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日记(四下)

十二点左右我妈递给我半碗骨头啃,是她刚撕过肉的。十二点一刻,她给我放在茶几上的,是一碗高得冒出来的馄饨,辣椒油都没地方伸筷子去搅。她还怕不够香,又给我碗里滴了几滴香油,真是锦上添花。我俩都是一碗的饭量,我不知道剩下那些饭怎么办?我妈让我先给隔壁爷爷端一碗,然后再去叫大哥家来吃。隔壁爷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锯条斜刀,婆正坐在炕头戴着老花镜纳鞋垫。大哥家离得很近,转弯就到,但路上全被施工的砖石堵着,几乎家家都在盖楼啊。大哥和强强一人推着一辆三轮车正要进门,他家的小黑狗丑巴巴扯着缰绳冲我汪汪直吠。哼,要按以前爸爸在时安排的辈分,它怎么也应该叫我姑婆或姑姑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大嫂招呼我进去坐,我也就不坐了。

路过有个老师家,门口的一树合欢花开得有些残,但树顶还是飘满粉云彩。沿路看见村里的房子土墙、砖墙杂混,有新房有旧房,这就像城里的豪宅或者民居一样,都是家境实力的象征。绕村的水渠是水泥砌的,但流着的不再是以往清如许的源头活水,而是沤得发黑的生活污水。水渠边长满一人高的灰菜,现在我们这里真是种菜的试验区了,要换以前,这些灰菜早被捋成光杆司令变成盘中餐了。我还挺喜欢吃凉拌灰菜,我婆婆每年都从南郭寺山上摘回很多,晒干留给我们。

我妈又把根本不需要的盐罐放上桌,我一回头看见大哥已经调了一勺。要改变一个老人的习惯是多么难啊,我直接收起来了。大哥吃了两大碗,他的孙子杰吃了一碗,再给他姐秀秀端一碗,我们这顿战线拉得很长的馄饨就算收场了。杰吃完饭嘴边全是辣椒油,还沾着菜叶,我说他怎么不知道擦嘴,鸡吃完食都知道在地上左右蹭几下,把尖嘴弄干净呢。他被我说得不好意思,笑得露出掉了两颗的大门牙,直接把他的油嘴就要往我妈毛巾上擦,我忙拦住给他撕了张纸巾。我在洗碗,看我妈一手端着肉汤,一手摞着两个碗,下面是肉丝,上面是肉馅,大概要放到上房去,那屋更凉一些,就当天然冰箱了。我真服了她老人家了,本来走路都歪歪斜斜,这两手都占着,不知道怎么拉开带把手的门,我忙提着抹布去帮她一下。

一点二十分收拾停当,我妈已经给我摆好了枕头。大哥进来陪妈说话,我先上网更新一下日记,顺便和老公联络一下。他又更新日志了,我的进度真没他快,不过我是原创,他是转发。他只需要火眼金睛地选准,“复制”、“粘贴”,而我逐字逐句都是敲打出来的,没有可比性呀。好朋友说我家三人的文采应该一比高下,可惜他俩都是忙人,哪有心思写闲文字。我和老公也不可能像章诒和、贺卫方先生来个四手联弹。他是展望未来的理财投资,我是回顾过去的历史情感,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

和同学联系完聚会的事,已经两点四十分了,睡意朦胧,昨天这会早都睡醒了。躺下还没睡着,两只苍蝇竟然落在我右眼皮上蹬腿厮打,真是大胆狂徒,也太会挑选战场了。我这会没工夫教训它们,挥手赶开,让它们另选战场去较量。大约一个小时后起来,天又晴朗得万里无云,看到我妈刚倒污水回来,我给婆端饭的碗装满李子放在桌上,这可真是有来有往。我先吃个李子,再来个桃子,估计这个假期我一偷闲就得吃个桃子。好在“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多吃几个桃子没事。

我妈坐在炕上,手里转着钢球,难得她闲一会儿,又安顿我明天去城里姐姐家、婆婆家的事,交代我别给她乱买东西,只需要一瓶眼药水,还说我们明天得把剩下的馅吃掉才行,不然天热放不住。突然门帘揭开,走进来一个时髦的客人,打着遮阳伞,脸还热得红红的,提着麦片和特仑苏。我怎么有些眼生,我妈倒很亲热。我给她倒水、洗桃,她和我妈坐着聊家常,我这会才想起她应该是二姐的同学,也是在附近印刷厂工作的好朋友。

我继续给客人和我自己洗桃子,看到黑猫在花园里逡巡,不知道它品尝我为他留在花园边的菜馅没有。我好心过去引导它,它竟然跑得没影了。菜馅已经干了,上面爬满蚂蚁,围着苍蝇。

门帘外闪过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他去我家后园不知道找什么。很可爱的孩子,留着童子头,我又追着给这孩子拍照,才发现大门口还有三个大姑娘坐在门槛上。我说给她们拍照,都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我坚持用镜头对着她们,嗨,其中一个竟然也会做V字手势。倒是后来又进门的一个小姑娘我趁她蓦然回首拍下一张,笑容非常自然、灿烂。嗯,现在真是个信息社会,连我妈都知道客人提来的贵重礼物,“这一箱牛奶都要五十多元呢。”我妈追着客人给她提了大哥家的小西瓜和桃子,这是她的心意,我也帮着劝客人一定要拿上。她邀请我去她家玩,我说我现在真是不方便,她肯定也听我妈说了我的情况,直点头。我帮她也在我家院墙外拍照,她年轻时好漂亮的,现在也能看出来,就是有点偏瘦了。

老公来短信报告我的八月居点击率“噢噢噢,14000了!”好像他昨天才报告过12000嘛。我只顾埋头写,根本顾不得什么点击率的事,该不会有“水军”出没吧?

下午要不是客人来,我妈陪着说话,晚饭早上桌了。六点十分,她不顾我拍着鼓胀的胃交代她简单吃点酥饼,喝点麦片,又在炒菜,还闻到肉味了。帘外的孩子在追逐捉迷藏,好童趣的游戏,给安静的院子添了点活力。

晚饭是豆角和洋芋炒肉,饼子和麦片粥我妈倒是听我建议了。我才说明天进城给她买把筷子,连一双成对的筷子都找不出,她扭头就要去给我找新筷子,“不用买,家里有。”我再一低头,我的麦片粥里已经有两只苍蝇在游泳。还真是不请自来,主人还没喝一口,它们倒不客气了。我大叫一声,忙用筷子拨出去,我用纸巾捏着两个坏家伙去扔,我妈已经一把换过我的碗,把她的端到我跟前。我原本不想写这个细节,我也知道苍蝇污染过的食品不卫生,怕有人看了恶心。不过想想,也许我从小被爸妈的节约濡染,别说在自己家里吃饭,在外面餐馆吃饭看到碗里苍蝇,我也是一声不吭夹出来,低头吃完,从没叫来伙计给我再换一碗。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就这么想吧。

我才去洗锅,我妈已经又两手拿满剩菜去上房放了。随后又拄着铁锹,提着篮子要去后园,我一把夺下,我一会帮你去干不成啊?我收拾完碗筷,看见她背心上粘着干竹叶,又从后园出来了,让我去把她扫拢的竹叶弄出来。后园有块石头松动了,我已经走过,又回头去垫稳,我妈要滑一下还麻烦了。我老公总教育我抱怨没用,那就干点建设性的小事。既然拦不住我妈劳作的路,那就替她把路铺平点呗。我怪怨她“你怎么就不能歇会呢?一度电多少钱,用得着今天拾柴明天捡树叶吗?”她被我呵斥得嘿嘿笑着,坐到凉椅上歇着了。

天空中有一群白鸽在绕圈飞翔,只是我现在听不到它们飞过时的鸽哨了。隔壁婆拿着两个她家树上的早酥梨进来,陪我妈坐在廊檐下聊天。我来写我的日记,和二姐短信汇报她的朋友来看过妈了,二姐说明天来。问要什么东西,我转达了妈要眼药水的事,再什么也不需要。

八点钟,隔帘看见婆走了,妈妈已经在院子里甩手扭腰了。今天天色已晚,再没时间去广场了。小姐姐也说明天和二姐一起来,问我要不要和妈一起去她家洗澡,住几天?我直接替我妈做主了,她肯定嫌麻烦的,住在这里多畅快。

看了一眼八月居网页,我的“倾听自己”在“情感纪实精品完本推荐”里已经从垫底的第十上升到第九;在“情感纪实字数排行榜”上已经高居榜首了,值得纪念。

我以为今天再没什么事值得记录,只等妈妈进门洗脚休息,她却朝我安顿了些什么。我看见她拿来香烛、黄纸冥票,难道是要给我“作法”吗?还真是的。她在花园边点着香烛,让我跪下,她朝地上祭奠了一杯茶,点着纸票朝我头上绕着。我们小时候生病吃药不灵,她都用这个迷信方法为我们驱赶病魔,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让她心焦。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照她的吩咐磕了三个头,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不知道说什么好。进门后她又端来一碗清水,用几只筷子立在碗底,继续在我头上绕着点着的纸票,念念有词。我记得小时候她会念叨“天老爷,地老爷,求你叫瘟神快走开,让我娃快些好”之类,我现在听不清,估计她的心里话还是这些吧。

她让我喝了一口祭奠的茶,把刚才用的碗倒扣在门墩上,这个仪式就算完成了。

妈妈倒掉碗里烧着青灰的水,坐在炕边喘息,我看着她脸上渗出的汗珠,眼眶已经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