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不过司徒空料想那定远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正是他乐意看到的局面。
可太子莫寒云似乎并未因此事受到影响,刺伤侧妃的第二天夜里,依旧跟没事人一般,出来花天酒地。
得知太子安然无恙,司徒空反而松了口气。他必须得想法子尽快见到太子,莫时雨体内的魂魄似有消散的迹象,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唤回挚爱的魂魄,需得以死者亲人的肉身为容器。这是司徒空那日在清雨楼,叫余笙转达给莫寒云的话,同时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若想入局,需得给自己编出一个身份来。
故而,他才会在撞见莫寒云的时候,说出司徒空是他兄长的话来。如此一来,莫寒云若想招魂,自然而然会想起在楼里惊鸿一瞥的少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司徒空坐在莫时雨的床榻边,静静等候着。
他不敢入眠,哪怕是小憩片刻也不敢。他中了魇虫的毒,一旦睡着就会陷入可怕的梦魇当中,会梦见莫时雨性情大变,杀了师父,杀了傅元和所有他所重视的人。
那样的梦境,司徒空受不了。
他伸手轻抚着莫时雨的脸颊,他自沉睡过后,面色愈发得苍白,眼圈和嘴唇已然微微发紫,这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模样。
司徒空有些后悔前天夜里的所作所为,莫时雨是他一意孤行救回来的,无论他是何模样,也理应承受所有后果。这是他当初在巫族时,对着莫时雨的头骨许下的承诺。
“王爷放心,听雪不会让你睡太久的。”
莫时雨似乎听到了司徒空的话,眼皮子动了下,却没有清醒过来,嘴唇翕动着,说了句,“杀了我!”
司徒空听得不太真切,侧耳去倾听时,莫时雨忽然将那句话吼了出来,“杀了我,快动手,听雪!”
司徒空的心肝都颤了一颤,莫时雨体内的魇虫虽已取出,可余毒仍然在侵害他的身体,傀儡没有五脏六腑,却也无可避免地受到魇毒的影响,这便是魇虫的可怕之处。
“别怕,只是个噩梦,醒过来便没事了。”
莫时雨仍执着地重复相同的话,此刻竟还带了哭腔。
“杀了我!”
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境,能叫莫时雨非要赴死不可?被梦魇缠住的滋味是何等痛苦绝望,司徒空能够感同身受。
因受魇虫噬咬的折磨,莫时雨体内的魂魄本就虚弱不堪了,倘若再受到如此惊吓,这三魂七魄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正当司徒空一筹莫展的时候,猛然看到床头边的香炉,这让他想起了在凌云阁时,皇后玉氏为他们点燃的筑梦香。
筑梦香能使心有灵犀的两人梦境相通,师姐出自巫族,是个爱香之人,坊里多半备有筑梦香。筑梦香很珍贵,不过只要司徒空开口,周南枝便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珍藏拿出来,拱手相赠。
“听雪,这筑梦香只有半柱,你必须赶在筑梦香燃烬之前,将永乐王从梦魇中解救出来。”
周南枝提醒道:“可你也同样中了魇虫的毒,若是无法清醒过来,恐怕也要如永乐王那般,在噩梦中沉沦。”
苏何在为他招魂的那三年里,司徒空便是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熬过来的。只要心里想着莫时雨,即便身处再绝望的境地,他也能剥开重重云雾,窥见光明。
“我明白,师姐无需担忧,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其中。”
这个时候,太子应当是派人来寻他了,司徒空需得抓紧时间,若拿不到自己的尸骨,就算助莫时雨摆脱了梦魇,也是于事无补。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深情,可能换不回同等的回报?”
周楠枝是过来人,曾尝过一腔深情付之东流的苦楚,不愿看到司徒空重蹈她的覆辙。
“谈情说爱又不是在做买卖,哪能同价交换?况且他带给我的并非全是苦楚,为了那一丝甜,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司徒空握紧莫时雨的手,趴在床沿边,温声温气地说话,语气稍显疲惫,“师姐,替我将筑梦香点上吧,若香燃烬之后,我还没有醒过来,便请师父为我施针吧。”
将涂满剧毒的针,扎进十指里,哪怕是昏死过去的人,也会因剧烈的疼痛而清醒。这是巫族一种手段残忍的刑罚,专门对付犯了重大过错的巫族罪人。
周楠枝并非娇滴滴的弱女子,却因司徒空的这句话,潸然泪下。她吸了吸气,哽咽着道了句,“好。”
司徒空笑了笑道:“师姐莫哭,我不过是睡一觉,不会有事的。”
想是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觉,司徒空一倒头便睡着了。周南枝点燃了香炉内的筑梦香,看了他俩一眼后,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这间厢房。
司徒空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看到莫时雨身披战袍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刃正滴答滴答地淌着鲜血。
“听雪你看,这是我赐予你的十里红妆,喜欢吗?”
他回头看向司徒空,唇角微微上扬,目光却是冷冰冰的。
司徒空朝城楼下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体,鲜血将地面染成了红色,同那婚嫁用的红绫一般艳丽。
“王爷?”
莫时雨走上前来,用自己受伤的手指,摩挲着司徒空的嘴唇,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沾上莫时雨的鲜血,立即变得红艳起来。
“你说过,让我三茶六礼,十里红妆娶你过门,如今我做到了。”
司徒空看见城内的士兵,正打扫着战场。他们将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血往低处流,慢慢汇成了一条小溪。那些尸体里面有战死的士兵,还有无辜惨死的老少妇孺。
“这便是你许我的十里红妆?”
莫时雨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喜欢吗?”
谁会拿无辜惨死的人命当聘礼?他靠过来的时候,司徒空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心头一阵发怵,不由往后退了退,可身后是石阶,不慎一脚踩空,仰面倒了下去。
莫时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捞进了怀里。
“你在害怕?”
这是魇虫的梦境,司徒空不断提醒着自己,这不是真正的莫时雨。可他披着莫时雨的皮囊,叫他沉浸在这温柔的怀抱当中,险些忘了冒险闯进这梦境里的初衷。
“我的确害怕这样嗜杀的你,人命于你而言便如同草芥一般。”
莫时雨怕身上的盔甲硌疼他,于是松开手,与他对视,“若想江山一统,天下太平,便只能以杀止杀。”
“倘若我要阻止你呢?”
莫时雨取下别在腰间的匕首,交到司徒空的手中,“还记得我刚才同你所说的话吗?”
只有杀了梦境里的莫时雨,现实里的莫时雨才能免受梦魇的折磨,司徒空必须得狠下心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