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柳依依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程小菲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目送着柳依依转身离去,直到柳依依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消失。心底突然涌出一种感慨: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这句话,看来是蛮有道理的。

程小菲渐渐地收回目光,自己似乎没有心思再吃下去,连忙叫了服务生买单。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现在还不想回家。她从柳依依的眼神中明显读到了一个女人的幸福,她似乎有些妒忌柳依依。柳依依的样子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似乎还多了些妩媚。程小菲心中的妒火似乎越烧越旺,她非常明白,许云鹏虽然和自己结婚了,在他的心底似乎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柳依依。一阵心酸难过,似乎要落下泪来,程小菲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夜色悄悄笼罩了下来,昏黄的路灯映照在林荫的街道上,晦明晦暗。程小菲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往家走,许云鹏今天早早地回到了家,此时,正悠然地倚靠在沙发上看报纸。

“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许云鹏看着她问道。

“哦,我出去转转,顺便给你买了件衣服,看看合不合身?”程小菲一边说着一边从纸袋子里掏出一件衣服给他,妩媚地说:“穿上看看,应该合身。”

许云鹏依然坐在那里没动,瞥了那件衣服一眼,目光重新集中到手中的报纸上。程小菲走过去,一把扯开报纸,拉起他,娇嗔说道:“快穿上给我看看!”

许云鹏拗不过她,只好站起身把衣服穿上。程小菲在一旁不停地帮他扯扯这,拽拽那,口中喃喃地说:“嘿,真不错!像是给你定做的一般!”

许云鹏浅浅的一笑,算是回答。他静静地把衣服脱下来,递给程小菲。

程小菲一边接过衣服重新叠好,一边平静地说:“我今天中午约柳依依吃饭了。”

许云鹏似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声说:“噢,她还好吧?”

这看似不经心的一问,里面却饱含着他对柳依依的无比关心。程小菲心里虽然不舒服,却没有介意,目光瞥向许云鹏,酸酸地说:“她挺好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许云鹏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有说话,坐下来重新拾起那张报纸。

于阿姨把饭菜端上了桌,顿时一股诱人食欲的香气飘了过来。“我让于阿姨做了你最喜欢的水煮牛肉。”程小菲兴致勃勃地说。

“噢。”许云鹏似乎兴致不高。

程小菲继续说:“云鹏,快过来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许云鹏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只见桌子中间摆放着一只大盘,盘中红辣辣的热油在绿澄澄的蔬菜中,显得格外油亮,并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程小菲夹起一片肉送到他的面前,他迟疑着,还是把嘴张开了。

“怎么样?于阿姨的手艺不赖吧?”程小菲兴致勃勃地说。

“不错,好吃。”许云鹏边吃边点着头。

“那还不赶紧去洗手吃饭,快去!”程小菲催促着。

“手洗完了没有?”程小菲轻声唤着。

许云鹏慌忙从卫生间走出来,坐到座位上。两个人低头吃饭,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程小菲看他问道:“最近不用加班?”

许云鹏只轻轻“噢”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晚饭后,程小菲提议去散步。炎热的夏夜里,街上满是出门纳凉的人。

“云鹏。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程小菲犹豫着说。

“什么事儿?还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许云鹏淡淡地说。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我自己还没想好。”程小菲支支吾吾地说。

“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吞吞吐吐的?”许云鹏停下来,看着她问。

“就是,就是”程小菲依旧吞吞吐吐。

“就是什么呀?你要憋死我!”许云鹏站在原处看着她说。

“这话有点儿长,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好吗?”程小菲恳求道。

许云鹏一脸狐疑地望向程小菲,她却视而不见一般,牵着他的手向前走去。两人在不远处的一张木椅上慢慢坐下来,程小菲将目光停留在许云鹏的脸上,片刻之后,又移开了。程小菲低着头,双脚在地上来回摩擦着,想了片刻,说:“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你,现在,我想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

许云鹏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程小菲,他想不出程小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说这件事情。程小菲究竟要干什么?她为什么现在要把这件事情讲出来?许云鹏似乎有些疑惑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程小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她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一种无奈和凄凉:“我父亲的生意出现问题之后,他们逼我嫁给一个大我许多的一位商人。这位商人曾经是我父亲生意场上的一个朋友,据说我的父亲还欠了他一笔钱,究竟是多少我也不清楚。因为,当时在我的心里只有你,所以,我坚决不同意这婚事。可是我父母亲的态度非常坚决,他们每天都在苦口婆心地规劝我,但我还是不为所动。我一次次地和他们吵,一次次地败下阵来。那时候,我甚至想一死了之。但在心里,我放不下你,放不下我们的感情。他们没有办法,只好把我锁在屋里,不让我出去。我开始拒绝吃任何事物,直到有一天昏倒。他们慌忙把我送到医院,医生不知道给我打了什么针,使我渐渐地苏醒了过来。在我清醒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这个宿命。老天爷跟我开了一次玩笑,让我曾经拥有,却不让我一世拥有。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告诉自己,原来的程小菲已经死了,她带着许云鹏的爱,幸福地死去了。”说到这里,程小菲已经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已在不知不觉中布满了她的双眼。

许云鹏这是头一次从程小菲的嘴中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不是不想问这件事,只是在心里还没有准备好。他以前试过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许云鹏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道伤疤,是一道无可愈合的伤疤。谁也不愿看到伤疤被撕开之后的血肉模糊以及来自它的切肤之痛。直到此时,许云鹏真切地体会到了心被利器刺痛的感觉,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他无法来形容。一股酸楚的滋味突然哽在胸膛,他想起自己当时的那种绝望与懊恼。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是这样,原来程小菲的悲伤远远大于他。

许云鹏侧过身,伸手轻轻拭去程小菲脸上的泪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下来,落在许云鹏的心上。许云鹏颤抖着手,把程小菲拥入怀中,一种久违的亲切顿时蔓延开来,程小菲的心头不由得一颤。这一颤,把她刚才的情绪似乎舒缓了许多。程小菲泪眼婆娑地偎依在许云鹏的怀中,喃喃说道:“就这样,我毫无办法地嫁给了他。”

程小菲的声音一下子止住,她像是在经历一场痛苦的回忆,好半天,程小菲暗哑地说:“婚后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他每天都很晚回家,而且每次回家都是醉醺醺的。其实,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可关键的是,他以前对我父母的承诺竟然只字不提,所有的一切好像都烟消云散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是拿了些生活费交给我父母,让他们回老家去安度晚年。我父母万般无奈地回到了老家,虽然,我当时在心里无比痛恨他们,但看到他们黯然神伤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他们毕竟是问道亲身父母,血肉相连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可是,我又能怎样呢?因为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程小菲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忧伤里,许云鹏轻轻拍了拍程小菲的肩膀,似乎向她表达着他的宽容与理解。此时的程小菲正陷入过去的记忆中,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怨恨与无奈:“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着,就这样过去了三年时间,这三年里,我似乎所有的痛苦都让我尝到了,这三年简直堪比三十年!直到有一天,警察突然找到我,告诉我他猝死在一家宾馆的床上。我当时没有那种震惊与悲伤,只有一种解脱,甚至还有一点高兴。这种情绪慢慢地渗到骨子里,让我渐渐走出这苦难的阴影。待一切手续办妥之后,我拿到了我应得的遗产。带着这笔钱,我来到云港市。我之所以选择去那儿,是因为我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让我静静地舔舐伤口。时间慢慢地流逝,我的伤口在慢慢地愈合。我满心期待着,我能过上一种平静、幸福的生活。爱情我已经不奢求了,可老天爷偏偏爱捉弄我,在一次高烧之后,我那平静的生活又被打碎了,我被确诊为白血病。拿着那一纸诊断书,我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样,呆呆地钉在那儿。他们怎么能直接把诊断结果交给你呢?”

许云鹏忍不住插嘴道。

“是我要求的。当时,医生要我找来家属,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就行。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委婉地告诉我得了白血病。”程小菲淡淡地说。

许云鹏的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心里的悲凉一阵阵压过来。他怜爱地望着程小菲,但是,他没有看到程小菲眼中的的哀怨与绝望,她似乎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是在淡淡地诉说着别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