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听到儿子的疑问, 当即道:“鬼神之说,都是假的,我们觉得这世间许多现象过于神秘, 难以理解,皆因我们对这个世界不够了解。诸如血吸虫病, 以前我们肉眼难以看到引起血吸虫病的血吸虫,就不知道此病是因何而起, 但现在,科学家有了显微镜, 便能看到血吸虫的模样……”
顾教授极爱说话, 对着自己的子女, 就滔滔不绝起来。
他的三个孩子都听得很认真,他的大女儿更是道:“爹, 你懂得真多, 那些瘟疫,是不是都是由血吸虫这样的小虫子引起的?”
顾教授道:“是的!很多传染病, 都是由微小的生物引起……”
顾教授平日里会看英文报纸, 各方面知识都知道一些, 当下解释起来。
解释完,他又提出要带儿女去他放英文报纸和书籍的地方,查找资料。
孩子们欣然前往,查资料的过程中, 顾教授道:“你们一定要学好英文, 英文是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在用的语言, 学好英文,我们就能看国外的书籍,就能第一时间了解国外的信息。”
顾亭立认真点头, 她弟弟却道:“英文太难了,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学英文?”
顾书潮突然觉得儿子有点讨人嫌。
还是他的女儿好!
顾家人在讨论云景新书的时候,其他地方,也有人在讨论。
茶馆。
今日,照旧有许多茶客,早早来到茶楼。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点上一壶茶,然后就跟相熟的客人聊起来:“这云景是女子的事情,已经确认了吧?”
“早就确认了,有许多人去上海县城打听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女子,听说从小就聪明!”
“我是认识桑元善的,他运气不好,儿子是个败家子,但又烧了高香,得了一个有出息的孙女儿!”
“听说云景稿费不低,写一千字能拿三四元,她日日写字,这是一天就能赚别人一个月的!”
“是啊!若我有这么一个孙女……”
“老王,有个这样的孙女,可不见得是好事!你想想她写的《真假千金》,里头可是有许多大逆不道的言论的!”
“是啊,有个这样的孙子还好,有个主意这样大的孙女,不见得是好事,她兴许都不愿意嫁人。”
“不嫁人又如何?这么能赚钱的孙女儿,去了别人家我还舍不得呢!若我有这样的孙女儿,只想给她招赘,不过她不见得愿意听我的。”
“确实!家里有个这般出息的闺女,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
普通人考虑事情,往往从利益出发。
在他们看来,有个这样的女儿不是坏事。
没瞧见桑家原本都败落了,现在靠着这姑娘,却搬去了租界住?
这样的金娃娃,蠢人才不要,而他们都不蠢。
说着说着,其中一人还道:“我有个孙女,也是自幼聪明的,你们说,我要不要送她去读书?”
上海虽有不少女子学校,但数量比那些男子读的学校要少很多,相应的,收费也更高。
在上海,那些读过书,找了个平常工作的男人,或者有一技之长的男人,他们每月大概能赚六到十元。
这钱不多,但若是省吃俭用,可以在养活一家老小的同时,供一两个孩子,去读最便宜的学校。
此时上海那些最为普通的小学,每学期学费不到十元。
但想供女儿读除职业学校以外的女校,这点收入却是供不起的。
即便是那些开了铺子,家中生活还算宽裕的人,也舍不得花钱送女儿去读书。
儿子读了书能找个好工作,给家中添一份收益,女子呢?她们读了书依然要嫁人,给父母带来的好处有限,那些当父母的,自然不愿在女儿身上多花钱。
可现在,见云景这般出息,却少不得有人动了心,想培养一下自家女儿。
这些人正说着话,就见说书先生拿着《新小说报》进来。
众人立刻不聊了,等着听小说。
虽说这段时间,有很多人阴阳怪气地说云景坏话,但他们这些老百姓,其实不在乎云景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们就只是听个故事,只要故事好听就行。
云景写的故事,比他们以前听的那些,可有意思太多了!
“诸位,今天我要读的,是《一个士兵》这个故事最后的内容,这本书,在今天完结了!”
茶楼里的人听到这话,纷纷开口:“这就写完了?这也太快了!”
“这故事我很喜欢,还想看后续呢!”
“我倒是觉得这书是该完结了,我想看新书,也不知道云景的新书会写什么,会不会还这么有意思。”
……
众人议论的时候,说书先生已经简单把小说内容看了一遍。
看完,他拿起桌上的醒木,用力一敲。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开始听说书先生说书。
战争已经结束,民众的苦难却还在持续。
尤斯塔斯的很多战友,都没办法回归正常生活。
尤斯塔斯成为一个商人,努力帮助他们,而某次,他来到敌国,看到曾经跟自己作战的一个敌国将领衣衫褴褛躺在路边。
若不是这人破旧的衣服是他熟悉的军装,他都认不出这个流浪汉的身份。
这个国家的情况,比他们国家糟糕了太多太多……
等说书先生讲完,众人就道:“这战争就是他们发起的,活该他们倒霉!”
“这是遭报应了。”
“这些老百姓也怪可怜的,打仗也不是老百姓要打的。”
……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像顾书潮一样,在看完后觉得,以后迟早发生另一场战争。
说书先生这时,又拍了一下醒木,随即道:“诸位,《新小说报》上,还有跟云景先生新书有关的内容,我给你们读一读!”
他说完,便给茶楼里的人,读了后续广告。
“云景先生当真勤劳!刚完结一本书,便又开了新书!”
“未来女子的灵魂在一名包身工的身体里醒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书里,会写到未来?”
“这不就是鬼上身么!聊斋里就有妖怪占了普通女子身体的故事,这新书也是这样的?”
“书里是不是会写到未来?我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的。”
……
这时,不出意外,又有人阴阳怪气起来:“这云景,新书写的又是女子,作为男人,对这样的书大肆叫好,这是丢了男人的脸!”
“她之前不是在《真假千金》里,说这世间没有鬼神?怎么新书就写灵魂了?”
“她的新书,反正我是绝不看的!”
……
周围人听到,笑起来:“你们真要不看,怎么还每日准时准点来这茶楼?”
其中一个总是针对云景的,留着长须的中年人涨红了一张脸:“我就是想看看,她要写出多少错处来!《一个士兵》这书,她就是全然瞎写的,战争还未结束,她竟然就写了战争结果!”
有人道:“这是小说,写了又何妨?更何况后面都是春秋笔法,写得又不详细,理解成两败俱伤也是可以的。如今我们国家安排了许多劳工去帮忙,难不成最后要写咱们打输了?”
另一人赞同:“就是!连那洋人都喜爱这本书,这书还要去英国出版,哪容你在这里挑挑拣拣?”
长须中年人道:“云景的小说要出英文版的事情,也就是《新小说报》说了说,压根没有定数,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云景吹的!”
“《新小说报》既然敢说,那必然是真的!”
……
这些人又争论起来,许久之后,那长须中年人才离开。
有人道:“这人总算被气走了!”
另一人道:“他今日被气走,明日还会来。”
“他不是不喜云景先生?为何还要来?”
“想知道后续吧!其实他最初,是日日都买《新小说报》的,还对《双面魔君》非常喜爱,后来么,大约是《真假千金》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便不买报纸了,日日到茶楼来蹭。”
在场那些听到了这话的人,都很是无语。
因为对云景有意见,因而不再购买《新小说报》的人,其实有不少。
但也有一些人,因为云景是女子,决定购买报纸。
某女子中学。
青春洋溢的少女们穿着统一的半袖校服,起床后匆匆忙忙往学校后门跑。
这所中学是住校的,里面的女学生平日里不回家。
《双面魔君》爆火的时候,她们中大部分人别说看了,连听都没有听过,只少数人在周末回家时,看了一些。
但等《真假千金》开始连载,《新小说报》就在她们学校流行起来。
先是有人从家里带报纸到学校,后来,她们又想出一个好法子,那就是提前跟报童说好,让报童来她们学校后门处卖报。
她们可以从栅栏处把钱递出去,跟报童买报纸。
她们学校的学生加起来,一共两百多人。
她们除《新小说报》外,还会买一些别的报纸,每日要买的报纸,加起来有个二三十份,因而报童很乐意来这边等着,风雨无阻。
今日,她们跑到后门处,就见报童已经在了。
“《新小说报》要三十份!再来四份《上海日报》,四份申报……”有女生开口。
那报童喜出望外,立刻开始给她们数报纸。
而等那女生将报纸拿到手上,又对报童道:“昨日《新小说报》销量如何,可有退回去的?”
“几位小姐,没有退回去的,这几日《一个士兵》这本书快完结,愿意买报的人很多!”
“那就好!”这个女生松了一口气。
她问这个,是怕云景是女子的事情曝光后,《新小说报》的销量会下降。
她们学校的女生,原本是合买十五份《新小说报》,然后轮着看的,但这些天,为了支持云景先生,她们每日都买三十份报纸,还与报童说了,若有当日卖不完的报纸,可以第二日卖给她们。
只是这样的事情,之前并未发生过。
而这时,另一个女生兴奋开口:“《一个士兵》完结了!云景先生的新书明日刊登,是以女子为主角的。”
其余女生听完,都拿了报纸翻看。
“云景先生的新书又是以女子为主角,会不会又被人骂?”
“说不定报纸销量也会下降……”
“这书是极有意思的,我们买了报纸,收藏起来一点不亏,我们不如多买点?”
……
这些女学生,家中都很富裕。
她们平日里少喝一杯咖啡,就已经够买许多报纸。
商量了几句,那为首的女生就对报童道:“小孩儿,我们明日加起来,要五十份《新小说报》!别的报纸就还是老样子。”
那报童喜形于色,当即道:“几位小姐放心,我明日一定将报纸全都带来!”
女学生们跟报童说定,就抱着报纸回到宿舍。
此时还不到上课时间,她们便分了报纸,一起看起来。
《一个士兵》的结尾让她们怅然若失,而报纸最后关于新书的广告,却让她们充满期待。
“写的是未来的女子穿到这个时代,也不知道未来的女子是怎么样的。”
“包身工又是什么?我从未听过。”
“我也不曾听过,不过等明日就知道了。”
……
女学生们一起看了报纸,又用纸笔,将报纸上的一些句子抄下来。
云景先生的小说里,有让人振聋发聩,想要反复回味的句子,也有一些优美的句子。
她们中一些人,会分门别类将之抄下,学着写文章。
“弥漫着煤烟的工厂里,女士们宛如穿梭于钢铁丛林里的坚韧之花,用柔弱之躯扛起生活的重担。”
“城堡的墙上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也有子弹留下的深深创伤。”
“多瑙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芒,工厂排入的污水,冲刷着河底的尸骨。”
……
故事已经结束,但时代还在继续,尤斯塔斯的国家正奋力前行,努力发展工业,与他们的敌国形成强烈对比。
女学生们都没有去过欧洲,但看到这些文字,便觉得欧洲近在咫尺。
她们国家的未来,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上海县城,孤儿院。
孤儿院的孩子愈发多了,工作人员便也多了。
钱表姑每日都会去一趟上海县城,采买各种生活物品,也会购买《新小说报》《申报》《上海日报》等报纸。
她早饭后出门,在午饭前赶回。
今日她赶回时,江来等人已经上完课,就一起在门口迎接。
“钱婶儿!我帮你拿东西!”江来跑上前,就去帮钱表姑拎东西,又将钱表姑手上的报纸拿了,递给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小弟。
那孩子拿着报纸就跑,将报纸递到姚同丰手上。
每日拿到《新小说报》后,姚同丰都会念云景先生写的小说给大家听,而这是孩子们最为期待的时刻。
“我先看看,你们去把人叫来,等人齐了,我就开始念!”姚同丰道。
江来他们到处去喊人,不过其实不需要他们喊——孤儿院的人,早就在等着姚同丰念故事了!
姚同丰主要是等钱表姑放东西。
见钱表姑已经将东西放好,他就念起来,而等他念完,又说了云景要写新书的事情,孩子们闻言,期待万分。
“桑小姐的新书听着就有意思!”
“我将来想去欧洲看看!”
“包身工是什么样子的?”
……
他们好奇地时候,孤儿院外面,却有许多人探头探脑。
那是周围的村民,他们也想听故事。
只是姚同丰念书时声音再大,也没办法让外头的人听到,因此这些人并未听清,这会儿,他们其实是等着孤儿院的“小先生”给他们讲。
江来听完故事,就拿着报纸,指着上面他不认识的字问姚同丰怎么念。
仔仔细细地问完,他就拿着报纸来到外面,给附近的村民念书。
下午,他还会和孤儿院其他几个学得好的孩子一起,去村里的一个旧祠堂,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和算数。
当然,村民们听了故事,让他们教了认字后,也会给一些回馈,主要就是地里种的蔬菜,也有家里宽裕的,会送一些粮食。
江来学东西很快,口才也好,他还很有表演欲,给附近村民讲故事时,连比带画,蹦蹦跳跳的。
吕宝儿听不懂江来讲的东西,但她很喜欢江来,就跟在江来屁股后面来来去去。
江来讲故事的时候,还得看着她一点,瞧见她要摔跤了,就揪住她衣服,把她拎起来放在旁边。
这么做的时候,他一直笑着,没有一点不耐烦。
他是喜欢小孩子的,也习惯了带着一群拖油瓶。
吕宝儿嘻嘻傻笑,给江来拍手,吕丽娘在不远处看着,莫名想哭。
她来这里,真的来对了!
她有了个住处,有了一份收入,而且这里的人不会看不起她,也不会看不起吕宝儿。
孤儿院里有问题的孩子,可不止吕宝儿一个。
等江来终于把故事讲完,他突然跑到一个蒙着脸的年轻女子面前:“这位美丽的小姐,我的表演如何?”
牡丹今日有空,便又来了孤儿院这边。
没想到来了以后,她瞧见了一场表演。
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年很合她的眼缘……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了解电影相关内容,而这个少年,真的很适合演电影。
“你演得很好。”吕丽娘认真开口。
江来道:“谢谢小姐夸奖!小姐你有别的想看的吗?我演给你看。”
江来注意到牡丹,是因为牡丹的穿着打扮很是不俗。
时不时地,会有有钱人来他们孤儿院,给他们孤儿院捐钱。
江来凭借自己讨饭的经验,觉得牡丹是个“大客户”,也就特别殷勤。
牡丹道:“我有许多想看的,但今日不着急……你是孤儿院的孩子?能否帮我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孤儿院的负责人。”
“小姐你稍等,我这就去通传!”江来喜滋滋地去通报了。
不多时,姚同丰就从里面出来。
桑家搬去租界后,谭峥泓就不怎么来这边了。
孤儿院已经进入正轨,也不需要他日日过来。
因自己没空管,谭峥泓就打算把孤儿院交给助理或者保镖打理。
但他的助理不是很愿意,而那两个保镖,他们不会也不耐烦打理一家孤儿院。
思来想去,谭峥泓干脆让姚同丰管。
姚同丰将孤儿院管得很好,就是这段时间,他非常忙。
云景的读者,大部分也就议论一下她的性别,不会专门找过来。
但上海那么大,总有一些特别喜欢云景的人,会四处打听,找到这里。
昨日就有几个纨绔找过来,当时正好孤儿院的孩子在吃饭,他们看了心疼不已,捐了钱后,还说今日要买几头猪送过来。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姚同丰觉得多半也是为了云景来的。
姚同丰跟牡丹聊了几句,发现牡丹确实是为了云景而来。
“桑小姐搬去租界后,来孤儿院的次数就少了,不过她一直都有给孤儿院捐钱。”姚同丰简单说了说情况。
牡丹道:“云景先生真是个善良的人。这位先生,我也想给孤儿院捐点钱,要如何处理?”
她注意到,孤儿院的孩子看着精神都不错。
之前有孩子给人讲云景的书,这会儿,她又看到一些孩子在帮忙做菜,又有一些孩子在做针线活。
他们可以在这里学到一技之长,有个谋生的本事,真的很好。
“那我给小姐你登记!小姐你放心,我们孤儿院的账单都是公开的,你随时能来看。”姚同丰说着,拿出一本本子,问牡丹:“小姐你叫什么?”
牡丹进门后,就已经摘了面纱。
她在租界颇有知名度,一开始还想着,姚同丰兴许认识自己,但看姚同丰的表情,明显是一点不认识的。
“我叫牡丹。”牡丹没有隐藏身份。
姚同丰闻言,惊讶地看向牡丹。
他原先是不认识牡丹的,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自从牡丹在报纸上向云景先生表白,他便知道这个人了。
没想到牡丹会找过来。
也就是这时,几个瞧着有些吊儿郎当饭年轻男人从外面进来,那几人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抬着宰好的猪的小厮。
“我们来送猪了……牡丹小姐!”为首的年轻人看到牡丹,眼睛亮了。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都兴奋不已。
他们都很喜欢牡丹,之前因为牡丹向云景告白的事情,还专门去《新小说报》闹过,想找云景先生的麻烦。
当然现在他们已经不讨厌云景,他们甚至想跟牡丹一样,在报纸上向云景先生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