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空继续装疯卖傻道:“这话是何意?”
莫寒云可没有耐心同他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他眼中,这人已然成为容纳司徒空亡魂的容器。
“不必多问,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听清楚了吗?”
聪明人要懂得察言观色,司徒空明白这种时候应当适可而止,将莫寒云激怒,自己也讨不了什么好,搞不好还会缺胳膊少腿儿的。
大夫过来将他膝盖上的伤口包扎完毕后,司徒空便被莫寒云一把揪上了马车。他掀开车帘,朝车外望去,发现马车一路向西,渐渐驶出了皇城,一直驶向西边鲜有人迹的郊区。
“你要带我去哪里?”
莫寒云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大抵是多年来的夙愿将要达成,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吧。他怕余笙找来的高人是个江湖骗子,最后希望落空。
到那时,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将你埋到无人的荒野中去,害怕吗?”
司徒空如今的外表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装起未经人事的小公子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太子就可以随便杀人吗?”
“当然可以。”莫寒云一把掐住司徒空的脖子,而后凑过来嗅了嗅他的侧颈。“不过公子长相如此俊美,就这么埋了实在可惜。”
莫寒云的手劲很大,司徒空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就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莫寒云却及时松开了手。司徒空剧烈地咳嗽之后,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打算如何?”
莫寒云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
“你知道的,本太子好男色。你最好安分一点,否则我便在这马车中,将你给办了。”
司徒空的眸色暗了暗,带了些许杀意。倘若莫寒云真敢那么做,司徒空便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刺进他的喉咙里。全身而退不可能,但同归于尽还是轻而易举的。
“你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让莫寒云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司徒空。
“听雪?”
糟了,方才那句话说得太过凶狠,险些露馅。司徒空赶紧将锋芒藏起来,缩在角落里,装出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你别过来。”
原来只是错觉罢了,莫寒云顿时没了欺负人的兴致。冷漠地看了眼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说笑罢了,我对你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提不起兴致来。”
莫寒云摸出藏在怀里的发簪,用指腹不停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这支簪子是司徒空的,那日在清雨楼时,从眼前这个少年手里夺过来的。
“你眼中的司徒听雪是什么模样的?”
司徒空依旧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可心里想的却是,此时的司徒听雪定然是一副恨不得将莫寒云千刀万剐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司徒空再次望向车外时,发现他们已然身处一座老旧的宅子门前。
“走得动吗?”
莫寒云下车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朝车内的司徒空伸出手,“你膝盖有伤,行动不便,我扶你进去。”
三年前,司徒空没有握住莫寒云的手,三年后也同样不会。他艰难地站起身,从车上下来时,疼得鼻尖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莫寒云非但没有动怒,还笑了出来,“呵呵,你这副逞强的模样,倒是与听雪有几分相似。”
司徒空徐步跟在莫寒云身后,走进了这座老宅里。宅子破败得很,院落中的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也没人来扫。四周皆是枯树、枯藤,没有一丝生机。
而院落中央摆放着一副金丝楠木棺材,司徒空料想自己的尸骨必定躺在那棺材里头,似乎能听到,尸骨在召唤着他体内的魂魄。
“你带我来此,有何目的?”
“带你来见司徒听雪。”
莫寒云命人将棺材打开,司徒空看到棺材里赫然躺着一副白骨。他极力掩藏自己的情绪,不让满心的喜悦流露出来,还得装出十分惊恐的模样,吓得后退了几步。
“这是?”
莫寒云一把将司徒空拽了回来,粗暴地将他按在棺材边,“怕什么?这是你兄长的尸骨,难不成那副手足情深的模样,都是你装出来的?”
司徒空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说话间,余笙领着一名穿着道袍的男子走了过来,“太子殿下,张天师已带到,一切听由殿下吩咐。”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张天师拱手作揖道。
莫寒云放开司徒空,转身上下打量了张天师一番,“听说你能招魂?”
司徒空抬眸瞥了那张天师一眼,傅元果真没挑错人,面对莫寒云这样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此人还如此镇定自若,实在是难得。
“回殿下,只要有尸骨与死者血脉至亲在,草民便可行一试。”
“尸骨和人,本宫已为你准备妥当。”莫寒云眉目带笑,可说出的话来,却叫人脊背发凉,“此事若成,本宫保你此生荣华富贵,可倘若失败了,本宫赐你九族人手一副棺材,让尔等风风光光下葬。”
张天师悄悄瞄了司徒空一眼,见司徒空点了点头后,回答道:“草民绝不负殿下厚望。”
莫寒云猜想此人或许有几分实力在,否则也不敢冒死来见他。
那招魂之法不过是司徒空杜撰出来的东西,纯属子虚乌有。不过张天师为了瞒天过海,还是装模作样地提了小半桶鸡血来,在棺材四周,胡乱画出了一个所谓的招魂阵法。
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司徒空真要为这张天师拍手叫好了。就当他看得入神的时候,忽然被人绑在了木桩上。
张天师走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了一句,“主子,待会儿我会将那尸骨烧成灰烬,你的魂魄可能会受到影响,千万要撑住啊。”
司徒空连巫族透骨散的剧毒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放手去做吧,我受得住。若是有意外,先自保。”
若是有意外,张天师丢下司徒空,自己先逃了,恐怕也无法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傅元不会放过他。
一切准备妥当后,张天师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估摸着是他乱编的咒语。念完过后,他向棺材里撒了一层不知名的粉末,而后吹燃手里的火折子,丢进了棺材里面。
棺材内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能嗅到尸骨焚烧的味道,有些刺鼻。
火折子丢下去的那瞬间,司徒空感到自己身体仿佛也被烈火焚烧一般,痛苦难当。疼得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液从唇齿间溢出,汗水打湿了鬓发。而这种疼痛,足足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莫寒云走过来,解开司徒空手上的绳索。司徒空的睫毛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湿哒哒的,叫他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莫寒云?”
莫寒云惊喜道:“你是听雪?”
疼痛感还未完全散去,司徒空捂着自己的肚子,吐出了一口酸水。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往后退了两步,倚靠在木桩上。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这世上当真有此招魂之术?莫寒云至今仍不敢相信他的司徒听雪回来。想伸手抓住他,又怕这只是一场梦。
“我等你很久了。”
张天师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莫寒云与司徒空身上时,赶紧将骨灰收拾起来,装进他早已装备好的木匣子里。
莫寒云生怕是这些人合起伙来装神弄鬼,于是将怀里的发簪拿出来,故意试探司徒空道:“还记得这支簪子吗?是你生辰那年,我赠与你的。”
司徒空将发簪从莫寒云的手里抢了回来,冷哼一声,“殿下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这支簪子明明是我娘赠与我的。”
他岂会不知,这人是在故意试探?幸亏他真的是司徒空,否则断然是无法骗过莫寒云的。
莫寒云此刻总算相信,司徒空真的还魂而归了。
“你说得对,是我记糊涂了。”
司徒空见张天师收拾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同莫寒云周旋,莫时雨还在画音坊里等着,得尽快脱身。
“太子殿下唤我回来,意欲何为?”
莫寒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譬如他是否还记恨着当年之事,可当他真正见到了司徒空,便感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仅此而已?”
莫寒云想伸手去拨司徒空汗湿的头发,却被那人偏头躲了过去。
“父皇已下旨赐婚,待拜了天地之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自然是要随我回东宫的。”
“笑话,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雌伏人下?”
司徒空想走,却被莫寒云拦住了去路,看来只能使用苦肉计了。他箭步过去,拔出了太子随从手里的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故意将颈侧的皮肤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让我走还是让我死?如今尸骨已毁,不会有第二次招魂的机会。”
莫寒云没说话,也没派人阻拦,司徒空便当他是默许自己的做法了。于是走过去抢了张天师捧在怀里的木匣子,提着剑走出了这座破宅子。
傅元亲自前来接应,将马车驶到了司徒空的面前,一把将人拉了上来。
“公子得手了吗?”
司徒空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亲手捧着自己的骨灰,去救治自己的爱人,这种感觉相当微妙。
“骨灰拿到了,这次多亏了张天师。”司徒空后知后觉,张天师还在那老宅里头,“糟糕,张天师还在太子那里。”
傅元宽慰道:“公子无需担忧,那人机灵得很,不会有事的。况且还未拿到太子的赏赐,就算让他走,他也不肯走啊。”
“还真是要钱不要命啊,你平日里克扣他工钱了?”
这可冤死傅元了,都说无奸不商,但他对手底下的人可是一等一的好。“公子不是说要取太子性命,还要赚他的钱吗?”
因为通风报信的事情,已经狠狠赚了莫寒云一笔,再贪得无厌可就不好了。司徒空向傅元说教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傅元不想笑的,除非忍不住,“坑蒙拐骗的事情,公子以前可没少做。”
司徒空有些懊恼,原来这种风气竟是他带起来的。不过此时不是整治组织风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瞒过莫寒云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画音坊。
“打住,此事容后再议,眼下还是想法子回到画音坊再说。”
傅元听言,立即向司徒空递来一个包袱,“此事,我早就替公子想到了。”
司徒空拆开包袱一看,绣花罗裙,女子首饰应有尽有。看到这些东西,顿时两眼一黑。他从前确实是穿女装长大的没错,可自打换回男装后,看到这女装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就是因为这女装,险些害得他清白不保。
记得那时好像是中秋,司徒空独自走夜路回来,猛然被两个彪形大汉拖进了无人的巷子里,将他身上的罗裙撕成了碎片,打算对他图谋不轨的时候,是莫寒云出现救了他。
自那之后,司徒空便再也没有穿过女装。
“我不穿。”
此事只有司徒空与莫寒云知情,傅元不知自己戳了自家公子的痛处,还一个劲儿地说服司徒空穿上这女装。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也是为了救王爷啊。”
都过去了,司徒空事后已将那两个地痞流氓,送去敬事房当公公了。为了莫时雨,再穿一次女装又何妨?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柔柔弱弱的司徒空了,无人敢再欺辱他。
“此事你若敢说出去,本公子让你穿一辈子女装。”
傅元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公子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后指了指正在驾车的贺西越,“还有阿越知。”
为了混淆视听,傅元准备了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分别朝三个方向行驶。而他与司徒空却在中途下车,藏到了一户农家当中,换了一身行头。
那时恰巧碰到迎亲的队伍,正往皇城的方向走,司徒空与傅元便趁机混进了队伍当中。
回画音坊的路可谓是百转千折,司徒空没被莫寒云捉了去,倒先把自己给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所幸他们拿回了骨灰,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司徒空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后,才敢去见师父。
“师父,徒儿将骨灰拿回来了。”
苏何就猜到,这逆徒会一意孤行去找太子,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唉,你怎就如此屡教不改?”
司徒空将骨灰盒交给苏何,“轻言放弃,便不是司徒空了。”
苏何叹了口气后,接过司徒空递过来的匣子,打开后看到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状的骨灰,登时蹙紧了眉头。
在巫族,最忌讳火葬。族人死后,需得穿戴整齐后,方能入土为安。那些尸体残破的死者,没有资格安葬在巫族的坟山上。
司徒空为了莫时雨,竟连巫族千百年来的规矩都不管不顾了,苏何气得脑瓜子突突地疼。
“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巫族的祖先?”
司徒空不以为然道:“规矩是人定的,再说了,我从前那般虔诚,巫族的祖先何曾庇佑过我?我选择救自己的丈夫,何错之有?”
听到“丈夫”这个词,苏何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不仅藐视巫族族规,还与个中原男子,做出此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此事若被族长知道,就算是苏何出面,也保不住司徒空。
“你们最好能瞒一辈子,切莫让族长知道。”
偷偷摸摸地活着有何意义,待到天下人都不敢对他们有所非议的那日,司徒空定要将他与莫时雨的关系昭告天下。但他不敢将这个想法告诉师父,免得他老人家气出什么好歹来。
替傀儡重筑肉身的药物,需要多种草药搭配制作而成,再以骨灰为药引,让莫时雨服下。
司徒空不懂医术,也看不懂医书,只能在师父身边帮忙捣药,熬汤。
苏何取了一勺骨灰放进熬好的汤药里面,搅拌均匀后,喂莫时雨服下。
司徒空趴在床沿上,静静等待莫时雨醒来,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也没见莫时雨有动静,他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更没有心跳声。
“师父,这药什么时候能够见效啊?”
苏何看到自己的傻徒弟,眼巴巴地盼着自己心上人醒过来的模样,忽然有些心软了。他们已经受尽磨难,苏何如何能忍心在他们之间再添一道障碍?
“耐心等等吧,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能见效这么快?”
司徒空一听,原本满怀期待的心情,倏然低落起来。他不是禁不起等待之人,可是尝尽苦头之后,仍旧换不回一丝甜,心里难免不好受。
“那他还要继续睡多久?”
苏何也说不好,毕竟在巫族并没有成功为傀儡重筑肉身的先例,他也是翻阅了巫族典藏,才得知唤醒活傀儡的法子。
“为师也不敢断言,或许明日便能醒过来,或许要等个三年五载。”
司徒空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这是他种下的果,再苦也得自己品尝。
“不打紧,我守着他。”
倘若莫时雨永远无法清醒过来,司徒空跟守寡有何区别?他巫族的少主,岂能将一生断送在一只傀儡身上?苏何断然不同意。
“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你该为自己打算。”
司徒空笑道:“守在王爷身边,等他醒来,便是我今后的打算。”
“荒唐!”
不知是不是苏何吼得太大声的缘故,莫时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司徒空一直握着他的手,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
司徒空激动得眼眶发红,嗓音颤抖着唤了他的名字。
“莫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