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煦第一次见到祈姝,是因为地衡司改了规矩。有亲缘关系的,不能在同一岗位上,为的是防止拉帮结派搞小团体。
因为才有一起因为家族团体惹出来的大案,司衡都为此卸任了。新任司衡受封第二天,就把地衡司整个人员关系全都打散了。
景煦之前一直在自己母亲手下做事,规规矩矩没什么太大功绩但也没有犯过什么错。按照正常来说,再过个两三百年,他就能升上去顶替母亲现在的岗位了。
明里暗里自然不少人在嘲讽他,所以调换了领头上司之后,他不得不去跟对方稍微接触一下,至少留下个好的第一印象。
他被调换到了祈姝手下,虽然此前一直听闻这位和自己母亲齐名的神奇执事官,但他出来没见过。所以还稍微抱了一丝好奇心。
结果第一次见面,是出外勤抓人。
景煦带人从一边包抄,祈姝一个人守在另一边,等他们追着人过去的时候,对方被祈姝烧得只剩半条命了。
因为早有凶名在外,其他人也不敢上去拦,就景煦硬着头皮上去试图劝说一下。
结果被祈姝的火焰卷了进去,一块被烧了。
他并没有掌握这么厉害的虚数能量,会的只有学宫教的那些,完全抵抗不了,跟着嫌疑人一起被烧晕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丹鼎司,云华叉着腰正在训祈姝。祈姝委屈得眼泪汪汪,看见他醒了,直接把他提溜了过来:“你问他,是他自己闯过来的!”
景煦一身烧伤,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一样,被她一拎,一身伤口都在疼,差点没给他再疼晕过去。
云华差点尖叫起来,一把将景煦夺过去,重新放好在床上:“你能不能温柔点?!”
祈姝嘤咛:“我又不是故意的,资料上都写了这次要抓的是可以涅槃重生的不死鸟。直接把他烧到涅槃,在涅槃完成之前捕捉是最合适的办法。谁知道他突然就闯过来要救不死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阳曦阿姊解释。”
云华扭头看景煦。
“资料上没写需要把他烧到涅槃才能抓啊……”景煦茫然。
“因为这是我想的办法,资料上当然没写。”祈姝理直气壮。
“也就是你根本没经过实验,拿一个理论上可能存在的办法,直接执行了?”景煦惊呆了。
“反正抓回去了嘛。”祈姝摊手,“问题不大……除了你被牵连,但你是自己闯过来的,不是我故意的……”
景煦觉得自己连脑瓜子都开始疼了起来,问云华要了止疼药,打算继续睡过去。
在他养伤的这几天,祈姝每天都来陪护,还会带各种自己炖的汤过来给他喝。
说实话,那些汤难喝得千奇百怪。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全都喝下去了,差点给自己喝吐了。
云华给他检查身体,说他要是还想活,就得学会拒绝。
景煦说自己努力拒绝,结果还是一声不吭继续喝汤。
云华都无奈了。
后来是阳曦终于忙完了自己的案子,才有时间来看一下自己可怜的儿子,顺便给他做了顿正常的饭菜。
“祈姝炖的那汤,也就你喝得下去了吧。”阳曦都有点佩服他。
“娘,她是不是味觉有什么问题啊?”
“嗯,心理问题,没法治。”阳曦笑着应了他。
祈姝是罗浮云骑军去支援其他仙舟的时候,从战场捡回来的孩子。
这孩子当时被一堆尸体包围着,靠吃那些尸体才活到支援到来。
被带回罗浮之后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以后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地衡司其实找到了她的档案资料,她父母都是云骑,双双战死没能回家,她一个人出来找父母,被卷入了战场,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其实按照她的天赋来说,去云骑参军才是最佳的选择。但是收养她的那家人不愿意让孩子再一次去经历战场,所以自作主张给她报考了地衡司。
她倒也争气,直接考上了,并且短短两百年时间,就做到了现在跟阳曦持平的岗位。
在她们之上,就只有公廨主管和司衡等管理岗位了。
阳曦有意避开管理岗,而她则是因为资历不够,被上面故意压了压晋升的速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俩被合称为地衡司双煞。惹了阳曦,那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惹了祈姝,就直接做好赴死的准备吧。
流言有故意将她俩传得一文一武,但作为地衡司的执事官,阳曦怎么可能不会打架呢,她只是懒得亲自动手。
祈姝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有勇无谋的角色,她只是懒得去谋划。有那废脑筋的功夫,她已经给人打残送去十王司了。
景煦稍微有些好奇起来,祈姝这种办案方式真的没问题吗?
事实证明,只要武力值足够,什么阴谋诡计都没用。
因为祈姝过于暴力的办案方式,她被人盯上了。那是一伙短生种,因为觊觎丹鼎司长生秘方的事,被祈姝逮了不少同伴。
于是他们设计,将祈姝困在了一个满是摄像头的房间,喂了特殊药物,希望拍下她不堪的一面。
在那群短生种的故乡,女性的名声十分重要,重要到关系性命。所以他们一厢情愿的认定仙舟女性也是如此,一定会不堪受辱。
当时和祈姝一起被关的就是景煦,他自然也被喂了药,一个人倒在床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祈姝则是在房间一顿折腾,摄像头都拆了无数个,实在折腾不出去,自己的神智也越来越混乱。
然后她就盯上了景煦,过来给人扒光了,骑在他身上打算解决一下这该死的生理需求。
景煦疯狂拒绝,但是根本没用,委屈得甚至都生出了要去报案的心思,又突然想到自己就是地衡司的,更委屈了。
阳曦带着云骑过来救他们的时候,景煦已经晕了,完全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丹鼎司醒来的时候,他一身的牙印,连腿根都被咬了一口。
祈姝倒是一副阳光明媚的表情配合云华在进行身体检查。
药效基本过了,没什么残余,应该也不会引起什么后遗症。那些摄像头拍下来的东西也全面销毁了。
据说销毁之前地衡司的人还看了一遍查找和案件有关的线索,那一天夜里地衡司到处都是录像里景煦凄惨的哭声。
饶是开明如仙舟,也实在是不敢把事情真相公之于众。那群短生种自然都逮了起来,全送去十王司了。因为他们挟持了地衡司的执事官,罪加一等,估计是无法活着离开仙舟了。
正常来说这件事就应该当个意外被掩埋在时间长河之中,但景煦却不知道为什么忘不掉,甚至隐隐有一点点小小的期待,希望能借此跟祈姝走近一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是有点喜欢祈姝。
阳曦发现了,劝他:“阿煦,你这种温良性格,是压不住她的。”
景煦十分认真的点头应下:“嗯,娘说得对,她压我也行。”
阳曦:“?”
这毕竟是自己的独子,而祈姝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孩子,所以能撮合她还是想撮合一下,抱着这种心理,就去跟祈姝提了一下。
祈姝听完之后问她:“我需要跟他一起喊你娘嘛?”
阳曦哽了一下,笑道:“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喊娘……”
“知道了。”祈姝点点头。
然后过了几天,她捧了一束花过来给景煦,说咱结婚去吧。
景煦:“?”
“我们不需要先谈个恋爱过渡一下吗?”他受到了惊吓。
祈姝把花塞给他:“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觉得挺合适了。”
“你喜欢我吗?”景煦表示自己完全看不出来。
“喜欢啊。”祈姝应得非常笃定。
“什么时候?”景煦不理解。
“你能面不改色把我做的汤喝下去。”祈姝一本正经。
景煦:“??”
祈姝笑了起来:“阳曦阿姊应该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吧,被从战场捡回来之后,我的味觉就出现了问题,我分不出什么‘好吃’‘不好吃’,只要是食物,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味道。”
景煦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宕机。
“我知道这有点草率,但是当时端汤给你,你明明一脸痛苦,但还是喝了下去,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嫌弃我。”祈姝终于是露出来了一些小女儿的娇态,“我当时其实都做好了被你说的准备,结果你只是跟我笑了笑,说谢谢我的汤。我就认定了,你是可以包容我所有缺点的人,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共度余生,我希望是你。”
景煦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告白,一下子整张脸都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一句囫囵话出来:“不是,那个,我……”
“不乐意也没事,我也不是那么急。”祈姝笑眯眯的,“之前一直没敢跟你说,也是不希望给阳曦阿姊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和压力。毕竟我是她一手带起来的,你又是他儿子。咱俩结亲对地衡司的管理层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吧,此前那事还历历在目,咱这属于明知故犯了。”
“……”景煦磕巴半天,问她,“你管我娘喊‘阿姊’是不是不太合适?”
祈姝:“?”
“不是,我也不是对这个称呼有什么意见,就是……”景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简单,我跟你一块喊娘呗。”
景煦一下沉默住了。
祈姝也沉默了半天,然后看了眼时间,问他:“地衡司负责婚姻登记的同事还有一个时辰下班了,去不去啊?”
景煦点点头,然后就跟她一块登记去了。
但即便登记了婚姻关系,两人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日常在忙工作,区别就是节假日祈姝会上他家一块过节吃饭。
然后就是对阳曦的称呼改了。
那年过年,阳曦问他们不需要办个婚礼什么的吗?祈姝顶着熬了两个大夜的黑眼圈说:“行,都可以,啥时候办啊,我需要准备啥啊?”
景煦也是忙得魂飞魄散,神志不清地点头:“嗯嗯,娘说的是,我们就去办。”
阳曦:“算了你们忙去吧,注意好好休息。”
这种貌合神离的婚礼关系存续了数十年,景煦都在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怎么就不明不白答应了祈姝。
他俩之间基本没什么感情交流,交流最多的是各种地衡司案件的案情。要不是偶尔夜里睡一块,他都差点忘了他俩结婚了。
难得一个长假下来,景煦出去找朋友一块喝酒,聊起了这些事。
他朋友端着酒杯笑着问他:“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喜欢啊。”景煦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虽然总是风风火火的,但她真的好可爱。我总觉得司衡这么容忍她胡闹,就是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你知道吗,她会跟谛听聊天,问谛听摔倒了疼不疼,问机巧鸟飞得累不累。”
朋友啼笑皆非:“陷入感情的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她真的好可爱啊——”景煦哀嚎。
“是是,很可爱。”朋友拍拍他的背,陪他继续喝酒,“你这么喜欢她,你跟她说过吗?”
“说过啊。”
“然后呢?她怎么说?”
“她说我人真好。”景煦趴在桌子上哭,“谁家妻子会夸自己老公人真好啊?”
朋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觉得我对她的吸引力还不如工造司那金鱼灯笼。”景煦哭得十分伤心,“她甚至会跟金鱼灯笼打招呼问好。”
“那是因为她太强势了吧,不然你试试比她更强势一点?”朋友试图给他出主意。
景煦沉思了片刻:“好主意,我就去试试。”
“喂!”朋友试图拦他,没拦住。
祈姝在家里炖汤,听见他回来的声音,就端了一碗汤给他:“快尝尝,好喝嘛?”
迷迷糊糊的景煦端过来喝了一口,很清甜的味道:“好喝。”
“那就好。”祈姝把他带去厨房,“多喝点。”
景煦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咦?”
“嗯?”祈姝正在捞第二碗汤。
“你的味觉恢复了?”这一个瞬间,他酒都醒了。
“嗯呐!”祈姝把碗端给他,“云华阿姊说应该是我现在感觉到了幸福,过去的伤痛在慢慢淡化,所以我的味觉就开始恢复了。只不过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景煦?”
景煦把她抱住了:“跟我在一起感觉很幸福吗?”
“那不然呢?”祈姝拍了拍他的背,“我一高兴好像炖太多了,快来多喝点。”
“我真的好喜欢你。”景煦埋头在她肩上。
“嗯,我知道。”祈姝笑道。