了转有点僵硬的脖子,“不怎么困了,说好了给你做饭呢。”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站起来去狗窝边看乐乐的情况。
“饭什么时候都能做,我们有好多时间,也不急于一时。”江旸跟在林煦后面,蹲下来摸了摸乐乐的脑袋,“我帮你看着的,下午没吐了,你睡着的时候我给它喂了点狗粮,一会儿再吃次药应该就快好了。”
林煦诧异,“你中途喂了狗粮?我没醒?”
他的睡眠一直不好,长期是浅睡眠,之前失眠最严重的时候每天需要服用安眠药和镇定剂才能勉强入睡。
虽然赵西文说他的情况稳定了,各项药品都停了,可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睡眠不好,整宿的梦境。
这还是第一次他睡得这样深,连江旸给乐乐喂狗粮都不知道。
“没醒,睡得可熟了。”江旸捏了捏林煦的后颈,“在我怀里还说梦话。”
这种亲昵的小动作让林煦心里痒痒的,“胡说,我从不说梦话。”
江旸失笑,“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说?你睡着了又不知道。”
林煦有些迟疑,“我真说了?”
“当然了,”江旸笃定,“我骗你干什么?”
“那我说什么了?”林煦抬头望着青年,带着刚睡醒的懵然,打了哈欠的原因,眼睛润润的,神色很无辜,明明是清冷的人,在恋人面前无形中露出一种慵懒的舒适感。
见状,江旸的喉结滚了滚,顺从心里的欲望,倾身过去轻啄了一下林煦的嘴唇,嗓音里有几分逗弄的玩味,“说你喜欢我、你爱我。”
林煦眨眨眼,觉得这确实像自己会说的话,可是下一秒又看到江旸眼里的笑意,反应过来是他是故意逗自己,顿时脸颊染上酡红,负气地把人推开,转身进了厨房。
江旸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板上,笑声爽朗,揉了一把乐乐的脑袋,“你主人生气了啊,快去哄哄。”
乐乐来了点精神,不像上午那样蔫儿蔫儿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机灵。
“快去哄哄,”江旸给它顺毛,“不然到时候不给你口粮,饿死你。”
乐乐大概是听懂了,起身去叼玩具往厨房跑。
林煦正在洗菜,没空应付它,只能让它出去。
乐乐不听,甚至还站起来去扑林煦,非得让他跟自己玩儿。
林煦被闹得买办法,认命地喊道:“江旸……”
“哎!在呢!”江旸像是等着一样,麻溜地站在厨房门口等候发落。
林煦无奈:“你把它带出去,或者陪它玩儿一下。”
“带出去可以,玩儿算了。”江旸走过去提着乐乐脖子上的项圈儿,拉着它往外走,“我还有事呢。”
冰凉的水流从林煦的手指流过,他仔细地清理蔬菜里的污垢,“你有什么……”
话还没问完,林煦听到厨房门被关上,紧接着他被青年从后面抱住了。
因为身高和体型差的关系,江旸的身形林煦大了一圈儿,又高又挺,能够完完全全地罩住林煦,胳膊从腋下穿过,温柔又强势地搂着林煦精瘦的腰,然后低头把下巴放在林煦的肩膀上,小声地喊:“学长。”
林煦的耳朵痒痒的,青年宽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T恤布料传过来,这种安全感十足姿势让林煦非常满足,洗菜的动作跟着慢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有事?”林煦靠着身后的人,开口问。
“你给我做饭,我当然不能只在外面坐着了,”江旸说,“我来帮你打下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煦笑道:“你确定不会越帮越忙?”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江旸不服气,“你教我,我的学习能力也很强。”
“真要学?”
“当然了,难不成以后都让你做饭?”说到这,江旸的声音微微变调,“虽然我很喜欢看你穿围裙的样子,但是……”
林煦用脑袋撞了一下江旸的,“少来,去把葱洗了,把蒜剥出来。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忌口!”江旸松开人,去塑料袋里拿东西,“我什么都吃,很好养活。”
林煦眼里的笑意更深,一边和江旸聊天,一边准备晚饭。
他常年一个人在家,做饭的时候很少,当初赵西文建议他学着做饭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让生活变得有条理的方式,分散注意力,试着把杂乱地回到正轨。
他的状态好一点的时候就会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从最开始的小炒变成复杂的大菜,有时候做了还会带点去给赵西文尝尝。
但是赵西文从来不吃,却会夸赞林煦的精神状态有进步,让他可以去试着再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发泄情绪。
林煦也不在乎赵西文吃不吃,对他来说做饭就和吃药一样,只不过是治疗他的一种药方,他带一份给赵西文更像是学生交给老师的作业。
但今天这顿饭不一样,是做给江旸吃的,林煦投入了百分百的经历和心意。
一道道菜端上桌,香味扑鼻、色香味俱全,江旸看得眼睛发亮,那样子和桌下闻着味道的乐乐有得一拼。
“学长,你真的太厉害了,”江旸不吝啬的夸赞。
林煦说自己手艺一般,他就真的以为一般,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嘛。
林煦把围裙脱了,在餐桌前坐下,也挺满意这些菜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不用林煦说,江旸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去尝味道。
鲈鱼的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秋葵用小米辣凉拌,林煦记着江旸喜欢吃酸的,特意放醋调成了酸辣口味,又加了点柠檬汁;炝炒莲白和排骨汤都是家常的做法,没什么特色,但江旸吃得很香。
“好吃,我很喜欢。”江旸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含糊不清地说,“看来我以后有口福了。”
林煦见他这样,心里有种满足感,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没人和你抢,慢点吃,小心嘴角的伤。”
江旸长得挺高,食欲也大,也可能是林煦做的饭符合他的口味,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你这饭量可以和乐乐比一比,”林煦说,“它之前也要吃两碗狗粮,后来说体重超标,医生让我给它减肥。”
江旸听出言外之意,“我是不会胖的,我可不像它,吃了睡、睡了吃。”
说到这个,林煦倒是反省,“我确实不怎么带它出门遛弯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没事儿,以后我下班后可以带它遛弯儿,”江旸信心满满地说,“这种任务交给我就好了。”
林煦吃饭细嚼慢咽的,心里琢磨着事儿,上午在医院时,钻出来的某个想法再次叫嚣。
“江旸。”林煦放下筷子,注视着他。
“嗯?怎么了?”江旸答应着,正在夹鲈鱼,没有对上林煦的目光。
然后他听到林煦问:“我们,要不要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