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德·波旁, 现任旺多姆公爵,宗亲波旁的主支族长,纳瓦拉女王让娜的独生子。
如果没有穿越女搅局, 他此刻早已继承意外病故的母亲之位, 成为纳瓦拉国王;未来, 还会成为波旁王朝首位国王亨利四世。现在,他却还只能望着瓦卢瓦犹存的四个男丁干瞪眼,渐渐变得不敢臆想法兰西的王冠。
迄今, 他甚至仍被“扣留”在国王身侧, 几乎不能离开巴黎。当然,被变相软禁、被迫改回旧教信仰、被要求联姻、被拘束首都……这些年里,他并非全无逃离的机会。但那些机会,都因为各种缘故浪费了。
说到底,巴黎的美酒佳肴, 还是腐蚀了他的意志。巴黎的娱乐太过丰富, 教他流连忘返。至于巴黎的美人儿,对妻子玛戈他固然“爱其容颜,恨其轻佻”,对其余温柔体贴的情妇, 他更是真心宠溺。
但母亲的一封信, 终于惊醒了亨利。纳瓦拉女王让娜,年纪已然不轻;纳瓦拉王国风雨飘摇, 她始终苦苦支撑,盼望儿子归来。
从女继承人到女王,让娜过得一直颇为艰辛。纳瓦拉王国的南部领土,自1512年起已全被西班牙人占领;让娜的父亲恩里克三世1517年继位时,仅拥有北部小块疆域。让娜的母亲是弗朗索瓦一世的亲姐, 她却没受过舅舅多好的照顾,1541年时,甚至被逼着和某德意志王公联姻——竟是强行抬进去的教堂。
好不容易解除第一段婚姻,让娜1548年再嫁旺多姆公爵安托万。然而痴情遭遇花心,她的丈夫外遇不断。让娜皈依并忠于胡格诺派;安托万却在旧教新教间摇摆,甚至听信谗言,以纳瓦拉国王身份迫害臣民、驱逐妻子,伤透了她的心。
然而让娜是顽强的。安托万威胁断绝夫妻关系,独子被扣巴黎并改信仰,都未能使她屈服——让娜从首都贝阿恩迁往拉罗谢尔,建起了胡格诺派大本营;自己,也成为了新教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之一。【注一】
曾经让娜有个很好的助手,小叔子孔代亲王。他不似哥哥安托万软弱糊涂,他目标明确,意志坚定,机灵矫健。可是自安托万去世,孔代也被亨利二世唬住了;从此他长期被巴黎的宫廷绊住手脚,甚至一度落入瓦卢瓦王室的圈套,最后还被骗去尼德兰,意外战死……
如今让娜年事已高,已不敢奢望亲自光复纳瓦拉。但是她期盼,借着新教的光芒,能在法国南部建立一个更永恒的精神王国;之后她的继承人,扩大影响,夺回故土,成为引领新时代的一方雄主。
她亟盼独子亨利能尽快到拉罗谢尔,与她会合,早日成为胡格诺派之旗手。
当然,让娜在书信里不会写这样明白。她只频繁诉苦,自己垂垂老矣,却孤苦伶仃。她又暗示亨利,他遣出巴黎的情妇,在母亲精心照顾下,总算为他生下了迄今唯一的孩子,还是个男婴……
旺多姆公爵终于清醒。他从母亲那找来了借口,连续打出各种感情牌;惹得奥尔良公爵都忍不住为堂弟唏嘘一番:“玛戈确实有些不足之处,唉,也许是上帝的考验吧。”
阿朗松公爵却是一脸不屑。“花朵需要呵护,才能好好结果。越是高贵的花,越要精心伺候。作园丁的,老想着路边野花,三心二意,就不要指望了……”
凯瑟琳见小儿子替小女儿鸣不平,颇觉几分欣慰。但现今重点,压根不是小夫妻两个人的问题——女婿要回领地去,表面是为了弥补某些情感遗憾;实质上,他会不会再度起异心、反叛王室呢?
王太后犹豫的看着国王,只能依赖他决断。
“警惕该警惕,但,他已在宫廷待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继续拘束他了。”弗朗索瓦叹息道。
玛丽也没有发表反对意见。“人伦大事,不可轻忽。既然旺多姆公爵意愿强烈,那么,我们应当尊重这位重要宗亲。”
——哪怕你们不放人家走,偌大一个宫廷,他总有漏洞可钻。史上,这位亨利便是趁着狩猎而越界,乔装打扮出逃了。
国王夫妻俩对视片刻。玛丽仿佛看见弗朗索瓦眼中燃起一团火。
是啊,怕什么呢。若旺多姆公爵真的反叛,正好借机收拾这个将来可能颇有竞争力的波旁宗亲!
旺多姆公爵的离开,就这么迅速确定下来。
然而公爵夫人不肯跟随他一道出行。
“不,我不走,”玛戈断然拒绝,“要走你自己走。”其实在玛丽看来,小姑子的想法很合乎情理。娘家和婆家么……一边是亲密的母亲,一边是不熟悉的婆婆;一边有兄长细心关照,一边有丈夫的情妇和私生子添堵;一边是历史悠久的时尚之都巴黎,一边是新教徒遍布的暴发户拉罗谢尔……
当然,玛戈的婆婆让娜乃一国之女王,身边许多珠宝首饰;但又怎能和法兰西宫廷的花样比——嫂子新意颇多,母亲舍得花钱,她作为她们的“漂亮宠儿”,一贯享受最好待遇呢。
不出玛丽所料,玛戈很直白的、以这种种理由对着自己和凯瑟琳撒娇求情了。王太后颇对贪图享乐的女儿无语。她一脸无奈的同王后剖白,没把女儿教好。唉,她寡居以来,虽偶有被托付国家重任,但顾忌已成年的儿子们,并不敢贪恋权位;日常靠梳妆打扮游园出巡及各类文娱活动打发时间,以装饰儿媳和女儿为乐……
如今,凯瑟琳几乎感到后悔了。
玛丽回答得语重心长。“我们本希望,她一直活泼美丽,能让旺多姆公爵感染喜悦,融入并热爱我们的家族……”
只是,太过怜惜、保护这个被用来联姻的公主,却使她往骄纵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
王太后好一阵惆怅。
那么,能否请这个王国、或者说整个欧洲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来好好管教一下玛格丽特?
唔,凯瑟琳倒是动了这个心思;然而,大忙人玛丽.斯图亚特,几天后就登上回伦敦的船去了。
唉,苏格兰、爱尔兰及英格兰,玛丽名下的每一个王国,各自传来一则讣闻。
首先是苏格兰爱丁堡。年轻的玛丽.弗莱明,死于一场偶得的肺炎。
然后是爱尔兰都柏林。诺利斯勋爵,在一次征讨当地叛军的过程中,中弹坠马,摔断了脖子。
最后,是英格拉伦敦。枢密院元老,堂堂国玺大臣尼古拉斯.培根,在睡眠中悄然离世。
“真是祸不单行……”玛丽翻着梅特兰德寄过来的信,抚摸着上面仿佛泪渍的印记,发出一声长叹。
抬眼是湛蓝的天,望了半晌白云舒卷,她心情终于好上几分。玛丽又看向海风轻拂的甲板。她的两个女儿,薇薇安及玛蒂尔达,正玩得开心。她们一时蹦着跳着追逐嬉戏,一时朝着跃出水面的鱼群指指点点,有如一对天真可爱、无忧无虑的女童。
“真是活泼的孩子,看到她们,我的忧愁好像终于消散了许多。”玛丽靠着藤椅,侧头注视身边端坐的里维斯顿,道。
这些年来,她亲自带女儿的时间不多,只好委托迈尔维尔夫人细心陪护。而老实的里维斯顿,按照主子的指示,照搬苏格兰女王幼时生活、教育的经验,把两个小公主照顾得很好。对此,玛丽十分庆幸。心存感激的她,循惯例赐下爵位和大量财物,让不少曾经忽视里维斯顿的女眷们都艳羡不已。
这会儿,为人妻为人母的里维斯顿,温柔答道:“陛下说得很有道理。唔,当年华逝去,青春不再;却见孩子绕膝,茁壮成长,才觉得没有那么惆怅……”
瞅着侍女眼角笑出的皱纹,玛丽惊觉:哎,跟她同龄的自己,也是人到中年,正渐渐远离“年轻美貌”了。拉紧宽沿帽,她内心默念“防晒能减缓老化这个年代没有光子嫩肤没有肉毒素没有玻尿酸一定要做好物理防晒”,不意又瞥见近处赛顿小姐鬓角的几丝白发。
天了噜,赛顿时常给她编发的……近两年却很少吹嘘陛下如何漂亮,是不是因为发现她也有不少白头发了?糟糕,这年代的玻璃镜太小,怎么都看不清全脸……
玛丽正想叫赛顿凑近点,好阐述下自己的忧郁(?),不意被跑过来的薇薇安拉住了防晒长袖。她声音清脆,婉转问道:
“母亲陛下,可以让乐师吹风笛么?”
“唔,”玛丽瞥了眼已被女儿带过来的风笛手,“当然可以。不过,《我心永恒》不能吹。”
开玩笑,她们现正在海上呢,万一船沉了怎么办——玛丽穿越这些年,对种种神秘事物,越发敬畏了。
薇薇安愣了愣。“咦,这样,为什么呢?”
玛丽很直白的道:“有点悲伤,我不喜欢。”
薇薇安察言观色,于是迅速换了个话题。“母亲陛下,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下海玩水吗?”
“海水看起来好美啊。”旁边的妹妹玛蒂尔达,感慨着帮腔。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学着姐姐转啊转。
真是一双精致的洋娃娃。
其实,俩小姑娘已跟随父母亲去温泉玩过好几次了——弗朗索瓦对少时的养病经历颇有心得,一早就嚷着要呵护好女儿——玛丽还亲自教她们踢水呢。但海里游戏的机会颇不寻常,也难怪她们眼馋。
“等你们再长大些,再说吧。”
两个女儿盯着玛丽的双眼,确信妈妈不是敷衍后,笑着牵手走开了。里维斯顿适时恭维道:“公主们真既大方,又乖巧。而且她们对您非常信服呢。”
“那肯定,”赛顿插话道,“陛下为了两位殿下,可谓费尽心思,万般筹划……想要创造一个最美好的未来呢。”
这话倒不假。玛丽有时都佩服自己,为啥都还不太懂的女儿那么精心铺路——只因她们是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她甚至有个小本本,给她们写下将来值得关注的几个重要人物:开普勒,哈维,笛卡尔,波意耳,惠更斯,牛顿,莱布尼茨……唉,她好遗憾自己早生了几年,恐怕将来也难以亲见那些科学史上的大人物咯。
不过,被誉为实验科学研究先驱,科学归纳法的创始人,弗朗西斯.培根,她这次回伦敦很快就可以直接接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