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斜依在黄河边儿上,黄河闪着金子般的波涛绕医院而过。单一海大步走着,一边感受着黄河,一边奇怪,医院竟然在河边上修了条公路,但又架了个高高的铁栅栏,使黄河只在铁柱的缝间流淌。这简直类似于对黄河的一种亵读。他想,当年规划这条大栅栏的家伙,肯定怕黄河,至少是恐惧黄河。依他,不建这个栅栏,而是植一大片花,把这河当成一道风景。让病员与黄河赤裸相见,该是一种何等气派。医院这么一来,把本来健康的一种风景,也搞得带着某种病态了。
医院真大!单一海喟叹道。他头一回来军区总院,但凭直觉,他觉得女真肯定该在住院部。他寻找着那幢想象中的大楼,内心充满深深的期待。离开那块戈壁,昏迷的女真被直升机直接送入了这里,而他则和冯冉被送进师医院,等待救治。在师医院他一躺便是十天。十天里,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女真的消息。等待女真的电话甚至关于女真的病况,成了他整日里最难以释怀的事。直到昨天,他终于无法让自己静静地等待了,便坚持着出了院。一出院,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在没回到连队报到以前,先去看看女真。
住院区在一幢白色的大楼。单一海拐入三楼的通道,他刚刚经过一道门,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军医冷冷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请把脚步放轻,这里是医院,不是操场!”
是操场怎么了?单一海稍愣,不明白这女军医的冷漠从何而来,他强抑住内心的突兀,点点头:“对不起,外二科在哪里?”
那军医冷冷地注视了他足有三秒,把门敞开。“你好像不认识字,就在你眼前哪,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的问路者!中尉。”
单一海抬眼扫去,那个女军医额头上方的门楣上,正悬着块牌子。他歉意地笑笑,为自己的唐突而不好意思,同时迅速把女真的病情和大致情况,结结巴巴说给她听。
那女军医听他说完,翻开一个病历夹,半天,忽然停住,继而,用眼罩住单一海,仿佛像被触动似的,态度陡然间转换了过来,问他:“你是她的……哦,我明白了,男朋友是吧?”
单一海脸瞬间变红,但仅仅一刻,他就恢复了常态。女军医的态度至少证明了她就在这一层楼里,他沉静地点点头,同时下意识地问她:“她没事吧!”
女军医含意不明地看着他。“你居然不知道她的病情?这几天,我正在奇怪,这个姑娘在我这儿躺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来看她,我还以为他们都被吓跑了呢?唉,你倒是没被吓跑,但却不知道她的病。不过,你不会在知道她的病后,一去不返了吧?”
“有人已经一去不返了吗?医生,请你告诉我她的真实病情。”
“腿部的伤口已被控制住,她的左脸部感染了。”她顿顿,似乎在注意单一海的表情似的。“我指的是她的脸,她的伤好后,左脸将可能面瘫,同时将留下几道疤状的伤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回单一海没等她说完就明白了:“我明白医生,我是说,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她是我的病人!她的植皮手术一个小时后将由我来做。我已经做此类手术30多例,最好的一例便是在脸部留下针尖状的细线。可她的伤太特殊,我估计无能为力!”
“她知道自己会这样吗?”
“知道,只是不清楚术后的效果,不过她也是医生,我预感到她可能比一般病人更清楚自己的病情!哎,我真没见过有这么姣好皮肤的姑娘。她的皮肤真好。也真漂亮。这正是我的担忧之处,一个漂亮女人一下坠入丑女人的行列,她的心理上能不能承受,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承受?”她锐利地瞥单一海一眼:“都会对她是一种新的考验!”
单一海略觉愕然,这个问题太突兀了,自己居然没想到女真要动手术,并且还可能留下疤痕:“医生,我还顾不上考虑这么多。我只想尽快见到她,能让我看看她吗?”
“再过半小时,就要对她施行麻醉,你该去看她一下,她的心情一直很不安定。她没有多少朋友,一直处在孤独中。我希望你能让她愉快起来,至少在手术前。”她继续摆弄病历夹,仿佛无意地低语,“也许你是真实的。”
单一海愕然呆立片刻,转身离开她。
女真的病房在走廊中部的一间特护室内,房门半掩着。单一海推门进去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房间里眩目般地挤满了可怕的淡白色。他吃惊地停住脚,墙上和房顶上,甚至连床也是白色。几缕光从薄薄的玻璃中过滤掉,只剩下白色的灰烬般的残光一片片掉落在地上。女真深埋在床上,手碗上扎着点滴。她的脸被纱布紧紧包缠起来,只有鼻子和眼睛露在额下。那双眼睛此时紧闭着。这种表情单一海太熟悉了,她想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事困扰之时,必定使用这种表情。他深深地凝视她,心中充满痛楚。
终于,他的目光触动了她。她从沉默中醒过来,倏地睁开眼睛,继而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中蕴满了许多的疑问和寻找的表情,似乎在想,这个人是谁?
单一海被她的注视烧灼着,他的唇动了半天,竟然说不出话来。
女真终于确认出是他,眼睛竟然湿润了。很兴奋地低声怨艾:“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能来看我,我真很意外。”
单一海靠坐在她的床边:“不该意外,我早就该来了。可我的伤情不够上总院呐,那天你一上飞机,咱俩就分手了,我被强按在师医院呆了十天,直到昨天才出院,我是不是来迟了?”
“不,你来得恰到好处,我今天做手术。”她的眼神立即暗淡下来。同时左手摸索着从被窝中伸出,找到单一海的手,攥得他的手发疼。
单一海听任女真抓紧,内心涌起深深的柔情:“我都知道了,医生告诉了我你的伤情。”他轻轻抚着女真的手,感觉像抚着她的心情。
“是吗!”她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头费力地又放回原处,然后隐入某种思索般的,再不语。
单一海在她的沉默中觉出一种针尖样的刺痛,女真的感觉令他感伤而又无言,此时说任何话都只显出多余。他默默地转过头,去看床头柜上一大堆说不出名的花朵。那捧花静放在一只广口大杯子里,有的已枯萎,斜歪在杯口。
“那是一堆康乃馨,母亲托人送来的。”她轻声自语,脸上无丝毫表情,“我住院当天早晨,这束花就出现了,妈也住院了,心脏方面的病。她也许这两天就会飞来看我,我起初还以为是你的,我想它应该是你送来的,我多么期盼是你送来的呀!”
单一海神情恍惚地看定那捧花,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随手从挎包中取出一个大袋子来。他一层层拆开,居然是一个大花环,花环上缀着一朵一朵的玫瑰。但此时它们竟可怕地枯萎着,甚至干裂了。有的花束之间已经折损,传出干燥的声音。单一海捧起那个花环时,地上雪片般地落满大瓣花片。他将花环轻放在女真的胸上,女真看着那个大花环,有些吃惊地伸手抚摸着。
“这花可真让人震惊,这是我头一回收到这么一个枯掉的花环,这些花都失去了生命,甚至只剩下了形状,她们简直是些花朵的残骸。”她喃喃地说,目光中已蕴满深深的寒意,“为什么要把这送给我,我真的枯萎了吗?”
“这束花是子老让我送给你的,我在去戈壁上找你时,他就拿给了我。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把它给你。现在,我想这个花环该送给你了。她比我对你的感情更重要,也更美!”
“子老?”女真轻抚那些干掉的叶片,花羽铺满了她的一身。“代我谢谢他,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一海,也谢谢你,这几天,我总有些触物伤情似的,心很乱。哦,子老他还好吗,那些图呢?”
“我已有半个多月未见到了,自从离开他去找你,我已让冯冉把那些图送给他了,也许对他会有帮助……不过,子老可真是个汉子,有时,我真想他!”
“男人总是佩服比自己更强的男人,在这一点上,你输了。”女真忽然俏皮地道,脸上下意识地笑笑,身体的抖动牵扯着她的脸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惊叫一声,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沁出。
单一海有些慌乱地跑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女军医。她的口罩已经卸掉,暴露在外面的脸孔显出平易的笑容。他结结巴巴地把情况告知了她。她边听边走,听他诉说完,已走到女真身边。她用手轻轻拍拍女真,安慰似地,对单一海道:“没有什么,不过正常的疼痛反应而已,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们马上要对她施行麻醉!”
单一海点点头,走到女真耳边,低语:“我在外面等你。”
女真仿佛从疼痛中惊醒似的,忽然从被中伸出手,紧紧抓住单一海,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深深的不安和恐惧:“别走,我好怕!”
单一海有些吃惊地看着女真的眼睛,那里面蕴含的柔弱使他内心涌出深深的感动。唉,女孩子其实天性都是柔弱的呐!不管她的外表多么坚强,他拍拍女真的手:“别怕,我会等你,你安心地去做手术吧!做完后,我就接你回家。”
女真很乖地点点头:“嗯。”
单一海移步挪开,他真诚地望定女医生:“拜托……了。”那医生似乎见惯了这种表情,轻轻挥挥手,示意他离去。
“哦,她的手术时间要多长?”
“14个小时……也许18个小时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女真被推至手术室门前,单一海一直远远地跟着,感觉到心也一直在随女真前进,直到手术室的门被咣地闭紧,他才觉出女真真的离开了他。手术室的门在被闭上的同时,门额上立即亮起了一种小小的红灯。红灯无声地闪烁着,仿佛是某种危机的闪跳。单一海的心立即有些慌乱地跳跃起来。
单一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只红灯,内心慌慌地就像有只蚂蚁在心尖上爬行,又痒又疼又难受。他控制不住地沿着走廊来回行走,走廊里立即回荡着鞋跟轻轻踩击路面的脆响。
……一个护士从门内闪出,手里是一盆器械。单一海立即拦住她:“手术怎么样,没事吧!”
那护士闪开他,望定单一海手中袅袅的轻烟:“把烟掐了,谁让你抽烟了,这儿不让抽烟不知道吗?”看单一海讪着脸,把烟捻灭。她才缓移脚步,边走边说:“那个手术还没开始呢!”
单一海盯着那护士远去的背影,抬腕看表,才半个小时,自己也太心急了些。他放缓心情,决定去楼下走走。这时,他猛地看到一个士兵向楼上走来。他似乎很焦急,额上全是汗滴,头低着,边走边擦汗。他一下认出是冯冉。
冯冉猛然看到他,略觉吃惊似地欢叫:“头,我找得你好苦,没想到你在这儿!”
“别大声叫,这儿不是连队,哎,你来这干什么?”
“找你。”冯冉的表情瞬间转暗,眼中蕴满深深的潮湿。
“头,我们找个地儿谈好吗?”
“发生了什么事?”
“这儿不适于谈话,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哦,女真医生的伤怎么样了?”
“正在手术。”单一海奇怪地随他下楼,心内罩上某种不祥。
俩人来到黄河边,黄河哗哗地涌溅着。冯冉从挎包中摸出一个绢包,递给他。他疑惑地打开,竟是一只胡茄状的乐器。他仔细辨认,这居然是子老用过的那只“嘶啵”。他吃惊了:“子老让你把这给我干什么?”
“这是他遗下的,让转交给你。在你临出院的前三天,子老病逝了。”
“他病故了……子老死了……这怎么可能?”单一海愕然地低吼,双目死瞪着冯冉,“你胡说!”
冯冉痛苦地:“是真的,他死在我把那些图送去之后。”
“他怎么死了?他还没找到那些古罗马人呢!”
“不用找了。”冯冉低暗地呻吟,“他再也不用了。”
“为什么?”
“那座城在沙暴中毁于一场地震,那次地震十分奇怪,只在方圆十公里内有感。那城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是一堆粉土……”
“那座城果真毁灭了?”他再次愕然,想起女真呓语般的话。他喃喃地,“它真的消失了……她真的看见了,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呢?”
“你说什么?”
“我说……”他略一转话题,“他看到那些图了吗?我是说,他说什么没有?”
“他一语不发,脸上似乎早已料到般地平静,那种平静让人感觉害怕。他看完后,用火把它们烧了。”
“烧了……”
“他生病的缘由也让人生疑,他在那座城毁倒时,一直站在那儿,只有他自始至终目睹了那座城的倒毁。那城倒下后,他随即昏倒,其后一直昏迷,偶尔醒转来,说不上几句话就又昏迷了过去。医生对此束手无策,查不出任何症状,竟像是无疾而终。”
单一海长久地沉默,这一切太突然了。他的眼前,清晰地晃动着子老的脸。他奇怪自己竟没有什么过分的激动,激动被他按在了自己的内心,而不像激动了,从在戈壁上经历那场巨大的生死变故后,他的内心竟对死亡有了新的认识。哦,他颤抖着想明白了,子老为什么会死去。那座城的倒毁,其实正是老人依靠的某种巨大支撑物的塌毁。老人的全身都被病菌吞没,生命处于一根头发的维系中,他活着,只是因为他的心还没死,他还在期盼着某种东西。那座城的塌毁,只是一种暗示,而当那些图呈到他眼前时,只是为他的生命送去了最后的一点安慰。单一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老人肯定也在那场沙暴中,看到了女真所看到的。所以,他敢把那张图烧掉,同时他也就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临终前留下一封给你的信。另外,让我找到你,他希望由你来主持他的葬礼!”
“信呢?”
“在他的手里,我取不下来,他抓得可真紧。”冯冉喃喃地说,“他甚至已为自己选好了墓地!”
“那片玫瑰林?”单一海脱口而出。
“是的,他早就预料到了似的,那儿被他用粉灰圈出一大块地,与那儿的三座老坟遥相呼应。”
单一海略微看看表:“他什么时候下葬?”
“明天中午,团长让我赶来征求你的意见。他讲,回留由你定。”冯冉征询地看他,“你能回去吗?
“当然……”他瞥一眼手术室的方向,“当然……我真想见他最后一面。”
“那女真医生怎么办?”
“不管那么多了,至少我还可以解释。而子老,我即使解释他也没有机会听了。”单一海喟然长叹。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买好了下午三时的车票,明天凌晨就可以赶到!”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去?”
“因为你……是个战士!”
凌晨的焉支山蒙在一层低暗的云层中,到处一片压抑的薄暮景象。单一海和冯冉翻过那道山梁,坐在草丛中歇息。初冬的霜露太重,他们身上已被溅湿。鞋子此时又重又冻,令人产生深深的寒意。
单一海疲惫地把身子放平,昨天半夜汽车把他们扔到公路边儿上,俩人便即往山上赶。夜色中的山路可怕地坎坷着,他们几乎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夜。冯冉站在那道山梁上,费力地向下看。半晌,他惊叫般地长呼:“头,你看,那片古城就在山下!”
单一海翻起身。薄云轻纱般地罩紧了那片古迹,偶尔的稀薄处,才显露出一片狼藉的土黄。他的心异样地抽紧,略微呆了呆,转身向山下走去。身上的疲倦顿时烟消,头脑可怕地清晰着。他内心觉出一种深深的召唤,仿佛有个人在他的心底里喃喃自语着某种话语。他觉得,他的行进其实只是那种召唤在行进,他只是个被召唤的人。而那召唤他的又是谁呢?
终于站在那片古残迹的面前,单一海立即觉出一种逼人的宁静和新鲜的泥土气息。那座残迹……哦……它其实不该是残迹了。原先高矗而立的巨大城池已荡然无存,它神秘地隐去了原先令单一海深觉震惊和迷恋的土垣。它们恢复了本来的面目,泥土和泥土相互挤压着,倒伏着,甚至在瞬间就恢复成了颗粒。而那些原先组成这高大城墙的土呢?那梦境一样令人讶异的高大城池呢?它们为何在一瞬间就消失成了一堆平静的泥土?这些土……哦……这些土真的是组成那座城的土吗?它们居然是这些土组成了那座兵城。可又是它们,累了似地,把自己又还原成了粉土样的颗粒!单一海的内心狂跳,他禁不住双腿跪下,用唇去吻那些土。
冯冉吃惊地看着单一海的举动,继而,他把脸转向了那刚刚跳跃而出的晨阳。呵,一个男人对大地的崇拜或者跪伏在大地上,这本身就让人震惊和感动。
初冬的土干硬着,它们居然不肯沾上单一海的唇。单一海深深地抠下一大把土,轻轻地嗅。这土居然有着极深的咸腥味和陈旧的气息。甚至死亡的气息,单一海的眼睛潮湿着。他轻站起来,这座城的倒毁比它站立时更让人震惊。那些残缺的土垣仍站在晨风中,它们身上的土粉被风来回揉洗着,已经有了新的风痕。那是另外一种战争呵!没有毁于人类的手中,反而被自然给打败了。它死去的样子可真独特,甚至悲壮,他忽然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话:“他一生只呈现几种面孔,偶尔是新生,继而是成熟,再就是挣扎的生。”哦,那这呈现的就是一种挣扎的生了,单一海胸腹中涌出深刻的悲壮。他抬眼看见那座古阅兵台,它的半边也给摇开了,只有半边仍呈现着巨大的平静。它用半个姿势维持着自己的原状,可那半边垮去的部分,却悬崖般显出了奇崛。
单一海缓缓走上去,整个古迹只是一片残垣断壁。现在,它更像古迹了。隔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人们只会把这当成新的传说,而这传说的人又会是谁的呢。单一海脑中忽地闪过子老,子老像个巨大的悲伤压过来。他有些控制不住地仰天长啸,那声长啸类似于呻吟而接近了悲鸣。它在晨间的山谷间回荡冲撞,如同一头挣扎的闷狮。单一海的啸声震动了全连,战士们都惊异地从各处跑出来,惊异地看着他,待看清是自己的连长后,大家却都惊异地沉默。
单一海啸毕,感觉内心中的抑郁之气尽消,胸中空荡荡地回响着那些余音。他闭住眼,凝神片刻,又恢复了平静。冯冉担忧地凑近他:“连长……”
单一海挥挥手:“走吧,带我去看子老!”
子老的灵堂设置在残迹的边缘,他的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旁边是一口兵们自己打制的棺材,粗糙地放在一边,等着为他装殓。右边兀立着一位持枪的列兵,单一海很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子老应该享受比这更好的待遇,尽管他没有级别,但没有级别那就按比有级别更好的待遇来搞吧!单一海叹息着,缓步靠近子老身边。子老的白发露在风中。毛发轻轻地抖动,如同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单一海摘下军帽,在他的灵前默立。身后兵们也唰地摘去帽翼。他们一直在等待单一海归来,似乎他的归来让大家松了口气。单一海暗中感谢着兵们,看到灵前挂满了大家自制的各种花环,几乎要堆满这个小小的帐篷。
他看到老人的手斜伸出毛毯的半边,那儿坚硬地凸出一块,像一枚小小的刺。单一海瞥一眼冯冉。
冯冉凑过来,低声说:“那封信就在他的手里。”
“哦!”单一海略一沉吟,轻轻掀开毛毯,老人的脸色松弛着,满脸苍白,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脸上平静而又安宁,似乎没有任何缺憾似的,嘴角还遗有微笑的迹痕。他端详老人,内心波浪样翻滚着许多的感觉。他几乎有种错觉,老人没死,他似乎仅只是在休息,甚至是在沉思,稍不注意,他就又会回来!
可老人的神色凝固般地僵硬着。他颤栗着,掀开毛毯,老人的手紧紧地抓着那个信封。他的手奇怪地翘着,半弯在他的胸前。单一海清晰地看到,那个黑牛皮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冯冉低语:“老人死前一直抓着这个信封不放,即使死后,这个姿势也一直保持着,无法复原!”
单一海的眼角湿润,他深深地向老人三鞠躬,然后小心地伸出手去。他的手仅仅一碰,那封信便从老人的手中掉出,仿佛他根本没抓似的。旁边的指导员说:“他一直抓得很紧呐,我抽了几次都没拿出来!”脸上蒙着不可理解的神色。
单一海轻轻地把老人的手从胸口放下去,那只手婴儿般发出吱吱的鸣响,斜依在身旁,仿佛它原本就在那个地方似的。单一海最后看一眼老人,然后,重又把毛毯盖上。他的泪水悄然滑落,有几颗溅碎在那个信封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单一海手一哆嗦,轻声低语:“入棺。”
几名战士轻轻地把老人抬起,放入棺木。这个过程,单一海始终背对着灵堂。太阳已然升起,它的红脸搁在山顶上,仿佛是在偷窥什么似的不动。这时,旁边走来几位穿便服的人。他们脸上挂满不自然的表情,甚至是笑容。指导员介绍说:“这是他们单位上的领导,这位是王副馆长,这位是张研究员……”
单一海木然地与他们握手,内心中充满极大的不适,他们来干什么?倒像是来履行某种职责似的。
太阳已经升上了当空,老人的遗体被盛入棺中。在那个过程中,单一海始终不向身后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流下泪来。从本质上讲,他无法接受子老离开他。子老已像一块铁一样,镶在了他身上。他真的不想看到,那个多么杰出的老人,只把自己的气息留下,而人却就此消失了。
他会孤独的,他想。这时,指导员过来告诉他:“一切已准备好,开始吧?”
他点点头,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身走到台前。先深鞠躬,然后摘下军帽,默哀。通讯员不知从那拎来台收录机,声音暗哑地播放着深沉的哀乐。
接着是那个王副馆长去宣读悼词。悼词诚挚而又中肯,充满深深的惋惜和悼念之情。在悼辞中,老人的一切都显得辉煌而又灿烂,仿佛他生前就是如此似的。单一海仔细聆听,不知该感动还是痛苦。各种心情刀割般地刺击着他,但他强忍着,听完那个副馆长的悼词。
他觉得再耽下去,对自己几乎是种折磨,便转身宣布:“我们今天送的这位老人,对我们每个战士都是一种荣幸,更是一种不幸。因为某种意义上,他才是一位真正的战士。我想用真正的战士的礼节,来为他送行。”他站在战士们的目光中,“每人鸣枪十发,向子老致礼。”
他的话音刚落,如潮的枪声爆豆般的在空中炸响。那些子弹全是空爆弹,拆除了弹尖。它们的声音,带着某种尖锐的韵律,在空中来回游动。
那几个来参加葬仪的人,都被这种枪声惊得呆了一呆,继而,陷入深深的肃穆般地悲伤中。单一海被这种韵律擦洗着,胸腹中顿时涌出深深的悲壮,这才像个战士的葬仪呐!他神情静肃地看着战士们,挥挥手示意出发。
单一海走在抬棺木的战士们的前边。冯冉捧着子老的遗像,战士们自动排成两列,迷彩帽一律掖在腰间,黑青的头发茬整齐地漫延着,像是某种感伤的行列。
单一海头半昂着,步子又深又稳。他沿着那片残迹的边缘行走,用自己的目光代替子老来巡阅,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才显出更深刻的告别意味,他用后背去感觉战士们的表情。他想,这次送葬将让他们铭记一生,至少,他们无法从记忆中清除这次葬仪,只要他的血管中还流着战士的血。
……绕过残迹,单一海转过身,代替子老向那块古迹告别,内心从容而伤感。尤其是代替一个把寻找当成自己一生的理想的老人来说,这种告别也许令人无以承受。他轻轻地叹息。看到战士们的沉默已凝成了某种固定的韵律。
战士们都尽可能地把老人抬得稳当些,他们头上都浸满大颗汗液。每走十分钟,便有一班新的战士替补上来。老人一直在战士们肩上传递着,像传递着某种信物。单一海最后一个过来,把老人放上肩,他的心中竟立即有了种深深的宁静。仿佛与老人融为一体。
那片玫瑰林出现在视野中时,那种肃杀之气遍地扑来。单一海忍受着那些干枯掉的玫瑰不时碰折的叹息,内心中也吱地一声不断地裂开碰折。老人的墓已挖好,三天前,战士们按老人的遗嘱来找这块墓址,发现地上已被用灰粉画好,那些玫瑰被他踩断在地。他的从容和勇气让战士们震惊,他们从没想到老人早就知道自己要死,并且找好了自己的归宿。这种死的从容简直太不像死,倒像是一种对自己归宿的美好设计。单一海举目寻视,这块穴地四面都可以看到太阳。太阳不管在东面还是在西面都可以照见它。哦,他被老人的这种感觉再次震惊。愿意去死,并且把死安排得如此精微的老人,竟使人怀疑这种死的本质了。
他瞬间被一种感觉给吓住:他早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他有些抖颤地触触口袋中的信,那封信里也许隐藏着某种他难以知晓的秘密吧!他下意识地抽出那封信。信口没粘住,他刚打开,一页薄薄的信纸便雪片样滑出,如同一片羽毛,他吃惊地蹲下身,打开那张纸:
一海:我走了,我该去我选好的地方了。谢谢你在我临走之前,帮助我寻找到了我寻找的东西。它们出现时,也就是我的生命消失之时,我知道,生命的能量早已耗尽,可以帮助我的生命的,就是这种非常可笑的寻找了。
现在,以前的一切,我已全部写成详尽的提纲,剩下的工作还需你来完成。我相信你会干下去的,因为你是个战士,而那些战士永存。你是个真正的军人,所以我感谢与你相遇,因为,从本质上讲,我也是个战士,而不该是学者……
剩下的字似乎抖颤着无法写清,它们在纸上模糊着,感觉是将什么全部交给他和连队。仔细辨认,认出那是个“戈”字……
单一海抓紧那张薄纸,喟然长叹。转过头低声对待在一旁的战士们喝道:“下葬!”
棺木稳稳落进泥土中,单一海把大把的玫瑰撒在棺木上,一堆一堆的,几乎把坑填满了,才向里面填土,他边填边想,明年他的坟头会被一片新的玫瑰覆盖。那些玫瑰会遥望着那片残迹,整日默默不言,像望着一种新的风景一样,向天怒放。
这时,单一海远远地听到一阵迥异的口琴声。那口琴声闪动着清亮的韵律,在玫瑰丛中飘来。单一海循声望去,那栋以前空荡的房子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她着一身鲜红的衣服,小脸儿鼓着,正在吹一只口琴。身后的房子里,炊烟正在袅袅飘起。
他惊异地站定,这片房子里原本空无一人啊!现在,他们又回来了,又开始了生活。哦,这一切难道是偶合吗?他被那孩子的琴声打动,下意识地摸出老人的那只“嘶啵”,一丝忧郁的低吟飞出,很快淹没了这片巨大的玫瑰林。单一海感觉,自己也给那片玫瑰林给溶掉了。
只有一种声音仍在飘飞。
今夜忽然很空旷。
单一海走出宿舍,站在营区的黑暗中。初冬的风呼呼地拍击着坚硬的天空,大地到处都是逼人的寒气,他却觉出种深深的燥热,脑际似充满某种被抽空般地压抑。他抬起头,扫视空中冰冷群星。那些星一到冬天就离开大地远了,远得令人以为那是些只会闪光的石头。他喟叹一声,顺营区边沿散步。戈壁闪着辽阔的黑暗,在夜幕中如同一幕巨大的黑墙,又深邃又令人恐惧,单一海在黑暗中无依地走着。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内心空荡得没有着落过,近几天来的事变和来回折腾,已让他觉出疲惫。这种疲惫在一种巨大的激情的掩盖下,显得只是一些琐屑般的累,甚至被他忽略了,从那块残迹回到营区后,他以为自己会立即被这种累替代。从心理上他已经渴望大睡一次了,每逢巨大的悲伤和事变之后,单一海躲避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唯一方式就是大睡。这种大睡会使他的内心和精神获得重新的角度和力量,主要的是会获得一种安宁。可现在,他已回来一天了,身体已明显地觉出疲惫,可内心却麻木地苏醒着。他躺在床上,整夜睁着眼睛。他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其余的他甚至什么也想不起,也无法触及。现在他仍在重复着这种感觉。他燃着烟,深吸一口,接着又把烟头抛于风中,红色的火星四散而去,这个简单的动作使他的心情仿佛松开了一道缝隙,感觉上轻松了许多,他又沿戈壁向回走。
军营中回荡着熟睡的韵律,踏着这韵律行走,单一海的内心也蒙着一层沉沉的睡意。他摸黑走近连队,看到通讯员正站在门前等他。
见他回来,通讯员轻声汇报:“刚才,9点15分,有个长途找你!”
“谁呀?”单一海警觉地抬起头,谁会打来长途?
“是一个很好听的女音,她听说你不在,只告诉我几个字,让转告你。”
“什么话?”
“你为什么不回信?”
“为什么不回信?”
单一海在脑子里搜寻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有谁的信该回。忽然,他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人肯定是邹辛。只有她会这么讲话。单一海心里一激灵,想起居然有2个多月了,未想起过她。他忽然想起邹辛来时,竟有种深深的陌生,甚至遥远的感觉,远得像某种心情一样,而这种感觉一直被他隐藏在内心深处,可她并没有来信哇。他皱皱眉,问通讯员:“最近有我的信吗?”
“有,好几封!这一个多月你不在家,我全在你的抽屉里放着呐。”单一海瞥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去。遗憾自己这些日子忙得几乎忘了还有信这档子事,同时叹息,这通讯员太精细了,居然放在他看不见的抽屉里。如果他忘了打开或者不打开,那么这几封信将会存放更久的时间。
他拉开抽屉,果真有一大堆信。他坐定,一封封地看完地址,最后找到了邹辛的信。信很薄,字迹少见地清晰着。看得出她是在一笔一划地写好的,他感觉出一种冷静的气息。哦,这么冷静的笔触似乎不该是她的性格,可却适于做出这种事来。
他凝神细读,信短到令他无言的地步,几乎像一点随感或者不是。
……这封信也许不该写,写了就是错。如同我们最近的相遇,总觉得在哪里发生了错位,但一静下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清楚。如同我们的……假如还是爱情。
我是个爱自己的人,我的个性使我尊敬那些精神上可以覆盖我的人。你是个最好的精神恋人。即使远隔千里,但你的精神和思想却会使你的魅力压倒我周围的任何人。我固守着这种纯精神式的感情已经4年了,可我却发现,你离开我太远了,远得我已不习惯你进入我的生活。对于生活你几乎一点不懂,或者不适应。你缺少生活应有的宽容,连我也觉得奇怪,见到你时,竟有种陌生和遥远的感觉,甚至没有了应有的冲动。而我是个情感丰富的姑娘,我不可能一生靠信来联系,想你了却又惧于关山万里,所以我想调你回来。可我发现错了,你与我一样,首先爱的是自己,然后才是对方。
你走后的日子里,正好适于我在空白中想想。我发现自己其实更注重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那种过于浪漫的东西我同样需要,但却越来越遥远了。
相处四年,却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是生活变化快了,还是我们变了?我其实有许多你不了解的东西。我只为自己负责,有的东西也许是我错了,但我却决不会请求你原谅,我不需要……
这些只是我的感觉,我近来心内太乱,各种情绪交织着,让我无法做出决断。
我只想写给你,让你知道我的心情。按说,谈了几年恋爱了,出点危机啦什么的,也算正常。可一旦来临时,我却一下子失去了应有的判断,我们该怎么办?
信到此戛然而止,仿佛是一个开着飞车横冲直撞的司机终于找到了刹车似的,那种急促的停顿使人总无法立即停下来,即使人停下来了,思想也给往前摔出了一大截子。使得自己有种被摔出去的异痛。
单一海感觉自己重又被两个月前的一切给撞击了一下,那东西只是一枚裹在肉中的刺。稍微一动,就有刺痛传来。他忍受着内心的难受,双手在信纸上轻微抖动,那种抖动证实了他内心的不安.他从衣袋中抽出支烟,哦,烟真是种绝妙的物件,它任何时候都可以成为密友或者装饰,来帮自已掩盖住一些不愿意暴露的东西,甚至内心。
可其实啊!烟却什么也无法掩住。当它自己成为灰烬时,你就站到了灰烬上,并且要迅速承受更大的暴露。
单一海双脚搁在床上,头向后深仰。这样可以使自己沉入某种深思或者至少有助于自己的思考。这封信里提出的几个问题,令单一海觉出深深的心惊。这些东西其实在他的心里已来回翻滚了好多次了。每次他都用各种心情来咀嚼它们,像思考一个重大问题一样,其实这种思考每次都不彻底。一到半途,他就又主动绕过去了,甚至是不愿往下想,其实是不敢想。有的东西真不敢想,一想出来的结果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不敢想或者是无力承担那结果吧!可在这一点上,邹辛却走得挺远。她不但想到了,而且还问他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呢?一瞬间,他觉出某种默契。他们居然同时想到了这些东西,他们总是在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才会彼此安静下来,然后想念对方,谁说的,距离产生美,其实,该是距离产生思念。可过多过远的距离呢?单一海觉出深深的遗憾。
他转身走出宿舍,房子里太压抑了,走廊里的灯幽暗着,飘满混杂着深深的鼻鼾的汗臭味。每次一嗅到这味道,单一海内心就有种强烈的亲切。可现在这些气味在他的身边飘过时,他竟觉出某种噪音般的难受。他快步离开,同时躲开连值班员迷惑的眼睛,一头扎到了黑暗里。
一到黑暗中,他的全身立即就有了种新的韵味。月亮又小又亮,如同一只小小的逃离地球的鹅蛋,闪着羞怯的光。单一海觉得自己也如那只鹅蛋般的月亮,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回避着邹辛,犹如回避着自己。他想起那天他离开邹辛时的果决了,那时他走得坚决又从容。在那漫长的旅途上,他的心奇异地平静,脸上沉默着,最多只有那天留下的一丝阴影。车到那个小站时,单一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自信。连他自己也佩服自己,居然就这样挺过来了,并且有种小小的喜悦。这种酸涩的感觉连他也深觉诧异。
戈壁上的石头一粒粒地被他的脚步碰飞。他放慢脚步,可脚落下时,仍会碰到那些似乎无处不在的石头。他有些异样的凝视那些石头,石头们在暗夜中仿佛消失了似的,只是一些点点的黑迹。哦,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到了黑夜这些石头们也会睡去,而他的脚步踢飞的,只是它的睡意。蓦地,他看到了一大片黑色的排列整齐的石头。借着月光,他辨认出那是一个巨大的“心”字,单一海内心一惊。这不是那天给女真堆的“心”字吗?没想到这个“心”字还在,没想到自己居然无意中就又走到了这里。他有些呆然地凝视那个“心”字,那个“心”字隐约着某种形状,给人以强烈的震动。他蓦然想起女真,今天已是她做完手术的第三天吧!他想起自己对她说:我等你。她醒来看到的也许只是一片虚无,那个说要等她的人,现在却等在这里。
他的心乱如麻,同时,强烈地担心和想她,他下意识地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从没这样直接想一个人,哦,想一个具体的人,并且为她担心的感受。他以前也想过邹辛,甚至时常想,但她却模糊成了一团幻影。那些思念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信,没有电话,或者没有她的讯息,而却不是真正的人本身。他似乎看清了邹辛的信,自己也许和邹辛一样,在生活中陷入了真正的爱情。他们的爱也许存在,并且美好过,却无法存留下来。看来,仅有爱是不够的。单一海再次震惊,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对邹辛的感情。
邹辛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坐标。哦,很不幸,我也是她的。也许是彼此的存在,反而使对方更加珍惜和恐惧自己。他觉出一种悲哀,真正的爱情要靠失败的感情来弥合,甚至来发现。这种代价太大了,唉,人哪,总是无法真正认清自己。他惊讶自己用了4年才明白,这竟是一种失败,这对自己是不是也是一种损害?
想到此,他几乎要仰天长啸了。但他忍住未动,他被一种深深的冲动给覆盖。转身向回走去,宿舍里泡着杯新茶,通讯员见他回来,无声退去。单一海暗中感激着他的精细。端起茶,一饮而尽。他略一沉吟,决定写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却写了很久。写完正是军号吹响时,太阳随着那单调的号音一点点地醒来。他提笔写好信封,通讯员恰到好处地进来清理卫生。单一海把信交给他,要他发走,通讯员怪异地看他,继而转身而去,并不问什么。他会知道结果的。单一海伸直腰,觉出一种思想喷泄后极度的疲惫。
他忽然强烈地想去见女真,这回他可以无惧地告诉她了:我爱……你。单一海暗自想。
女真从朦胧中醒来。感觉像从一个短暂而又疲惫的梦中退出。身上残留着梦境艰辛的味道,所以,她的眼睛睁开时,身体还浸在疲软的酣睡中。她下意识地打个呵欠,咧开的嘴停在半空,隐忍不动了。那片刻的刺疼令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脸。
她吃惊地伸手去抚摸,那儿仍包着大块纱布。一圈儿一圈儿地,它们勒紧自己的脸,只余下眼睛、鼻孔和嘴巴。她的手抖索着抚摸那用纱布包住的左脸,感觉脸孔轻微地凸凹着。那才是她的脸呵!她忽然有些小小的恐惧,手按在那儿半晌不动。眼睛躲避什么似地,深深地闭上。
这样无知无觉地躺着真该是某种享受,她心里呢喃。猛地想起,自己已动完手术了。也就是说,自己将一生戴着那半张用自己大腿上的皮肤代替的脸孔了。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眼睛又下意识地睁开,她的手按住被沿,只把眼睛暴露在外面。房间里充满燥烈的心跳。那是自己的,这儿真的太宁寂了,宁寂得只有自己了。阳光从薄纱般的窗帘上漏在她的身上,她呆呆地看着那片阳光,直到它从自己身上悄然退出,移到地上。阳光行走时犹如某种想法,她顺着那片阳光,抬眼瞥见了搁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大花环。哦,这个花环可真美呵!女真凝神去看,那些干枯的玫瑰保持着最后的娇媚,羞闭在各自的缠绕中,干掉的玫瑰其实比活着的玫瑰更让人心惊呵!她把那束玫瑰取过来,用双手轻轻揉搓,花片刀割似地发出惊叫,接着簌簌抖落。
看着那些花片,蓦地,她想起了单一海。这种心情刚一滑过,她就有些呆然地想起了这束花是他送的。峨,她还想起,那天她进手术室时,他亲口对她说:我等你回来。她的心际涌起片刻的温暖,使劲抓紧那束花,内心充满深深的渴望。
……走廊响起深深的脚步,那脚声又重又稳,但又很陌生。她在心里追踪那串脚步,听到那脚步在门前停住。她的心跳骤然加紧,同时下意识地把身子缩进被子里,她忽然强烈地惧怕见他,尤其是戴着这张脸。
那脚步停在她床前,一股陌生的气息扑来。她从心里判断出,此人不是单一海。她有些失望地睁开眼,看清是自己的主治医生。那医生看她醒过来,脸在口罩后面隐约笑了笑,告诉她:“你终于醒了过来,你已经这样毫无知觉地躺了三天了。我还以为是麻醉太重的缘故呢!”
“三天?”女真吃惊了,自己居然这样毫无知觉地在这儿躺了三天。忽然,她意识到什么似的,问她:“他在哪里,我是说,有没有见到那个高个子中尉?”
“哦?”那医生似乎回忆似地想想。“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那天你动手术时他就走了。”
“他三天前就离开了?”
“是的,这几天你一直实行特护,任何人不准见你,除非我批准。除了你母亲来电话询问外,再没有其他人。你母亲说她明天来接你。自前她也在住院。”她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这个花环真让人心惊,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个枯了的玫瑰,是他送你的吗?”
“嗯。”她沉沉地点点头,“很奇怪这么个花环吧,尤其是枯萎的玫瑰。”
那医生仔细审视:“也许她在编成时,还没有枯呢!那小伙子似乎有极深的心思,我察觉出来了,他很关心你……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哦,他那天走时给你留下一个纸条。”
“这已不重要了,医生,他知道我的伤情吧!我是指以后。我是个医生,知道自己伤好后会是什么样子。”女真接过那个信封,手居然抖了一下。
“很抱歉,我以为他是你的男朋友,所以就全告诉他了,我想他应该有所准备。”
“……我明白了!是的,他该知道。”女真的唇紧咬,“我什么时候可以拆线。”
“后天,”她扶扶她的肩,“我尽力恢复你的原状,只是你要接受最坏的后果,我是指假如,不过,目前你的伤情良好,我是指假如不再有意外发生。这两天,你要安静下来,尤其不可有大的情绪波动。要知道,不良情绪会使脸部肌肉发生变化。”
女真忽然有些深深的失落,她的眼睛失神地望定某处,直到那个医生轻轻离开,她也未曾察觉。三天前,他居然在把自己刚送进手术室时先走了,并且只留下了这么一张纸条。难道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吗?她叹息一声,轻轻拆开那个信封,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子老突然病逝,我回去参加他的葬礼,感谢我们还活着,等我回来。
女真被那几行小字给惊住,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封信。内心倏然凸现出子老的形象。哦,子老居然死了。她下意识地抓紧那张纸,像抓住子老的手,脑际再次响起了子老那略现沙哑的声音。她什么也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子老会死去。哦,这一切,几乎像某种传说,可为什么传说总是要以死做为结局啊!她的手抖动着,下意识地握紧那只花环,那个干枯的花环上还遗着子老的气味儿。她的眼潮湿着,轻轻地托起那个花环,静静地用眼睛去触它们。一枚刺碰伤了她的手,她被突然的刺疼给弄得差点惊叫起来。这枚刺在哪里?自己抚过许多遍,都没发现呵!她失神地又看看那张纸条。她知道,单一海一定会回去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太相似了。她早就察觉出了子老与单一海之间精神上的相似之处了。两个都被某种古老的精神相吸引的男人,你总无法清晰地将他们区分开来。子老的逝去,也许会给单一海带来某种巨大的损伤,至少会使他的精神受到伤害,这种伤害也许将会影响他的一生。其实他们之间的影响早就开始了,只是他们在相遇的一瞬间,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他们不过只是在欣赏对方眼中的自己而已。
女真深叹一口气,男人哪,总是喜欢把强者当成自己的某一部分来爱,这种爱因为过于深刻而显出了更多的自私。女真发现,自己居然也喜欢这种方式,至少她的意识深处是欣赏他的。而且不正是因为这,自己才爱上他的吗!想到此,女真内心哗地温暖起来。同时诧异于自己在听到他不在时,竟有如此深的失落!
一想到单一海,她的心立即就乱了,这些日子来,单一海奇怪地蹲踞在她身上的某处,只要一触摸,仿佛就会立即刺穿自己的脑海似的。这一切,从那天他为自己过生日时就开始了。当她下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与单一海在一起,并且这种喜欢已让她产生某种渴望时,她就开始疏远他了。而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与他说话,听他骄傲地散布自己的谬论,而却从未把他当成一个恋人来看待。
可这种拒斥换来的只是重新的接近,她对单一海有种奇怪的感情。觉得他和自己的命运相似,都是在爱情中遭致巨大不幸的人。即使单一海从未向她倾诉过他的爱情,她也看出来了,他对那个她不知名的女孩爱得很深,可却似又囿于某种难言的隐疼,有深爱必有深痛。可那天她听到他的叹息后,脑际竟泛起某种隐约的失意,连她也不太清楚,只觉得情绪突然下降。她奇怪自己的这种心情,却又无能为力。
她想,人一生只配有一份情感,失败的或者美满的。很不幸,自己被失败的阴影给罩上了,那也是命定的。她将终生拥有它,之后是逃开它,或者逃开一切情感。她对所有情感都产生深深的疑虑,甚至恐惧。当单一海终于向她表白时,她除了震惊,便是深深的拒斥。女真那天把自己撕开,其实只是想把自己袒露给他,之后坚决地看他悲痛离去,然后把她遗忘掉。尽管这很残忍,尤其对一个爱自己的人来说,几乎就是一种伤害。可你爱我,就得爱我的一切,包括这种情感,否则,这种爱至少是不完整的,也无法经受住深刻的考验。
她没想到,单一海会去找她。而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在绝望中所想到的人仍是他。人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会想到自己最该干的事啊!那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告诉他,自己爱他,可当他坐到自己身边时,她却一下子无言了。她只是默默地感受着那种深深的情感。其实只有被爱着,才是幸福的哪!她的脸上浮出一种淡淡的笑容。这时,额角又深深地被牵疼了。那种异疼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掀开被子,扑到窗前悬挂的那面镜子前。那面镜子镶在白墙上,远看只是一片宁静的晶白。她刚一走动。大腿部静静地揪扯着,那儿的伤口还没愈合呵!她竭力稳住,不使自己疼倒。然后,一步步地挪到那面镜子前,镜中清晰地显出一个可怕的形象,她有些陌生地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孔。逐渐,她从中找出了熟悉的那个自己。哦,这就是自己吗?她出奇地平静。仿佛只是看着别人的脸而自己只在内心中品味那个人的情感,心中竟多了种新的感觉,她用手轻抚自己露出来的一点皮肤,按按,皮肤细微地弹动着。这个念头让她又激动又紧张,她是医生,知道满头纱布只不过是掩遮住伤口,防止病菌的入侵而已。女真看着镜中那个头影,轻轻地撕开。纱布在手里一层层剥净。每剥一下,她的心就刷地抖动不已。感觉有种被剥去衣服的清凉感。最后一圈纱布终于卸下来了,一张面目迥异的脸孔凸现在镜中,睁着双陌生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左脸半边儿上,缝补丁似地盖着一大块更加细密的针孔,它们此时已镶进自己的皮肤。几天后,细线拆除,那些针孔将逐渐和这块皮肤长合,直到长得密不透缝儿,四沿只有点点的细针尖似的痕迹。她有些呆然地凝视那半边脸,渐渐地她看出了新的感觉。左脸明显地凸肿了起来。脸孔失去了原先的谐调,而使原本生动的眼睛显出了呆滞。两边的眼睛仿佛对立似的,各自呈现着一种眼神。嘴角奇怪地下坠着,显着有些斜歪。
……这就是我吗?她静静地打量自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内心竟涌起一种麻木般的好奇。她原以为自己看到这张脸肯定会万分沮丧,或者一下子丧失所有的自信。哎,她没想到,经过这么一番生死挣扎,竟带给自己这么一种深刻的感受。她平静的欣赏自己,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含笑的注视竟如此平静,且有着更深的淡淡的满足和幸福。后来,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心境。哦,她对着镜中的那个自己想清楚了,自己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一切,其实只是因为那次变故已让她的内心一下子升到了另外一个层次。从生到死,从死再到生,没有哪一个人不会被这种奇异的经历所震惊的,哪怕是一种伤害,它也可以让你对伤害的认识产生一种新的视角。她抚抚镜中的自己,内心充满豁达和平静的笑意。她想清楚了,自己没觉出意外或者伤感,是因为她经历了这种意外。她静静地站在镜前,良久,一动不动地看着,似乎永远看不够似的。忽然她想,自己也该走了,后天拆线,就回去,就去找到单一海,告诉他,我还爱着他……只是,他还会接受我的这张脸吗?
……女真察觉到身后响起轻微的脚声,那声音在她的身后停住,之后便是深深的沉默,女真觉察出被注视的灼烧,她隐忍住不往身后瞧,等待那个人先开口。她不想一转身,把对方给吓住。那个人站在身后半晌未动,那种静止令她觉出某种压抑。她忍不住回过来,不由吃惊了。站在门口静立不动的居然是单一海,他的脸孔瘦了一大圈,右手吊在胸前。还好的左手揍着一大堆鲜花,静静地笑望着女真,显然是想让她大吃一惊呀!
“是你吗?女真……”单一海吵哑地说着,脸上显出疲惫的惊异。他也许刚从车站赶来,军衣上满着浑浊的灰土。
“当然是我。你很吃惊是吗?”女真原先设想的热烈竟一下子消失怡尽,深泛上来的竟是莫名的平静。
“有一点,不过,你真的让我吃惊。”
“变得太丑,是吗?”
“不能用丑来表达,我只是庆幸。我拥有过两种面孔了。知道吗?就像拥有了两种生活一样,我感到很突然……”单一海走过来,把花交给女真,“对不起,我来迟了。你知道……”
“子老真的去世了?”女真抚着那堆花。轻声问他。
“是的,那天我接到他去世的消息时,你正在手术,我来不及告诉你。”单一海回避她的目光,从衣袋中摸出那只“嘶啵”递给她,“子老知道你会吹它,也传给你。”
“子老?”女真喃喃着,泪水簌簌溅落在那只“嘶啵”上。
“他看到了你的画,你在戈壁上看到的一切都应验了,那座城真的塌毁了。子老在城塌毁倾倒后,就一病不起。这一切,几乎像某种传说,令人难以置信。”
“它们是真的啊!”她忽然忧怨地瞥单一海一眼,“你寻找的东西为什么总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为什么无法逃开你?”
单一海轻轻地近前,颤抖着把她的肩扳过来。他深深地看定她的脸孔,一双眼睛凝成两束火焰,“我们早就开始了对彼此的承诺,不是嘛。”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女真娇慎地闪躲着他的目光,自己此刻的脸上肯定应该闪现着娇羞,可惜他看不到了……
“其实有的感情是不要承诺的。”单一海紧紧地拥住她,泪水在眼中闪烁着稀薄的光亮。
“像我们。”
“嗯。”单一海呻吟着说。把她拥得更紧了,一颗泪水打在她的唇上,女真竟嗅出一种酸苦的甜蜜。哦,原来爱情竟是苦和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