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景云看到江来的时候, 江来也看到了桑景云和桑景英。
他满脸堆笑,小跑着过来:“桑小姐,早啊!”
“早。”桑景云朝着江来笑了笑, 又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
江来干笑了一声:“桑小姐,我也不想的, 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你跟谭少爷的好,不愿意跟我走。”
江来一边夸奖桑景云和谭峥泓, 一边说了来龙去脉。
事情很简单,那些小乞丐并不相信有个地方, 会免费供他们吃喝。
他们一直颠沛流离, 对周围的一切抱有很强烈的警惕心, 江来说要带他们去过好日子,他们完全不信, 甚至觉得江来是要把他们抓去卖了吃了, 或者抢走他们身上御寒的衣物。
他们这些乞丐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有些乞丐团伙会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 去抢别的乞丐的东西。
江来对他们来软的没用, 只能对他们来硬的,带着手下直接抓人。
“桑小姐,孤儿院多好啊,等他们去了, 肯定就不想跑了!”江来笑眯眯的, 他现在就想在孤儿院待一辈子。
待在孤儿院里, 不用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不用挨冻,这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那你们继续努力。”桑景云道。
“小的遵命!小的一定把上海的小乞丐, 都抓回去!”江来朝着桑景云鞠躬,一副谄媚模样,但等回过头,就扬起下巴,对着自己的小弟开口:“小的们,我们先把这人送到船上,然后继续去抓人!”
江来这模样,像极了桑景云上辈子看过的抗日剧里,那些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转头就对国人耀武扬威的汉奸走狗。
等等,不能这样比,真要这样比,那她成什么了?
桑景云目送江来嚷嚷着一些话走远,仔细一琢磨,突然发现江来说的一些话,是从《西游记》连环画,还有她给江来他们讲的故事里学来的。
说起这事,前几天,她还看到江来爬到河边的一棵老桑树上,拿着一根竹竿装孙悟空。
桑景云没去管江来他们,和桑景英一起前往租界。
而江来,他们一群人拉扯着那个小乞丐,就把人送到谭峥泓雇来的船上。
这艘船上有个煤炉,上面热着粥,瞧见有小乞丐被送来,船夫立刻就用大碗盛了一碗粥,又往里头舀上一勺咸菜,一勺花生,端给那个惶恐的小乞丐。
这个被抓的小乞丐很害怕,但看到热乎乎的粥,却还是忍不住咽口水。
他们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长期的饥饿还让他们在面对食物时,忍不了一点。
他抢过粥就喝,随着热粥下肚,心里也没那么害怕了。
船夫这时道:“我们少爷是个好心人,怕你们被冻死饿死,就盖了个孤儿院给你们住,你们看江来他们,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跟着我们过去,你将来也能过好日子。”
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不会随便相信陌生人的,但这个孩子平日里日子过得太难,又自觉没什么能被骗走的东西,也就信了。
船夫见状,又抓了一把花生给他。
到快中午时,江来一行已经抓了八个孩子到船上。
他自个儿也上了船,对着船夫笑:“叔,我的好叔叔,你摇快一点,我们快要饿死了。”
说完,江来还给自己手底下的小弟使了个眼色,他那些小弟,就开始对着船夫说各种好听话儿。
船夫笑眯眯的,加快了撑船的速度。
他也要赶着回去吃饭。
他吃的,比这些孩子吃的还好,谭少爷他们在桑家吃饭时,会让人给他送一份饭菜。
他每次都是就着素菜和肉汤把米饭吃完,荤菜晚上带回去,这样全家都能尝一口,家里吵吵嚷嚷的事情都少了。
船在孤儿院门口停下,江来领着那些小乞丐进去,就见穿着貂皮大衣的谭峥泓等在院子里。
江来下意识想要跪,又记起谭峥泓不让他们跪,就道:“谭少爷,我们带回来八个小乞丐。”
“很好,你们先吃饭,吃饱了带他们去洗个澡。”谭峥泓道。
钱表姑已经做好午饭,孩子们就排队等她盛饭。
钱表姑会在看过孩子的个子后帮着盛一定量的饭,再在上面盖上一大勺青菜豆腐。
之前谭峥泓是让这些孩子自己去盛饭的,结果这些孩子拼命多盛,把碗里的饭压得紧紧的,之后要么留出一些藏在身上,要么全都塞进肚子吃到肚子鼓起动都动不了,闹出不少事情。
谭峥泓意识到不能这样,就让钱表姑帮着盛饭,免得这些孩子不知节制把自己的胃撑坏。
江来他们熟练去拿饭吃饭,被他抓来的小乞丐跟着他们,也都拿到了一碗饭。
虽然之前都已经喝过粥,但这会儿他们依旧能吃下,全都狼吞虎咽。
等他们吃完,又被领到谭峥泓专门建的浴室里洗澡,洗完,每个人还都发到了一套干净的里衣,和一套干净的棉衣。
他们晕晕乎乎地穿好新衣服,又被剃了光头。
江来他们,也都是光头。
这是桑景云提议的,这些孩子,几乎人人长虱子,若是不把他们的头发剃光,孤儿院里可能会到处都是虱子。
谭峥泓给这些孩子一人一块布,让他们用来裹脑袋御寒,然后道:“你们先歇一歇,顺便把自己的脏衣服洗了,赶明儿,我找个大夫来给你们看看。”
谭峥泓已经找大夫给江来他们看过。
江来他们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还有人被冻掉了手指头或者脚指头,但问题不算大,能活下来。
也不知道这些新来的孩子情况如何。
谭峥泓没有扔掉这些孩子的旧衣服,但让他们一定要把衣服洗干净。
这些孩子正打算去河边洗,钱表姑就拿了几个木盆给他们,还在木盆里放了些热水,又拿了块肥皂,教他们洗衣服。
这些孩子的手把手浸在温水里,看着原本的干净水随着对衣服的揉搓,慢慢变成泥水,突然就落了泪,一起哭起来。
钱表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哭:“不哭了,以后安心在这里住着。”
这些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这些被抓来的小乞丐,就这么在孤儿院住下。
孤儿院没有足够的床,因而到了晚上,他们没有床睡。
但谭峥泓买来许多稻草,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他们躺在干燥的稻草上,有暖和的被子盖,住的房子,更是和地主老爷的房子那样,一点不透风。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们甚至不敢睡觉,就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没过两天,这些孩子就开始跟在江来后面,去抓县城其他的小乞丐。
他们的脸上和手上都长着冻疮,非常非常瘦,但都笑得很开心。
就是免不了有些坏习惯,比如在身上藏饭团,以至于晚上引来老鼠之类。
桑景云最近除了写小说,没有别的事情,也就时不时来孤儿院看几眼,顺便跟事情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谭峥泓学英文。
这天,桑景云早起写了两千字,估算着时间来到隔壁,就看到钱表姑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
桑景云有些惊讶:“这孩子哪里来的?”
钱表姑一脸无奈:“昨晚上有人扔在门口的,要不是我听到声音出去,这孩子在外面冻一晚上,指不定就冻死了。”
说完,钱表姑又道:“这是个女娃娃,瞧着刚出生,应该是附近的人家生了以后不想要才扔的。我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就一件破衣服,被放在垫了稻草的破篮子里,脸都冻青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
桑景云摸了摸眼睛都睁不开,头上还有污渍的女婴,心情复杂。
这个时代,孤儿很多。
一来老百姓没有避孕手段,怀了就生,二来……普通老百姓稍微遇上点事情,就可能家破人亡。
比如钱表姑的丈夫,他是得肠痈死的,也就是现代的阑尾炎。
放现代一个小手术能解决的病,在这个时代会死人。
他死后,钱表姑过得很艰辛,而若是钱表姑再出点事,她的两个孩子,就会成为孤儿。
谭峥泓心知自己养不了太多孤儿,因而并未宣传这个孤儿院,可即便如此,依然有河对岸棚户区的人,将孩子扔在孤儿院门口。
现在,竟然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扔了过来。
就在这时,谭峥泓从外面进来。
桑景云瞧见他,就道:“又有孩子被扔在孤儿院门口了。”
“孩子情况如何?”谭峥泓问。
桑景云指了指钱表姑怀里的襁褓:“我刚过来,不太清楚。”
谭峥泓看着那襁褓,都愣了,随即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发愁:“我的天,怎么还来个小婴儿?这要怎么养?”
他之前跟张庄茂一起,捡到过一个小女婴,出了钱一直养在别人家里。
不想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小婴儿。
最关键的,是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若是周围人都往他们孤儿院扔孩子,那他根本养不起。
桑景云见他一副郁闷模样,开口:“这事儿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人老把孩子往孤儿院扔。”
谭峥泓也不从地上起来,仰头看桑景云:“桑小姐,你有办法吗?我想不出法子。”
谭峥泓很清楚,如果孤儿院的孩子吃得很差穿得很差,往孤儿院扔孩子的父母,应该会少一些。
但包括江来在内的小乞丐,身体亏空都很严重,他若是不给他们吃饱饭,他们可能没机会长大。
他也可以狠心不收那些被父母扔过来的孩子,但那些孩子的模样瞧着跟小乞丐没区别,一副饿狠了的样子。
而且大冬天的,他不让人留下,这些孩子饿死了怎么办?
桑景云道:“谭少,你家在南洋有农场是吗?”
“对!”谭峥泓点头。
桑景云道:“你让人宣扬出去,就说孤儿院的孩子,等养大一点,都是要去南洋你的农场里给你干活的,往后就回不来了。如此一来,被父母扔到孤儿院的孩子,应该会少很多。”
某些扔孩子的父母,是存着让孤儿院白白帮他们养孩子的心思的,若是知道孩子来了孤儿院后,往后再也见不着,肯定就不扔了。
若是明知道往后再也见不着孩子,依然把孩子扔过来,那就说明他们是当真不要这孩子了,孤儿院收了也无妨。
就说钱表姑怀里的这个女婴,若是孤儿院不收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这年头,被遗弃的女婴真的很多。
想到这里,桑景云又道:“谭少,你还可以找些活儿给孤儿院的孩子做,让他们多多少少挣点钱,贴补孤儿院的开销。”
谭峥泓听完,终于从地上站起:“桑小姐,把他们送去南洋确实可行!南洋那边一直缺人,只是他们愿意吗?”
桑景云道:“你就先这么说,往后等他们长大了,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去南洋的,就让他们自谋生路。”
也对!谭峥泓出去安排这件事了。
而他一说,江来立刻道:“谭少,你对我们有大恩,我们愿意去你老家种地!”
江来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谭峥泓竟然要把他们养大!
至于去南洋工作……他对南洋没概念,但既然谭峥泓是从南洋来的,那么南洋就是谭峥泓老家。
在江来的理解里,那就是谭峥泓把他们养大后,他们要给谭峥泓当长工,做佃农。
这完全没问题!
他以前,都不觉得自己能长大!
至于做佃农当长工,这确实很辛苦,但地主老爷人好的话,日子还是好过的。
谭峥泓一看就是个好人,他愿意给谭峥泓当一辈子长工。
一辈子啊……他以前都不敢想那么远!
谭峥泓听了江来的话,开口:“你们去了以后 ,也不见得就是种地,若是你们能学会认字,还可以做管事。”
保镖把谭峥泓话翻译成吴语,江来听完立刻道:“谭少,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做个管事!”
谭峥泓已经能听懂一些吴语,笑道:“对,江来你做个管事。”
跟孤儿们聊过,谭峥泓就让保镖把这件事宣扬出去,顺便雇个奶娘回来。
钱表姑已经给那个女婴喂了点米汤,但只喝米汤,孩子是长不大的,得有奶娘才行,奶娘还得吃好点。
既然孤儿院有了奶娘,之前那个被寄养在别人家的女婴,也可以带回来……
想到又要增加一笔开销,谭峥泓头都大了。
幸好他有个爹!
今儿个晚上,他就去跟他爹要钱。
孤儿院渐渐走上正轨,而这时,《新小说报》连载的《双面魔君》,终于迎来完结。
《双面魔君》在《新小说报》地位特殊,一直都有单独的一张报纸来刊登。
黄培成之前很是发愁,若是云景在写完《双面魔君》之后,没有新作品问世,那这多印的一张报纸,会不好处理。
他手上有一些别的书,但那些书论质量,是比不上《双面魔君》的。
幸好,云景写了新书!
《真假千金》这本书,黄培成手上已经有五万字稿件。
他很看好这个故事,觉得这个故事,会比《双面魔君》更受欢迎。
《双面魔君》是一部武侠小说,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看,但《真假千金》不同。
这部小说的背景就是这个时代的上海,云景不仅写得很真实,人物之间冲突还多。
虽然主角的一些行为,可能会被老学究说,但只要看了开头,读者肯定想知道金月季后来的遭遇。
他就特别期待后续,看这部小说,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全都被调动起来。
金芍药给金月季挖坑的时候,金老板看不起金月季的时候,金夫人对金月季表达她敷衍的关心的时候,金家下人不把金月季当回事的时候,他甚至恨不得冲进书里,打这些人一顿!
他一个男人,竟然共情金月季,简直不可思议。
云景写得太好了,不仅背景真实,里面的人物也都被她写活。
这还只是从故事层面去评价这本书,若是往深了看,云景分明就是借着金月季,在写女性受到的压迫,在反对包办婚姻。
里面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黄培成让报社的人,将报纸送去各地。
仓库里的这些报纸,会在明天早上,送到读者手上。
这上面有一千字《双面魔君》的结尾,外加三千字《真假千金》的开头。
第二天起床后,黄培成并未去报社,而是前往附近的一个茶馆。
那茶馆的说书先生,每天都会第一时间给人念《双面魔君》,今天,应该也会念《真假千金》。
他想知道,在茶馆喝茶的人,会如何看待《真假千金》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