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作为记忆中的侵入者,年纪外貌其实并不会变化。他只是突然间觉得,如果不做个约定,丹枫可能真的会就这么一睡不醒。
丹枫并没有应承他,只是安静地睡着。
鳞渊境的时间像是被凝固起来了,落在海平面的恒星光辉不再变动,永远停留在那,将海水染得金灿灿的。
应星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陪了丹枫多久,他只是盯着那片被染成金色的海,想着这位少年龙尊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
等到丹枫终于睁眼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都已经快化作鳞渊境的一滴海水了。
“睡醒了?”
“嗯。”丹枫从他腿上起来,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又伸手扶着他后颈,靠到了他额头上,“你该走了。”
“这次又要把我送去哪里?”应星笑了一声。
丹枫也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
他再一次落进了古海里,这次直接有只手将他拉了起来,拽到了岸上。
应星一抬头,看见了景元。
“没事吧?”景元身上也全都是水,打湿的头发紧贴在他脸上,遮住了他一只眼睛。
“景元?”他有点愣住。
“嗯。”景元颔首,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我们还在幻境里。”
“……猜出来了。”应星叹气,“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当了几百年苦力。”景元拨开自己脸上的头发,“你呢?”
“差不多。”应星也开始捋着自己的头发,“那些记忆全都是虚构的吗?”
“当然不是。”丹枫的声音冷不丁传过来。
应星一惊,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就看见丹枫半浸在水里,长发浮在水面,像是突然冒出来的精灵。
“龙尊大人。”景元乖乖跟他行礼。
“你们两个都没什么事吧?”丹枫走出来,抬手抽走了所有人身上的水汽,凝成颗水球丢下了古海。
“没事。”景元应声。
“没事就出去吧。”丹枫抬手给他们指路,“朝着显龙大雩殿那边走,在那边的岸边会有一艘星槎,白珩在等你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应星被景元牵着,扭头看了他一眼。
丹枫正在走回水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
景元牵着他一路快走,确实在显龙大雩殿看见了等在那里的白珩,他们也没开口,互相只交流了一个眼神,就沉默的决定好了一切。
这一次白珩的星槎开得十分平稳,他们在静谧之中睡着,再一睁眼,就已经回到了铸炼宫。
“醒了?”镜流垂眸看着睁眼的景元,
“师父……”景元有点愣住。
“景元看起来没事。”镜流抬眸去跟旁边的白珩搭话。
“应星怎么还没醒啊?”白珩皱眉看过来,还伸手掐了应星的脸一把。
景元被镜流扶着坐了起来,一边扶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去看了应星一眼,笑了声:“应该没事,可能是短生种体质的问题,你放他在歇会儿吧。”
“是吗?”白珩皱眉迟疑。
“不放心的话带去丹鼎司找医士看看?”景元挣扎着站起来,转身去找炎庭君的踪迹。
白珩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动:“算了让他歇着吧。”
“我去看看饮月君的情况。”景元跟她们报备了一声,就跑去找炎庭君了。
对方待在高处,看见他过来,朝他努努嘴,示意他看过去。
那是一扇小门,一推开就是一个可以看见星海的风景的空间。
丹枫靠在舷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
“龙尊大人。”景元喊了他一声。
“嗯。”丹枫应声。
“我们扰了你的美梦吗?”景元放低了声音问。
“我本来就已经找到了离开的缝隙,有没有你们也就这两天就醒了。”丹枫叹了口气,“倒不如说为了把你俩捞回来,废了更多力气。”
“抱歉。”景元乖乖道歉。
“也不关你们的事。”丹枫还是望着窗外的星海,“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场战斗。”
“什么?”景元一愣。
“帮我跟炎庭君说一声吧,我再待一会儿恢复点精神,就帮他去喊人。”
“好。”景元颔首应下。
他安静的陪着丹枫待了一会儿,直到丹枫扭头过来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才终于颔首致意,离开了这里。
把丹枫的话转述给炎庭君之后,炎庭君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应星这会儿也醒了,坐在一边正在喝水,看见他过来,颇为无奈看向他,问道:“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是没什么事的。”景元摊手,“但好像有其他事要忙,我们大概需要避避,又或者需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来帮忙。”
“用不着你们帮忙。”炎庭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也一起过来了,“我跟饮月就够了,但为防万一,确实需要你们备战。”
“还会有什么意外吗?”应星皱眉起来。
“饮月的力量可以唤醒被困的人,但同样会损伤他们的精神。如果精神状态不佳的,可能会当场堕入魔阴。”炎庭君微微抿着唇,走到他们之间来,“这种时候,就需要你们狠下心来,直接击杀他们。”
“不用活捉起来等十王司的人来处理吗?”景元一愣。
“十王司忙不过来的。”炎庭君道,“何况堕入魔阴,是死在云骑手里,还是被十王司带走,都没什么差别。”
景元抿了抿唇,没有再出声。
“需要的武器的话我可以提供,云骑那边我也会帮你们联系,镜流。”炎庭君抬头看着她,“交给你处理了。”
“烛渊将军呢?还没赶回来吗?”镜流微微皱眉,她不太喜欢做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情。
“怀炎授意的。”炎庭君道,“烦请诸位准备一下吧,应星你跟我来一下。”
“来了。”应星起身跟着他一起去了其他房间。
留下的三人又互相望了一眼,沉默了起来。
“准备准备?”白珩出声打破沉默。
“嗯。”镜流颔首,又看着景元。
“我保护应星。”景元道。
“行。”白珩点头,“那我跟着镜流。”
他们仨稍微商量了一下,各自决定好了工作。
炎庭君发了一则通告,让云骑将所有还在昏迷的人全运来铸炼宫,直接空置了一整个大堂来搁着数万人。
之后会交给镜流一队云骑,由她带领着,快速清除堕入魔阴身的人。
至于其他精神不佳的,则由丹鼎司的医士负责,白珩也混在其中。
景元跟应星目前并不需要参与进来,随便待在哪里注意自己的安全就行。
因为好奇炎庭君到底要怎么做,所以景元还是跟在镜流带领的巡逻队伍里。
炎庭君站在大堂的最中央位置,和站在边角位置的丹枫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展开了一道法阵。
庞大的虚数能量瞬间充斥着整个大堂,景元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增幅了,虚数能量调用起来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他有点震惊的去看向站在中央位置巍然不动的炎庭君。
丹枫在边角走了一圈,留下了自己的虚数能量,然后也站去了中间位置,升起了一道云吟术营造的结界。
一股直击心灵的寒意透体而过,灵魂好像都被涤荡了一遍。
场子里的人开始逐渐苏醒过来,大部分的人都是一脸茫然无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下这里。
一小部分人明明已经醒了,却又躺了回去,一副打算继续睡的模样。
零星有几个堕入魔阴的,还没开始暴动,就被一道水幕打下了标记,镜流的剑紧随其后,直接一剑就砍了。
几人配合默契,看起来似乎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景元稍微放松了一点,跟着其他的云骑巡逻。
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清醒过来,被丹鼎司的医士带离了现场开始做检查。
但场子里的堕入魔阴的人却越来越多,就算是镜流,一时间也有些顾及不过来。
丹枫也不再给那些魔阴身用云吟术打下标记,可能是消耗太大,也可能是标记的速度跟不上这群人堕入魔阴的速度。
到了某一刻,炎庭君突然出声:“好了,镜流你带着云骑撤,丹鼎司的诸位也请离开。”
镜流颔首应下,拽着景元,吩咐了一句,带着所有云骑全都撤退了。
丹鼎司的医士们也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大堂,确定没有什么工作人员遗落之后,大堂又被一整个结界覆盖了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景元有点担心。
“清理。”镜流道,顿了会儿,又继续解释道,“应该是打算把剩下的人全都杀了。”
“不是还有好几千人没有喊醒吗?”景元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应该是饮月说那群人没救了吧。”镜流沉吟着,“判断是他做的,至于理由是什么,只能等他处理完了,你自己去问他。”
景元张张嘴整打算再说点什么,大堂之中突然传来了沉重的龙吟声,掩盖了他的所有声音。
滔天的巨浪将整个大堂化作水域,沿着没有完全紧闭的门缝往外缓缓溢散。
景元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没多会儿,水位就开始退散,又等了一会儿,结界破开了,他们得以开门。
大堂里全是尸首,堆成了一大团。
炎庭君站在尸堆旁边,抬眸看着尸堆的最高点。丹枫扶着一旁的墙壁在微微喘息,大概是累得不轻。
景元小跑了两步,又压下了自己的脚步,走到丹枫面前跟他行礼:“龙尊大人没事吧?”
“没什么事。”丹枫微微喘了口气,“就是有点累,稍微歇一下就行了。”
“我知道现在问有些不合时宜……”景元抿着唇,“但这尸横遍野的……”
“我知道。”丹枫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很残忍是吧,那些人感觉还有救是吧?”
景元沉默着点点头。
“所有的幻境都会有一个边界。”丹枫跟他解释起来,“我所做的,就是用云吟术翘开那个边界。”
“这样幻境就会自然而然的瓦解,人也会自然而然的苏醒过来,甚至会如同做了一场梦一样,记不清幻境的细节。”
“就跟你们闯进我的梦里一样,我也闯进了他们的梦里,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他们的精神状态。”
“打碎幻境,是会醒,还是会堕入魔阴,我都清楚。”
“倒不如说,迟迟未醒的,都是我给自己做的标记。这些人就算强行唤醒,也只会堕入魔阴,倒不如现在杀了,还能落一个美名下来,就当他们都是让魔阴身杀的吧。”
景元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开口,只能沉闷地嗯了一声,抿着唇不再吭声。
“就算发生在罗浮,腾骁也会做出这等决定。”丹枫叹了口气,继续道,“唤醒他们固然可以,但也是平添战斗,云骑也是人,一直斩杀自己要守护的民众,怎么可能受得住。你当人人都是镜流毫无牵挂的吗?”
“我明白的。”景元点头。
“还有什么想问吗?”丹枫抬眸看着他。
“没了。”景元摇头,顿了顿,略带好奇问他,“对了,炎庭君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感受到了吗。”丹枫轻轻笑了笑,“他可以展开一个专属领域,会增强虚数能量。”
“不论敌我吗?”景元继续好奇。
“不,被他划进‘亲友’范围的人才能享受到加成。”丹枫道,“当然,持明族基本都能感受得到这股力量加成。”
“这么强吗?”景元震惊。
“他只是不喜欢打斗,不是完全不会。”丹枫颔首,“我们几个龙尊真要打起来,单打独斗的还真不一定能赢他。”
“是么。”景元沉吟着。
“朱明的将军大概就这两天要回来了,这几天乖乖地可千万别惹什么事情。”
“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惹事生非吧?”景元有点无语住了。
“有你参与的事,每次都会变得很麻烦。”丹枫长叹了一声,“你是被什么人诅咒了吗?”
“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吧?!”景元抬手假装抹眼泪,“明明都只是巧合而已。”
“你说是就是吧。”丹枫完全不想跟他争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